那年我34岁。
我到安哥拉的第二年,在罗安达郊外一个叫卡夸科的镇上开了家小五金店。说是五金店,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棚子,货架上摆着中国发过来的插线板、手电筒、铁钉、合页,靠门口码着几卷铁丝网。镇上的人买不起整卷的,就按米剪,我买了一台旧切割机,一天到晚嗡嗡嗡地响,铁屑子崩得到处都是。
阿妮塔是隔壁修车铺老板的表妹,常来我这儿买铁丝。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裙子,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头上抹着亮蓝色的指甲油,有一片已经剥落了一半。她把一张皱巴巴的宽扎纸币拍在柜台上,说要三米铁丝。我给她剪的时候她就歪着头看,头发编成一根一根细辫子,辫梢上串着几颗塑料珠子,她一扭头珠子就哗啦哗啦响。
“你从中国哪儿来的?”她问,葡萄牙语里带着本地土话的腔调。
“福建。”我说。
“福建。”她学了一遍,发音成了“胡建”。她自己乐了,露出一排白牙,门牙中间有一道小缝。
后来她几乎天天来,有时候买两根钉子,有时候就买一卷绝缘胶布,蹲在门口看我给客人锯铁管。我店里雇了个本地小伙叫若昂,负责送货和搬货,若昂私下跟我说:“老板,阿妮塔喜欢你。”我拿抹布抽了他一下,说别瞎扯。
但阿妮塔确实黏人。有一回我搬一捆铁丝网,手背划了道口子,她看见了,二话不说跑回她表哥铺子里拿来碘酒和棉签,拽过我的手就往上涂,碘酒蜇得我嘶了一声,她头也不抬说:“别动,这么大个人还怕疼。”手指头凉凉的,按在我手背上。
那年雨季来得早,十一月就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铁皮棚子漏得厉害,我爬上去补,下来的时候踩滑了,摔在泥地里,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阿妮塔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第二天一早端了一锅木薯糊糊来,里面搁了鱼干和棕榈油,咸得我直皱眉。她坐在我床边的小马扎上,一边看我吃一边拿手扇风,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顾你,不行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没人照顾?”
她翻了个白眼:“你衣服上全是机油印子,领子都磨毛了,哪个女人给你洗过衣服?”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第二年三月,她表哥来找我喝酒,喝到第三瓶卡秋拉——就是那种本地甘蔗酒,辣嗓子——表哥拍着桌子说:“我表妹想嫁你,你什么说法?”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杯子差点没端住。我说她才多大?表哥掰着手指头算:“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在咱们这儿早当妈了。”我说我三十四了,比她大一轮。表哥把酒杯一墩:“大一轮怎么了?你中国老家有老婆没有?”我说没有。他把手一摊:“那不就完了。”
我后来问阿妮塔,你自己愿意的?她正在灶台前煎鱼,头也没回,拿锅铲敲了一下铁锅沿:“不愿意我天天跑你那儿买钉子?你那个破店,钉子比别家贵百分之二十。”
婚礼是八月办的,在表哥修车铺后面的空地上,支了两顶白色塑料棚,底下摆着长条凳和从镇上小学借来的课桌拼成的餐桌。阿妮塔穿了一身红底金花的花布裙,是她妈从本格拉省托人带过来的料子,找镇上裁缝做的。头发重新编过,密密麻麻的小辫盘在头顶,插了一朵塑料白花。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蓝色短袖衬衫,脖子勒得慌,但阿妮塔说好看。
她那边亲戚来了六十多口子,我这边就若昂和另外两个中国老乡,一个做建材的一个开砖厂的。砖厂老徐端着酒杯跟我说:“你小子行啊,娶个黑珍珠。”我说少贫。他嘿嘿笑,转头去跟阿妮塔的表哥碰杯,两个人谁也听不懂谁说话,就靠比划,碰了半天杯,也不知道碰出个什么结果。
宰了一头羊,用大铁锅炖了三大锅,里面搁了木薯块、秋葵和红棕榈油,汤稠得能立住勺子。还烤了一筐玉米,有几个烤糊了,黑黢黢的掰开里头还是生的。阿妮塔的妈妈——一个很胖的妇人,头上包着花布,从头到尾坐在角落一张藤椅上,不怎么说话,但每上一道菜她都要先尝一口,皱着眉点点头,才算过关。
闹了一整天,到晚上九点多人才散干净。我跟阿妮塔回了镇上租的那间砖房,就一间正屋一间灶房,墙是水泥抹的没刷漆,顶上吊着一根日光灯管,一亮就嗡嗡响。床上铺着阿妮塔她姐送的新床单,粉底子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玫瑰花,跟塑料棚一个审美。
我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阿妮塔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笑。
我说笑什么。她说:“你紧张什么,脸都红了。”我说谁紧张了,我喝水。我去灶台上倒了一杯凉开水,回头看她已经把塑料花从头上拔下来了,正一根一根拆辫子上的珠子,珠子掉在铁皮桌上叮叮当当响。
她脱掉外面那件花布裙,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无袖棉布衬裙,就是那种老式的、带点蕾丝边的。她转过身去挂裙子,背对着我。日光灯管就在她头顶上,嗡嗡嗡地响,光线发青,照得她肩膀、后颈和后背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她整个后背上,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到右边腰窝,密密麻麻全是深黑色的纹路。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染料没洗干净——婚礼上有人往她身上抹了棕榈油和红土——但凑近了一看,那些纹路是嵌在皮肤里的。一道道细碎的短线,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排列成弧形,再往下变成波浪纹,到腰的位置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每个圆心是一个小黑点。正中间脊椎骨那条线上,纹着一条蛇,从头到尾大概有四十厘米长,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圈,蛇身上每一片鳞都刻出来了,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整个图案规规整整,左半边和右半边几乎完全对称,像用尺子量着画的。
“这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阿妮塔扭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纹身啊。我十五岁纹的。”
“十五岁?”
“嗯,我奶奶带我去纹的。我们那儿都这样。”她把裙子挂到墙上的钉子上,转过身正对着我,拿手指了指蛇头的位置,“这条蛇是我们家族的记号。我奶奶背上也有,我妈也有。蛇头咬尾巴,永远不断,意思是家里人永远连在一起。”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说实话,那种感觉挺复杂的。我在这边待了三年,见过镇上不少女人身上有纹身——有些手指上纹一圈细线,有些脚踝上纹几朵小花——但像阿妮塔这样整个后背纹一幅大图的,头一回见。而且这图纹得实在太细了,她十五岁的时候,镇上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哪来的纹身师?
“谁给你纹的?镇上的人?”
“不是镇上的。是北边桑贝来的一个老人,专门做这个的。我奶奶托人请来的,在我家住了三天,用芒果树刺扎的。”阿妮塔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头在自己的锁骨上来回划,“就那种,很细的刺,绑在木棍上,拿小锤子敲。一下一下敲进去,再用木炭灰和的油抹上去。”
我听见“小锤子敲”这几个字,后背一紧。我说:“疼不疼?”
她想了想:“疼。第一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奶奶拿芭蕉叶泡凉水敷在我背上。第二天更疼,有点发烧。第三天纹完就不让洗澡,第七天才洗的。后来脱了一层皮,就好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放下杯子坐到她旁边,说:“让我看看。”
她转过身去,把背冲着我,头发拨到一边。日光灯底下,那些线条真的跟画上去的一样,每一道粗细均匀,颜色是那种深蓝黑色,不是纯黑。蛇鳞纹得特别密,每一片跟芝麻粒差不多大,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整个图案从远处看像一张网撒在背上,又像老树根盘在一起。最上面,就在她左边肩胛骨尖上,纹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里面有一个点。
“这三角形是什么?”我问。
“那是我奶奶的名字。”她说,“她叫恩甘加,意思是‘鼓’。”
我拿手指头沿着蛇身的轮廓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在纹线的地方微微凸起来,比其他地方硬,摸上去像埋在肉里的一根细绳。她缩了一下脖子,说痒。
“这些纹的时候你才十五岁,你妈同意?”
“我妈?我妈背上的比我多多了。我外婆那边的女人都纹,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我这儿算是纹得少的了——我妈那时候从脖子一直纹到膝盖后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是震撼还是什么。我在国内的时候,见到纹身最多就是个肩膀上的小玫瑰、手腕上一行字母,被家里老头看见了得骂三天。她这可倒好,整个后背就是一块画布。
“你不喜欢?”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睛在日光灯下面显得特别黑。
“不是不喜欢,”我赶紧说,“就是……没想到。你平时穿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的,我一点没看出来。”
她哼了一声:“婚礼上那条裙子领口那么低,你光顾着看别人敬酒了。”
我仔细想想,还真是。那天热得不行,我一直在喝冰啤酒,眼睛净盯着谁杯子空了该续上,她在旁边站着我也没仔细看。
“那现在看到了,怕不怕?”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头挺认真的。
我说怕什么,一条蛇而已。
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胡说,你刚才杯子都拿不稳了。”
我低头一看,杯子还在手里攥着,水晃出来一些洒在裤腿上。我有点尴尬,把杯子搁到桌上。她笑起来,笑的时候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又转过身去,这回是正对着我,盘腿坐在床上,把两边袖子往下一拉,露出肩膀。她两条胳膊外侧各有一圈纹路,像是某种藤蔓,从肩膀绕到胳膊肘下面,跟后背上的图案连在一起。
“这里也有,”她指了指胳膊,“这里,”又指了指胸口锁骨下面,“还有这儿。”她抬起脚,脚脖子内侧有一圈很小的锯齿纹,脚背上纹着几粒像米粒一样的点。
“脚上也是?”
“嗯,脚上纹的时候最疼。骨头上面没肉,刺敲下去跟钉钉子似的,我哭了一下午。”
我拿手在自己脚背上比了一下,光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奶奶呢?她纹的时候哭没哭?”
“我奶奶?她十六岁纹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细刺,用的是一种更粗的鱼骨头,纹完了肿了半个月,差点没命。她说她妈,也就是我太奶奶,纹的时候用刀片割的,拿刀尖沾了炭灰往肉里按,疼昏过去两回。”
我听完往床上一躺,后脑勺磕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咚的一声。阿妮塔伸手给我揉,手掌热乎乎的,按在我后脑勺上。
“你们中国女人不纹身?”
“现在也纹,但没你这么……大面积的。我妈要是知道我娶了个后背上有条蛇的媳妇,估计得愣半天。”
“那你跟她说呀,”她把脸凑近,“就说我这条蛇是保平安的。”
我第二天给家里打长途电话,我妈接的。我说妈我结婚了,跟一个本地姑娘。我妈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她才说:“哪儿的本地?”我说安哥拉本地,黑人姑娘。她吸了一口气,又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问:“多大了?”我说二十二。她说:“二十二?你多大了你心里没数?”我说我三十四,怎么了。我妈说:“你三十四娶个二十二,你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呗。她又问那姑娘干什么的,我说她表哥修车铺帮忙,平时也来我店里看店。我妈沉默了一阵,最后说:“对人家好点,别欺负人家。”我说知道了。
我没敢在电话里提纹身的事。挂了电话,阿妮塔正蹲在门口用煤油炉子煮饭,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说什么?”
“她说让我对你好点。”
她拿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头也不抬:“那你听不听?”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说:“听。”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让我尝咸淡,自己歪着头笑,辫子上的珠子碰在一起哗啦响了一声。我含着那口木薯汤,看着她后背的轮廓从衬裙里透出来——布很薄,日光灯一照亮得半透明,那些纹身藏在布料下面,只看得见隐隐约约的影子,像水底下的一幅画。我突然想,以后得去弄清楚桑贝在哪儿,那个纹身的老人还在不在,这图案到底有什么讲究。总不能娶了人家,连人家后背上的东西都说不明白。
我把汤咽下去,说:“明天我去找你表哥问点事。”
她眨眨眼:“问什么?”
“问一下你奶奶还在不在,我想去给她磕个头。”
阿妮塔愣了一下,然后拿木勺在我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傻不傻,磕什么头,你又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我说:“那不行,我娶了她孙女,该有的礼数得有。”
她没说话,转过去继续搅锅里的汤,但我看见她耳朵后面那块皮肤红了。煤油炉子的蓝火苗呼呼地蹿,铁锅边上咕嘟咕嘟冒泡,木薯汤的味儿混着棕榈油的腻香,从灶房里飘出去,飘到刚下过雨的泥巴路上,被傍晚的风搅散了。远处修车铺那边传来若昂拿锤子敲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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