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妈削苹果。刀尖一顿,苹果皮“啪”地断了,断口处白生生的果肉露出来,沾着一丝铁锈味,那是我紧张时手里的汗。
“爸,你签个字。”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我盯着纸头上那几个铅印的大字——“离婚协议书”,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差点没握住水果刀。
他媳妇没来,孩子也没来,就他一个人开车回来,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几页纸。我来回看了三遍才确认,上面他签字那栏已经落了笔,名字写得有力又干脆,看不出半分犹豫。
他妈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今天周五,往常这个点,他媳妇和小孙子会一块过来吃饭,他妈会提前把面醒好,包他最爱的韭菜馅饺子。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他妈问了一句,看他脸色不对,又问,“小杨呢?”
儿子没看她,只是往沙发上一坐,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声音依然很稳:“妈,你让爸先签。”
他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完了,手上的面粉簌簌地落在纸面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小雪。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把门带上了。门板的响动不重,却让我觉得整间屋子都晃了一下。
我放下刀,坐到儿子对面。
“为什么?”我问。
他把头低下去,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好像是这时候才觉得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收音机里还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听起来跟季节毫无关系,因为家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他脸上那股冷意是从别处来的。
他说:“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我把声音压着,不让自己火气上来,“你俩结婚五年,孩子都三岁了,你说过不下去就过不下去?哪条法律规定了,日子不顺心就要把家拆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倔强,像他十五岁那年非要辍学去打工时一样。我知道这样的眼神后面藏着事,得撬开。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她做了什么,还是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他妈把案板剁得咚咚作响,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那场预报里的小雪终于落了头几片,又细又碎,贴在玻璃上化掉了。
“也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就是过不下去了。说不上谁有错,就是没话说了。”
“没话说了?”我重复他这三个字,觉得荒唐到了极点,“你俩是夫妻,一个被窝里睡了五年,孩子都生了,你现在跟我说没话说了?”
他摇头:“爸,你就当是我对不起她吧。别问那么多了,你把字签了,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他媳妇挽着他的胳膊笑,台下他妈哭得像个泪人,说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正是天大的风浪都敢往前闯的年纪。五年过去,这个家的天塌了大半,他却缩在这张旧沙发上,等着我去批准。
我站起身,去里屋拿了老花镜出来。不是因为看不清楚,是我需要这个动作给我一点缓神的时间。
我坐到饭桌前,把那张纸铺平,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笔。他见我拿起笔,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肩膀松了松,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他是想谢我,还是想催我快点。
“我不签。”我把笔帽扣回去,放下。
他那点松懈瞬间收住了,眼睛又硬起来:“爸,我都二十五了——”
“你三十五了。”我截断他,“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三岁的娃,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能给她什么?往后的日子怎么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谁来接送幼儿园?你加班到几点,谁给娃煮饭吃?你想想这些,再跟我说你要离。”
他不说话了,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我看他的模样,知道他心里也未必铁了心,只是被什么逼到这一步,非要找个出口。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旧棉拖鞋,放在他脚边。那是他媳妇去年冬天去镇上买给他的,鞋面磨破了一块,颜色也旧了,可每次他来,都还穿这双。
“我跟你妈结婚那年,你奶奶刚走,我兜里只有三百块。”我坐在他对面,难得有耐心,“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连像样的新被子都没有,就一床旧褥子。她没嫌,我也没觉得亏欠,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三十多年了,吵过的架数不清,可我从没动过离的念头。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换个人不会有太大差别。你觉得新鲜感没了,可新鲜感这个东西,就像锅里的热气,你掀开盖子就跑,盖紧它才一直有。你俩不是没感情,是你俩都把话说死了,事做绝了,才觉得走不下去。”
他被我这话堵住了,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她跟我妈关系不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婆媳之间近两年确实有摩擦,他妈嘴碎,他媳妇性子烈,一冷一热,隔三差五闹上一回。可这世上哪有天生合得来的两家人,都是慢慢磨合的。
“你妈那边我去说。你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周末把娃带过来,我们好好吃顿饭。没有一家子的矛盾是过不去的,你要是觉得这家里还有半分可取,就再想想这字签不签。”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我没催他,由着他去琢磨。
那天晚上他没走,住在西屋。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门口,听见里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我站了站,还是没敲门,回了自己屋。他妈靠在床头,灯还亮着,问我:“签了吗?”
“没签。”
她“嗯”了一声,把灯关了。黑暗里,我听见她翻身朝里,擦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来,儿子已经走了。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没拿走,但下头压了一张纸条,是他写的:
“爸,对不起。我跟我媳妇说了,下周带孩子回来吃饭。”
我收好那张纸条,把那几页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个头,照在饭桌上,他妈的蒸笼冒着白气,满屋都是麦香味。
那张纸还在抽屉里,但我知道,它不会再被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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