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当天我掉头回家下午全公司庆祝61亿中标老板吼:谁批的开除的
我叫方启明,今年四十五,在华瑞建设集团做了十一年,最后的位置是市政水务事业部的总工程师,兼集团投标委员会的技术负责人。我有一级建造师(市政公用工程)、注册公用设备工程师(给水排水),高级工程师,我名下有九项发明专利,其中三项是我们公司做污水处理厂的核心工艺。
今年九月十七号,星期四,我被裁了。
那天是江城市"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一期"开标评标的第一天。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三年零两个月,总投资六十七亿,我们投的是六十一亿三千万,是华瑞成立二十六年以来最大的一单。
按规矩,开标那天,投标的项目经理和技术负责人要到现场,评标委员会有可能当场提问。这个项目投标的项目经理写的是我。
我早上七点十分出的门。我住城西,开标的地方在城东的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开车四十分钟。我七点二十上高架,七点四十的时候,车在高架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们人力资源总监周莉。
她说:"方总,您现在方便吗?"
我说:"我去开标,在路上。"
她说:"您能不能先掉个头,回公司一趟?有个紧急的事,得跟您当面说。"
我说:"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她说:"……韩总今天上午从北京回来,十点到公司。裴总也在。他们想跟您谈一下。"
我说:"谈什么?"
她说:"您回来吧,方总。"
我把车从下一个出口下了,掉头,往公司走。那一段路我开了二十分钟,我心里一直在转。我那三年做的那些事,一幕一幕过:第一版技术标是我熬了十一个通宵写的;去年冬天我去江城驻了四个月,把那条老城区地下的管网一段一段摸清楚,摸出了一百七十三个错接点;评标专家库里那七个人,有四个是我们请来讲过课的,我一个个去拜访过。
我到公司是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我进了十八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周莉,还有一个是常务副总裴勇——他今年三月空降来的,四十一岁,从一家咨询公司过来的,来了半年,搞"组织年轻化"和"数字化转型";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是裴勇带的,叫什么我忘了。
裴勇先开口。他说:"方总,坐。"
我坐下。
他说:"集团最近在做组织优化,这一轮的重点是'干部队伍年轻化'和'人力成本结构调整'。你的岗位——事业部总工程师——这一轮被合并了。"
我说:"合并到哪里去了?"
他说:"合并到集团技术管理中心,统一管理。"
我说:"那我的新岗位是什么?"
他说:"没有新岗位。"
我说:"那叫合并吗?那叫裁撤。"
周莉在旁边接了一句:"方总,补偿我们按N+1给,按您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一共七十一万四。今天签,三天到账。另外您的竞业协议,公司这边按协议支付补偿金,按月给,给两年。"
我说:"我今年四十五。"
裴勇说:"方总,年龄不是原因。"
我说:"那是什么原因?"
他说:"是组织效率。"
我说:"我这个岗位,一年做多少个标?"
他说:"我知道您辛苦。"
我说:"去年二十七个,中标十一个,中标金额四十三亿。今年前十个月,十九个标,中标九个,三十一亿。江城这个标,我做了三年。"
他说:"方总,这些都是过去。我们现在要的是——"
我说:"你要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要的是更敏捷的组织。"
我笑了。
我说:"裴总,你今年三月来的时候,我给你做过一次汇报,你还记得吗?那天我给你讲江城这个项目,讲了一个半小时。你中间接了三个电话。讲完你问了我一句话,你问'这个项目我们自有资金投入多少'。"
我说:"我当时跟你说,这不是自有资金的问题,这是业绩壁垒的问题——这个标,全集团只有我一个人有资格当项目经理,因为业主要求项目经理有两座以上同等规模污水处理厂的建设业绩,全集团只有我有。"
我说:"你今天早上跟我说'组织优化',那你告诉我,我今天上午九点该出现在江城开标现场,我现在坐在这儿,那个标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莉说:"方总,这个……后续会有安排。"
我说:"什么安排?"
她说:"今天开标,孟舟去。"
孟舟是我徒弟,三十二岁,跟我六年,人聪明,手也快,但他没有那个业绩,也没有那个证——他是一级建造师(建筑工程),不是市政,也不是给排水。他不能当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
我说:"孟舟去不了。业主要求是'人证合一',项目经理必须是市政专业一级建造师,而且社保在投标单位,而且要无在建工程。全集团符合这个条件的,就我一个。"
裴勇说:"这些是程序问题,可以处理。"
我说:"这不是程序问题,这是废标问题。"
我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能看到半个城。九月,天很蓝。
我说:"你们今天叫我回来这件事,韩总知道吗?"
周莉说:"韩总……批准了这一批的方案。"
我说:"他看过名单吗?"
周莉没说话。
裴勇说:"方总,名单是报给韩总的,韩总签的是'原则同意'。"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原则同意'四个字下面是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他签的时候,看没看见第四个是我?"
裴勇说:"这个……"
我说:"不用说了。"
我回到桌前,拿起笔。
签了。七十一万四,N+1,竞业两年,按月给。
签完,周莉说:"方总,您的门禁卡和域账号,今天下午五点失效。工作电脑和手机,现在交一下。"
我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机也放上去——那部手机是公司配的,里头有我三年的工作记录。
我说:"我电脑桌面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江城-履约'。里面是我这三年做的东西:管网摸排的原始数据一百七十三处错接点的坐标和照片、地质勘察的补充报告、跟设计院的往来函件三百多封、业主那边几个关键人的联系方式和沟通纪要、还有我写的施工组织设计初稿,十九万字。"
我说:"这个文件夹,你们别删。"
周莉说:"不会删,我们会交接。"
我说:"给谁?"
她说:"孟舟。"
我说:"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
我说:"裴总,我给你提个醒。今天上午九点开标,评标委员会里有三个人是清华的那个教授带的团队,他们一定会问一个技术问题——问我们那个'雨污分流+调蓄池+智慧调度'的组合方案里,调蓄池的容积是怎么在老城区那种地下管网密度下算出来的。那个算法是我写的,在我那个发明专利里,专利号ZL2023……,我名下的。"
我说:"这个问题,孟舟答不上来。"
我说完,走了。
出电梯的时候,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我的私人手机。九点零七分。
门禁卡是下午五点失效,但那个电梯已经不认我了——他们提前把我的卡注销了。我是跟着一个送外卖的进的电梯,出的一楼。
我出了楼,站在太阳底下。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我上了车,掉头,回家。
我到家是九点四十。我老婆周敏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的车进院,从窗户里探出头,喊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架。
我说:"我被裁了。"
她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衣架挂在门后,说:"那你中午想吃啥?"
我说:"啥都行。"
她说:"冰箱里有排骨,还有你昨天买的那把茼蒿。我给你炖个排骨。"
我说:"行。"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没动。
我脑子里过的不是七十一万,也不是那十九万字。我过的是我爸。
我爸是二〇二四年腊月走的。那时候我在江城驻场,做那个项目的勘察。腊月十九那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守着一台钻孔机,雨夹雪,我站在那儿守到半夜两点。三点我回旅馆,看见手机上十一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弟打的。
我四点上高速往回赶,五个半小时,赶到县医院是上午九点半。我爸八点四十走的。
我进病房的时候,我弟在给我爸擦身子。我站在门口,我弟抬头看我,说:"哥,爸等你到八点半。"
我说不出来话。
我在江城那个项目上待了四个月,回来以后我跟我老婆说过一句话,我说:"这个标要是中了,我爸那笔钱没白花。"
她当时骂我,说"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现在它中了。六十一亿三千万。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沙发上躺着,我徒弟孟舟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开口第一句是:"方哥,中了。"
我说:"多少?"
他说:"六十一亿三千二百万。我们是最低价,技术标第一。"
我说:"评标问了什么?"
他说:"问了调蓄池那个算法。"
我说:"你怎么答的?"
他说:"我不会。我就把你说的那个话重复了一遍,我说'这是我们方总的发明专利,算法在他的专利里'。"
我说:"然后呢?"
他说:"那个清华的教授说了一句:'这个人没来吗?'"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您今天有事。"
我说:"他知道我是谁吗?"
孟舟说:"他说他知道。他说他看过你二〇二一年那篇论文。"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说了好几次要找物业,一直没找。
三点二十,我们以前部门的一个小姑娘给我发微信——她叫小许,二十四岁,是我带过的实习生。
她说:"方哥!公司炸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三点开的庆祝会,全员,二楼大会议室。韩总从北京赶回来的,讲话讲到一半,问'江城这个标是谁做的',底下没人应。然后韩总说'让方启明上来,我给他发个红包'。底下还是没人应。"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裴总站起来说了句'方总今天上午离职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韩总把手里那个杯子摔了。他吼了一句,全会议室都听见了——"
"他说:'谁批的开除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许接着发:"然后周莉总监说名单是报给您签的。韩总说'我签的是原则同意,我看的是附件页数,我看的是人数'。他说'三十七个人里头,有方启明,你们没一个人跟我提'。"
"然后韩总当场让周莉把名单调出来,投到屏幕上,他自己看了十分钟。看完他一句话没说,把西装脱了,扔在椅子上,走了。"
"会议散了。"
我回了一个字:"哦。"
四点十分,我的手机响了。
是韩东来。
韩东来,五十八岁,华瑞的创始人。我跟他认识十六年。二〇一〇年我进华瑞的时候,公司一百二十七个人,在一条老街上租了三层楼。我是他面试的,他问我"你会什么",我说"我会画图,也会下工地"。他说"那就来吧"。
这十六年,我跟着他干过二十九个亿的污水厂、干过跨江的管廊、干过四十度高温下的顶管。二〇一八年公司资金链最紧的那半年,他三个月没给自己发工资,给我发了。
我接了。
他说:"老方。"
我说:"韩总。"
他说:"你在哪儿?"
我说:"在家。"
他说:"我到你家楼下。"
我说:"韩总,您别来。"
他说:"我到了。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着,手里没拿东西。
我下楼了。
我们在小区门口那个小小的广场上站着。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有个小孩在骑平衡车。
他说:"老方,我今天才知道。"
我说:"我知道您不知道。"
他说:"我不推。我签了'原则同意',我没看名单。这是我的错。"
我说:"韩总,您不用跟我道歉。"
他说:"我要道。"
我说:"您今天要道的不止这一个。"
他看着我。
我说:"韩总,我今天上午八点二十进的会议室,九点出的门。这中间有一个半小时。这四十分钟——一个半小时里,他们跟我谈的是补偿金、是竞业、是门禁卡什么时候失效。"
我说:"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那个标今天开标,怎么办。"
他说:"我知道。"
我说:"韩总,我今年四十五了。我在华瑞十一年,我做了二十七个标,中标金额七十四亿。我今天才知道我在华瑞值多少钱。"
我说:"我今天值六十一亿三千二百万。"
我说:"要是今天没中标,我值多少?我值七十一万四——而且是他们觉得'给多了'的七十一万四。"
韩东来站在那儿,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五十八岁的人,背有点驼了。
他说:"老方,你回来。"
我说:"回来干什么?"
他说:"你回来,事业部我还给你。裴勇我让他走。你的年薪我给你翻一倍,一百七十万。江城这个项目的项目奖金,我给你写死,千分之三,一千八百万,分三年给,写进合同。"
我说:"韩总。"
他说:"你说。"
我说:"我今天不是因为生气不回来。"
我说:"我今天是不敢回来。"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今天回去了,下回还有裴勇。今年是裴勇,明年可能是李勇、王勇。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套词,今年叫'组织年轻化',明年叫'敏捷组织',后年叫'降本增效'。词不一样,名单上的第四个人,永远是我这种人——四十五岁,年薪八十五万,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PPT,但是活是他干的。"
我说:"韩总,我今天要是回去了,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个新来的副总今天在不在。我这辈子剩下的二十年,不能这么过。"
韩东来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方,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说:"我先歇两个月。"
他说:"那江城这个项目怎么办?项目经理锁的是你,住建那边要求人证合一,社保要在本单位。你今天离职了,社保这个月就断了。这个要是被查出来,是要废标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
我说:"韩总,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不听都行。"
我说:"第一,这个标的项目经理变更,现在还来得及——中标公示期是三天,公示期内变更项目经理要报业主批准,要给一个'同等或更优条件'的人。全集团没有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你只能从外面找。"
我说:"第二,你要是找不到人,这个项目黄了,你们的投标保证金是两个亿,加上这三年的投入,你们损失的不止两个亿。"
我说:"第三——"
我停了一下。
我说:"韩总,我给你做交接。"
我说:"我给你三十天。我把我这三年做的东西,一样一样写成文档,交给孟舟。我教他怎么跟业主那边的人谈,怎么跟设计院对图,那三个清华的教授问的那个算法,我把推导过程写给他。"
我说:"这不是给你面子。这是给江城那片老城区。"
我说:"你知道那个项目是干什么的吗?老城区十一点四平方公里的雨污分流、三座调蓄池、十七公里的管网改造。那片城区,一下大雨就淹,去年夏天淹了三次,最深的地方淹到膝盖。这个项目做完,那片城区二十年不内涝。"
我说:"那里面住着八万三千人。"
我说:"我不撂。"
韩东来站在那儿,看着我。他眼睛红了。
他说:"老方。"
我说:"韩总,您别说了。"
他说:"那三十天,我给你多少钱?"
我说:"按顾问算,一天五千,三十天十五万,签个劳务合同,我开发票。"
他说:"老方,你这是打我的脸。"
我说:"不是打您的脸。是我想把这三十天做成一笔生意。我这十一年,什么都讲情分,什么都讲'大家是一家人',讲到最后,我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坐在那间会议室里,他们给我十五分钟收拾东西。"
我说:"韩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今天。是我爸走的时候我在江城。我在那儿是为了这个标。我爸等到八点半。"
我说:"我这三十天,是替我爸把这件事做完。"
韩东来没再说话。
那三十天,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是到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因为我的门禁卡已经失效了,我不想再进那个门。孟舟下来找我,我俩在那个咖啡馆里,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
我写了十七万字的《江城项目履约手册》。从管网摸排的一百七十三个错接点开始写,写到调蓄池的容积算法推导(写了六千字),写到跟业主那七个关键人的沟通方式和每个人的脾气,写到这个项目的十一个风险点(我标了红,其中三个是"可能导致重大变更"的)。
第三十天,我把那个U盘交给孟舟。
我说:"小孟,这个你收着。"
他说:"方哥,这太重了。"
我说:"重就对了。"
他说:"方哥,你去哪儿?"
我说:"我还不知道。"
他说:"你回来吧。韩总那天在会上说了,说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
我说:"小孟,我教你一件事。"
我说:"你今年三十二,你还有三十年。你要记住:你今天会的这些东西,一定要教给下一个人。你要是藏着,公司就永远不敢动你;可公司永远不敢动你的另一面是——公司永远也不会真正给你一个位置,因为你一走就塌。"
我说:"你要把自己教会的人送出去,让自己的位置能被替代。这样你才敢跟老板说不,你才敢在会议室里问一句'那个标怎么办'。"
孟舟没说话。他抱着那个U盘,抱了很久。
十一月份,我去了江城。
不是回华瑞。是江城市水务集团给了我一个聘书,让我做他们的技术顾问,为期两年,年薪三十万——是我原来年薪的三分之一多一点。
我干的事是:代表业主方,盯这个项目的履约。而施工方,是华瑞。
第一次工地例会,我坐在业主这边。对面坐着孟舟,还有华瑞新找来的一个项目经理——他们从外面高薪挖了一个,一年一百二十万。
开会的时候,孟舟一直看我。散会以后他追出来,在停车场喊我:"方哥!"
我站住。
他说:"方哥,你这是……"
我说:"小孟,我不是来跟你作对的。我是来盯这个项目的。"
我说:"那片老城区,八万三千人。"
他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他说:"方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不回来了。"
我说:"但是你随时可以来问我。你给我打电话,我接。"
上个月,韩东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裴勇走了,是十月走的,自己递的辞呈。他说周莉降职了,去了行政部。他说集团改了规矩,以后所有裁员名单,他要看每一个名字,看不完不签。
他说:"老方,这个规矩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方启明条款'。"
我说:"韩总,您别这么叫。"
他说:"那我叫什么?"
我说:"您叫它'名单条款'。"
他说:"老方,你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
我说:"韩总,我不恨您。"
我说:"我这十一年,最值钱的不是那一百七十万,也不是那个项目奖金。是二〇一八年那半年,公司发不出工资,您三个月没给自己发,给我发了。那个我记得。"
我说:"我今天不回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要看看,我这个人除了华瑞,还能不能干点别的。"
他说:"那你干得怎么样?"
我说:"我在江城,一个月三万块,租了个一室一厅。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走二十分钟到项目部。路上的早饭摊,豆浆一块五,油条两块。我吃了两个月,那个摊子的老板认识我了。"
我说:"韩总,我这辈子第一次,中午能在外面吃碗面,然后回家睡个午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过年回来吗?"
我说:"回。"
他说:"回来聚。"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城项目部的板房外面。十一月的江城,天已经冷了。板房外面挂着一张图,是那个项目的效果图:蓝色的调蓄池,绿色的管网,还有那片老城区的房子。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今年四十五。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水务集团那个聘书是两年,两年以后我五十七——不对,四十七。我还有十几年。
我现在每天早上去工地,晚上回那个一室一厅。我给自己做饭,我学会了炒土豆丝,学会了炖排骨。我女儿方晓今年高三,明年高考,她每个周末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爸,你吃了吗"。
我爸走的那年,我在江城。
我现在在江城。
这算什么事?我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年九月十七号那天,我九点四十到家,我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衣架,问我"你中午想吃啥"。
那一句话,比我这十一年所有的中标通知书都重。
那天下午,全公司在二楼会议室开庆祝会,香槟开了六箱,红包发了两百多个,我们老板把杯子摔在地上,吼了一句"谁批的开除的"。
而我在家里,吃了一顿排骨炖茼蒿。
我女儿那天下午四点放学回来——不对,她是六点。她六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爸,你怎么在家?"
我说:"爸今天不上班了。"
她说:"那正好。我七点半有个数学课,你能送我吗?"
我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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