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塌了！湖北宜昌大姐儿子26岁，女儿23岁，男子儿女双全

这话是王桂芳自己在医院走廊里喊出来的。她蹲在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头是她老公周大勇，在工地上干活，接电话的时候正骑在脚手架上绑钢筋。王桂芳说老周你快回来，大伟出事了，撞人了，人家现在要报警抓他。

周大勇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什么，王桂芳没听清，就听见那边一阵钢管响，然后电话断了。她再打过去，占线。打了三遍都是占线。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医院发热门诊那排塑料椅子，手里攥着张交警给的单子，上面写着事故认定初步意见：周大伟驾驶机动车未保持安全车速，负主要责任；对方电动车横穿机动车道，负次要责任。

被她儿子撞的是个老头，六十七，姓刘，骑个电动车从菜市场出来，横穿沿江大道。周大伟那辆白色五菱宏光刹车没踩住，把人家连人带车怼出去七八米。老头现在躺在ICU，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还没脱离危险。刘家来了七八口人堵在交警队门口，说周大伟不掏钱就告他交通肇事罪，让他坐牢。

周大伟二十二岁那年大专毕业，换了好几份工作，卖过保险，跑过中介，在4S店干过销售，都是干不了几个月就撂挑子。王桂芳托人给他找了个汽修厂的活儿，干了半年，他说老板抠门，走了。后来跟人合伙开洗车店，赔了五万。再后来跑网约车，租的车，跑了三个月说太累。去年他说要买车跑货拉拉，王桂芳把攒的两万块钱给他付了首付，就是这辆五菱宏光。车是二手的，买的时候周大勇就说刹车片该换，周大伟说先跑着，攒了钱再换。王桂芳当时也没当回事，她觉得车能动就行，谁知道能出这么大事。

刘家儿子在交警队门口拦着王桂芳，说你儿子把我爸撞成这样，你跟我哭穷？王桂芳说我们家真没钱，我能凑多少凑多少。刘家儿子说没钱？没钱你儿子开什么车？王桂芳说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得还一千多。刘家儿子说那是你的事，我爸在ICU一天三千多，你看着办。

王桂芳给女儿周小敏打了电话。周小敏在深圳上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铁上，信号断断续续的。她听了个大概，说妈你别急，我看看手里有多少。她工作三年攒了四万多块钱，本来是打算明年跟男朋友一起凑首付的。她晚上给王桂芳回电话，说妈我给你转三万，你先紧着我哥那边用。王桂芳说那你的钱妈以后还你。周小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妈，这话你跟我说过多少回了。

王桂芳当然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周小敏上大专的时候，王桂芳说生活费不够跟妈说，妈给你补。结果周小敏三年没跟家里多要过一分钱，周末去奶茶店打工，寒暑假在超市收银，自己攒了钱还买了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周大伟呢，上大专那会儿一个月一千五不够花，隔三差五找王桂芳要，王桂芳就给，背着周大勇给。周大勇知道了跟她吵，说你把儿子惯成什么了。王桂芳说儿子在外面不能让人瞧不起。周大勇说行，你给吧，你闺女在深圳吃泡面你知不知道。王桂芳不说话了。她知道周小敏苦，但她总觉得闺女懂事，不用她操心，儿子不行，儿子没吃过苦。

周小敏那三万块钱到账的当天下午，王桂芳取了钱去交警队。刘家儿子接过去数了，说还差得远，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你先拿八万出来，剩下的等出院了再算。王桂芳说八万我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你先让我见见老爷子。刘家儿子说见什么见，人还在ICU你见什么见，凑钱去。

王桂芳蹲在交警队门口给周大勇打电话。周大勇说他在工地上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加上手里攒的，凑了一万五，明天打给她。王桂芳说一万五够干什么的。周大勇说你冲我嚷什么，我一个月就挣六千多，你又不是不知道。王桂芳说那你去借。周大勇说我上哪儿借，我那些工友都跟我差不多，谁有余钱。王桂芳说那你找你弟借。周大勇说我不找他，找他借了还不上，以后见面都抬不起头。王桂芳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面子。周大勇说你不懂。

王桂芳确实不懂。她不懂周大勇为什么跟他弟十几年不来往，就为当年分家的时候他爸多给了弟两间房。她也不懂周大伟为什么干什么都干不长，是不是真像周大勇说的，是她惯的。她更不懂周小敏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钱够花，结果年底回家瘦一圈。

她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孙子吃包子，那小孩两三岁，咬一口包子皮，把肉馅抠出来往嘴里塞。王桂芳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她想起周大伟和周小敏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两套新衣服，就给周小敏穿亲戚给的旧衣服，给周大伟买新的。周小敏从来没闹过，穿什么都高高兴兴的。有一回周小敏说妈我这双鞋底掉了，王桂芳说补补还能穿，转头给周大伟买了双新球鞋，因为周大伟说学校要开运动会。周小敏那天自己拿针线把鞋底缝了，穿到过年。这些事王桂芳平时想不起来，这会儿坐这儿，一件一件往外冒，跟翻旧账似的。

第二天周大勇从工地上赶回来了，灰头土脸的，安全帽都没摘直接来了医院。他看了看周大伟，周大伟蹲在墙根底下不说话，脸上有个红印子，不知道是自己挠的还是怎么弄的。周大勇说你还蹲着干什么，跟我去交警队。周大伟说去了，人家让我凑钱。周大勇说凑钱是凑钱，你态度得摆出来，该认错认错，该去医院看人去看人。周大伟说人家不让见。周大勇说你不会求？跪着求会不会？周大伟不吭声了。

周大勇踹了他一脚，踹在屁股上，不重。王桂芳扑过来拉，说你别打孩子。周大勇说二十六了还孩子？就是你一口一个孩子惯的。王桂芳说那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管过他吗，从小到大你管过他几回？周大勇说我在外面挣钱，你在家带孩子，你带成这样你还有理了。王桂芳说那你别挣钱了，你回来带啊，你看我出去挣钱行不行。周大勇说我懒得跟你吵。王桂芳说谁愿意跟你吵。

两人站医院走廊里，跟两尊门神似的，谁也不看谁。周小敏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了，王桂芳接起来，周小敏说妈我跟我男朋友说了，他手里还有两万，先凑给你。王桂芳说那怎么行，那是人家的钱。周小敏说他说了没事，先救急。王桂芳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你对象人挺好。周小敏说妈你先别哭，我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王桂芳说人家要八万，我跟你爸凑了四万多，加上你和你对象的，还差两万来块钱。周小敏说那你们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周小敏挂了电话，她男朋友在旁边问怎么了。周小敏说他家的事，我哥撞了人，要赔钱。她男朋友说那你那三万算怎么回事，你哥还你吗。周小敏说不知道，可能还吧。她男朋友笑了一声，说小敏你跟你我说实话，你哥以前借你的钱还过吗。周小敏想了想，说没有。她男朋友说那你明知道还不了还借？周小敏说那是我妈开口了，我能说不借？她男朋友说那你也不能一直填这个坑啊，咱俩明年买房怎么办。周小敏说房子晚一年买呗。她男朋友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周小敏又给王桂芳打了个电话，说妈那两万块钱我凑上了，明天给你打过去。王桂芳说小敏，这钱算妈跟你借的，妈以后一定还你。周小敏说行，我记着呢。王桂芳说你哥那边……周小敏打断她说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王桂芳就不说了。周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下个月不回家了，加班能多挣点。王桂芳说好，你注意身体。

钱凑齐那天，王桂芳和周大勇一起去了交警队。刘家儿子点了钱，写了个收条，说剩下的等出院再算。王桂芳说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老爷子。刘家儿子看了她一眼，说行吧，你进去别待太久。

刘老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脸肿得认不出原样。他老伴坐旁边，看见王桂芳进来，站起来说你坐。王桂芳没敢坐，站床边说了句对不起。刘老头老伴说算了，事情出了也没办法，你儿子也不是故意的。王桂芳说我们家条件不好，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后面我们慢慢凑。刘老头老伴说你们也不容易，我看你那个儿子，年纪也不大吧。王桂芳说二十六了。刘老头老伴叹了口气，说二十六，我家孙子也二十六，还在家里打游戏呢，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王桂芳不知道接什么话，站了一会儿说阿姨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出了病房刘家儿子在走廊里跟她说，你儿子那个车，交警那边要扣着做鉴定，你别想着弄出来。王桂芳说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得还钱。刘家儿子说那是你的事，我爸这边要是有什么反复，你还得掏钱。王桂芳说我知道。

周大伟在家蹲了三天，第四天说要去汽修厂把车修了。周大勇说车扣着呢你修什么修。周大伟说修好了才能跑活儿，跑活儿才能还钱。周大勇说你还知道还钱？周大伟说爸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周大勇说你知道错了管什么用，人家差点没了命。周大伟不吭声。王桂芳在旁边说行了行了，他知道错了就行了，你骂他有什么用。周大勇说你就护着吧，护到哪天是个头。王桂芳说我不护谁护，你管过吗。周大勇又气得摔门出去了。

周小敏月底给王桂芳打电话，说妈这个月加班费下来了，我给你转了两千，你先拿着用。王桂芳说不用不用，你留着。周小敏说妈你拿着吧，我这边够花。王桂芳说小敏，妈对不住你。周小敏说妈你说什么呢。王桂芳说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哥花钱多，你什么都没要，现在还让你往里贴。周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小时候就习惯了。王桂芳说习惯什么。周小敏说习惯我哥先来呗。王桂芳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刘老头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就是走路不太利索。刘家又找周大伟要了两万块钱营养费，周大伟没钱，王桂芳把家里那台旧空调卖了，又找她妹妹借了五千，凑上了。周大伟把车修好了，开始跑货拉拉，每天跑到夜里十一二点。头一个月挣了六千多，给王桂芳转了三千。王桂芳没收，说你留着吧，攒着还你妹。周大伟说那我妹那钱什么时候还。王桂芳说等你跑稳当了再说。

周小敏过年没回来，说公司值班，三倍工资。王桂芳知道她是舍不得路费，也没戳破。除夕那天视频，周小敏在她男朋友出租屋里包饺子，镜头晃过去，她瘦了，但精神还好。她举着饺子给王桂芳看，说妈你看我包的，比你包的好看吧。王桂芳说好看好看，你多吃点。周小敏说妈你跟我爸也多吃点，别省着。王桂芳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视频，王桂芳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下饺子。周大勇坐沙发上看春晚，周大伟在屋里睡觉，说晚上还得跑一趟货。王桂芳把饺子盛出来，喊周大勇端。周大勇端着碗走过来，说小敏今年不回来，省了路费，也好。王桂芳说嗯。周大勇说那两万块钱我明年开春工地上结了账，先还她。王桂芳说行。两人坐那儿吃饺子，电视里放小品，观众哈哈大笑。王桂芳吃着吃着说了一句，说老周，你说咱们是不是对不住小敏。周大勇筷子停了停，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以后多想着点闺女就行了。王桂芳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