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德顺走的那天早上,我把他的枕头收进柜子最上层,跟樟脑丸搁一块儿。他没说让我别收,我也没说给他留着。他拎着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旅行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沙发上还搁着他昨晚看了一半的晚报,中缝那版登着附近超市的鸡蛋促销。
“那我去了。”
“去吧。”
“孙子认人,头几天肯定闹。”
“嗯。”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拉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沉,到三楼停了一下,可能是换手拎袋子,接着又沉下去,到一楼没了。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他出了单元门往东走,身子往左歪着,那个袋子重,里头装着他自己的换洗衣服和一条我给他新买的毛巾被,还有半包没喝完的茶叶。走到拐角他没回头,我心里说,回头我也不看你。
他这一走,房子就空得不像话了。六十七平,两室一厅,我俩住了二十三年,东西摞东西,哪儿哪儿都是满的。人一走,满的东西忽然全变成空的了。电视开着,声音像从别人家墙缝里漏过来的。我坐沙发这头,遥控器搁那头,中间隔了四个靠垫,俩脚印。
第一夜没睡着。翻到十二点,又翻到两点,窗外头有只野猫叫春,一声长一声短,我披衣服起来把窗户关严实。回来躺下,听见冰箱嗡嗡响,响得比德顺在的时候大声。他在家睡觉打呼噜,我嫌了二十年,这下消停了,我倒不踏实了。
到了第五天夜里,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起来,说话压着嗓子:“咋了?”
“没咋,问问孙子闹不闹。”
“闹,夜里找他妈,哭得跟杀猪似的。”
“那你睡了吗?”
“我这不刚眯着。”
他语气里有点不耐烦,我听出来了。或者是我自己心虚听岔了,但反正我俩只说了四句话就挂了。挂完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电话那头儿孙满堂热热闹闹,我这头就一盏台灯亮着,灯罩还是十年前的样式,上头落着灰,灯一开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十二天的时候,我已经能从各种声音里分辨出屋里哪些是房子自己响,哪些是外头传进来的。楼上那家小孩晚上练跳绳,蹦蹦蹦,一蹦我就数,数到五十几下也就停了。隔壁小两口有时候半夜回来,钥匙捅锁眼捅歪了,叮叮当当。这些声音以前是背景,现在成了台面上的东西。
我白天在小区东门里头那家裁缝铺帮工,给人改裤脚换拉链,一只裤脚三块钱,换条拉链五块。活儿不多,但每天得去,铺子是刘姐的,她租了我家楼下一间半地下,我去帮忙她省心,我也图个有人说话。刘姐嘴碎,问我德顺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孙子学走路呢,会走了兴许就轻松些。她说那你也去呗,一块儿带。我手里的针没停,说那是人家丈母娘的地盘,我去了算咋回事。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哦的那一声里有话,我听出来了,但我当没听出来。
那天收工回家,在楼道口碰见三楼的老陈,他正拿钥匙开报箱,见我就说:“你家德顺好福气啊,进城带孙子去了。”
我说:“是福气。”
他说:“你一个人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得言语一声。”
我说:“行。”
我上楼的时候想,老陈这话没错,可他说话时那个眼神——好像我一个人在家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我五十出头,能跑能颠的。
可是晚上躺床上,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万一真有个事儿呢?我翻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翻到一个存了十二年没打过的号码。名字存的是“郭姐(布店)”。郭姐是我以前在布匹市场摆摊时候认识的,她卖窗帘布,我给人改窗帘。后来市场拆了,她回了老家,号码我留着,从来没打过。十二年了,我不知道她还用不用这个号,也不知道打通了说啥。
第三十五天夜里,我又没睡着。这回连猫都不叫了,外面下着小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我坐起来,翻出那个号码,大拇指搁在拨号键上搁了足有半分钟。心想,人家兴许早换号了,兴许睡了,兴许接起来问你是谁然后把我当骗子挂了。手指头一摁,拨出去了。
嘟——嘟——嘟,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喂?”
声音有点哑,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确实是个女的。
“郭姐?我是云栖路布匹市场的小林,林秀芝,改窗帘那个。”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一截:“秀芝?哎哟我的天,你这都多少年了!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就这一句“多少年了”,把我三十五天的觉全给勾回来了。鼻子一酸,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没啥事,就是翻通讯录翻着了,试试还能不能打通。”
“能打能打,我这号用了快二十年了。你咋样?还在云栖那边住?”
“还住着。”
“那口子呢?还在跑车?”
“不跑了,上月去儿子家带孙子了。”
“那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郭姐那头静了两秒,说:“你等着啊,我烧壶水,咱慢慢说。”
然后我就在电话里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拖鞋擦地板,水壶盖拧开,自来水哗哗响。她一边鼓捣一边跟我说话,说她早不卖窗帘了,现在在城西一家社区超市给人理货,说她男人前年查出来血糖高,天天得扎手指头,说她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回来一趟。我听着听着,把枕头垫高了,半靠着床头,电话贴住耳朵。
那壶水烧开的汽笛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郭姐说“水开了水开了”,然后是一阵叮当,接着她回来说:“行了,我泡了杯茶,你也泡一杯去。”
我说行。我下床烧水,没找着茶叶,就泡了杯白开水端回来。我俩隔着不知道多少里地,一人捧一杯,她东拉西扯,说她昨天理货的时候碰见一个女的买了六桶酱油,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开饭馆的。说她超市旁边那棵梧桐树毛毛飞得满街都是,扫都扫不赢。说她最近学会用手机看短视频了,净看人家做菜。
我笑了好几回。笑着笑着,我说:“郭姐,我这一个月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今晚能睡着了不?”
“差不多。”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吧?你那脾气我知道,闲不住。”
“嗯。”
“那我挂了啊,改天你再打来。我夜里十一点半之前都在,过了十一点半我就死猪一样了。”
我活着呢,你随时打。
挂了电话我一看通话记录,聊了四十六分钟。放下手机,被窝里还温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郭姐说话那个调调,快了慢了的,跟我以前摆摊时候一样。迷迷糊糊的,我就睡过去了,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电话响了。我抓起来一看,是德顺。他那边有小孩哇哇叫的声音,还有玩具车在地上跑的那种轱辘声。
“秀芝,跟你说个事儿。”
“说。”
“孙子会走路了,刚自己扶着茶几走了四五步,撒手还站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我听得出来,那是高兴的。
我攥着手机说:“那挺好。”
“你猜他走了几步?”
“你不是说四五步吗。”
“那是头一回。后来我数了,最多一回走了十三步,十三步!才刚满周岁!”
我说:“你数那么清干啥,他能走不就行了。”
他说:“那不行,得记着。”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笑,跟个小年轻似的。我想说你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话到嘴边没出口,觉得这会儿说出来不合适。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给孙子蒸的蛋羹,剩半碗他扒拉了。我说你洗碗去。他说行,又说等孙子走稳当了他就回来住一阵。
“不用急着回来。”
“咋?”
“你多待些日子,我这边又不是过不下去。”
他那边顿了一下,孙子嗷嗷叫,他喊了声“来了来了”,然后跟我说:“那我先挂了啊,回头再说。”
挂了以后我坐床边,看窗外头,雨后的早上太阳亮得晃眼。楼下刘姐铺子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她探出头跟对门水果摊的打招呼。我起来洗了脸,穿衣服,下楼去铺子。走到半道想起昨晚跟郭姐聊的,她说的那棵梧桐树毛毛飞满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底下落了一地花瓣,风一吹就贴着地皮滚。
刘姐见我就说:“哟,今儿气色好,睡踏实了?”
我说:“嗯,睡踏实了。”
她瞅我一眼,没再问,手里剪子接着铰裤边。
我坐到缝纫机跟前,把昨天没上完的一条拉链上完,脚一踩踏板,机针咔嗒咔嗒响起来。
线头留长点,回头还得拆,反正我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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