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门脸不大,补胎打气换机油,捎带着卖点电动车配件。他这人有个特点,谁送他东西他都乐呵呵接着,唯独四样东西,谁送他跟谁翻脸。
头一样,旧衣裳。
表舅有个发小姓马,在省城搞工程发了财,每年过年回来都上表舅铺子里坐坐。头一年拎了两瓶酒,第二年拎了条烟,第三年拎了个大黑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哥,我这些衣裳都是牌子货,穿了两水,你看看有没有能穿的。”表舅当时正给一辆三轮车换内胎,手上全是黄油,没接那袋子,拿胳膊肘指了指墙角:“搁那儿吧。”马老板走了以后,表舅把那袋子拎起来直接扔门口垃圾桶了。我正好在场,说舅你这是干啥,人家好意。表舅拿棉纱擦着手:“他那些衣裳我看了,领子磨毛了,袖口起球了,裤裆拉链都拉不严实。他要是真觉得我缺衣裳穿,拿钱让我自个儿买去。把穿剩下的往我这儿一塞,这叫什么?这叫施舍。他觉得我还在捡他剩的过日子呢。”
表舅妈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说你把衣裳捐了也行啊,扔了多糟践东西。表舅蹲门槛上闷头抽烟,半天撂一句:“捐是捐,给是给,两码事。我捐衣裳是我愿意,他把衣裳给我,是觉得我只配穿他不要的。”后来马老板再来,表舅把这话原样学了一遍,马老板愣了半天,说哥你想多了,我真没那意思。表舅说你没那意思是最好,但衣裳我确实不缺,下回你来别拎东西,坐这儿喝壶茶比啥都强。
第二样,临期食品。
表舅隔壁是家小超市,老板娘姓刘,跟表舅处得不错。有一回刘姐搬了两箱牛奶过来,说下个月到期了,卖不动,给表舅喝。表舅说不要,刘姐硬搁下就走了。表舅转头把牛奶搬到门口,写了个纸板:“免费自取。”半天工夫让过路的人拿光了。晚上刘姐来问味道咋样,表舅说:“刘姐,你超市里新到的牛奶三块五一盒,你给我拿临期的,我要是喝了,往后我是不是得天天惦记你那快过期的货?我不缺这两箱奶的钱,我缺的是你把我当回事。下回你再有过期的,直接退厂家,别往我这儿送。”
刘姐脸上挂不住,说孙师傅你这人咋不识好歹呢。表舅说我就是太识好歹了。刘姐走了以后表舅跟我说,她给隔壁粮油店老周也送过临期面包,老周收了,后来刘姐逢人就说“老周家天天吃我白给的”。这话传到老周媳妇耳朵里,两家现在见面都不说话。表舅说:“你看,一箱快过期的奶,值几个钱?可它能把人跟人之间的账搅浑了。她送你东西,你欠她人情,她再拿这点人情出去说嘴,你里外不是人。”
第三样,旧手机。
表舅闺女在省城念大学,去年换了个新手机,把用了三年的旧手机拿回来给她爹:“爸,这个你拿着当备用机。”表舅没要,说你拿回去挂二手平台卖了,卖五十是五十。闺女不高兴了,说我专门给你留的。表舅把手机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屏幕左上角碎了个蜘蛛网纹,后盖拿透明胶粘着,电池充一回电打不了五个电话。表舅说你这不是给我手机,你这是给你自个儿省事。旧手机扔了可惜,卖了不值钱,给爹最省心。闺女被说穿了心思,嘴撅老高。表舅妈打圆场说孩子一片心意。表舅说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要。
过了俩月闺女打电话回来,说同学有个二手平板想出手,问爹要不要。表舅说你打住,你爹不缺平板。闺女在那头笑,说爸你是不是有心理阴影了。表舅说不是阴影,是规矩。你把你不要的东西给爹,爹心里不踏实。你攒钱给爹买个哪怕两百块的老人机,爹天天揣兜里逢人就显摆。这两样哪个值钱?后者。
第四样,最绝,是钱。
表舅有个远房亲戚,按辈分叫表叔,在镇上开了个榨油坊。前年表舅修铺子房顶,缺点周转钱,找表叔借五千。表叔当时说手头紧,没借。过了俩月,表叔忽然拎着个信封上门了,里头装着三千块,往表舅怀里塞:“拿着花,不用还。”表舅说不要。表叔急了:“你是不是嫌少?”表舅把信封推回去:“你借我五千,我按银行利息还你,这叫亲戚互相帮衬。你甩给我三千说不用还,我成什么了?我成要饭的了。我缺的是五千块过桥,不是三千块打发。”
表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拿着信封走了。表舅妈晚上数落他,说你这人犟得跟驴似的,三千块不是钱?表舅说你不懂。我要借五千,他明明有,不借,这是第一层。过俩月忽然送三千来,说不用还,这是第二层。他真想帮我,那会儿借五千就完了。他这三千是啥意思?是知道我心里有气,拿三千堵我嘴呢。这钱我要是收了,往后逢年过节吃饭,他往桌上一坐,那气势就比我高一头。我不缺这三千,我缺的是平起平坐。
后来表舅找隔壁粮油店老周倒的钱,老周二话没说拿了五千,表舅打了借条,三个月连本带息还了五千一百五。老周把那一百五退回来,表舅又塞回去,说利息是利息,人情是人情,两码事。老周收了。打那以后表舅跟老周走得近,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都是有来有往。
那天晚上表舅蹲铺子门口抽烟,跟我唠了会嗑。他说:“大侄儿你记住,人给你东西,你得看他是从什么位置上给的。平起平坐的人给你,那是情分。高高在上的人给你,那是施舍。施舍的东西,你接了,你在人家心里就矮了一截。往后你在他跟前说话都不硬气。”
去年马老板又来,这回没拎旧衣裳,拎了条好烟。坐了一会儿说想借表舅的铺子存点货,就放半个月。表舅问什么货,马老板说酒,从省城倒腾过来的。表舅说行,按市场价收保管费。马老板脸拉下来了:“咱俩这关系还收费?”表舅说:“你上回送我衣裳我没要,这回你送我烟我收了。烟是烟,货是货。你要是不想出保管费,烟你拿走,货你另找地方。”
马老板把烟收起来了,货也另找了地方。可打那以后,马老板回来过年还上表舅铺子里坐,拎的还是好烟,两个人平起平坐地喝茶。表舅说这就对了,你拿我当朋友,我拿你当朋友,谁也别想压谁一头。
表舅闺女今年毕业找了工作,头一个月工资给她爹买了个新手机,八百多块。表舅拿着满大街显摆,逢人就说闺女买的。我说舅你这手机不如你闺女原来那个旧的值钱。表舅一瞪眼:“你懂个屁。她自己挣的钱,专门给我买的新的,这叫心里有我。旧手机再贵,那是她不要的。新手机再便宜,那是她想着我的。”
那天我从表舅铺子走,他塞给我一兜子苹果,说是刚进的货。我拎着走了两步回头问:“舅,这苹果不是快烂的吧?”表舅抄起扫帚疙瘩作势要打我:“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舅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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