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妈托了第七个媒人给我介绍对象。前六个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推掉了,有的嫌人家姑娘牙齿不齐,有的嫌人家说话声音太大,其实说白了就是没看上,没感觉。我妈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在家摔摔打打,炒菜的时候把锅铲碰得铁锅哐哐响,意思是你看人家隔壁王婶都抱俩孙子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我爹倒是不说话,窝在沙发里看抗日神剧,声音开得老大,偶尔冒一句“你妈说得对”就接着看他的电视。
第七个媒人是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刘婶,她给我妈拍了胸脯,说这姑娘是她娘家那边亲戚的邻居,在城东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人老实本分,长得周正,就是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八了,家里也催得急。我妈一听“老实本分”四个字眼睛就亮了,觉得这回靠谱,直接替我约了周六下午三点,地点在城西那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叫什么“翠华冰室”,说是姑娘挑的地方。
周六那天我本来请假了,上午在家睡懒觉,十一点多被我妈一个电话从床上薅起来,说让我提前去理个发,换身干净衣服,还特意叮嘱别穿那双人字拖。我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又躺了半小时,起来磨磨蹭蹭洗了澡,找了件还能见人的灰蓝色polo衫,配了条卡其色裤子,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觉得差不多就出门了。出门前我妈又打来电话查岗,我说在路上了在路上了,其实那会儿刚穿鞋。
问题是那天下午城西那边修路,主干道封了一半,公交车堵在桥上跟停车场似的,我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才挪了两站地。我一看这架势不行,干脆下车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发现车胎是瘪的,又换了一辆,链条又掉了。等我折腾到翠华冰室门口,掏出手机一看,三点零五。还行,我想,迟到五分钟应该不碍事。推门进去,里头冷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水雾,我扫了一圈,靠窗和靠墙的卡座坐了好几桌人,好几个都是年轻姑娘。我一时不知道是哪位,掏出手机准备给刘婶发的那个号码打电话,结果发现手机就剩百分之三的电,拨号键按下去还没响就黑屏了。
我只好站在门口挨个看。这时候靠里头角落那张小圆桌旁边站起来一个女的,冲我摆了摆手。我一看,齐肩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淌了一桌子。我走过去,心里还在琢磨五分钟的事,结果一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垫,她看了一眼手机,笑了,说:“三点零七。”
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又换了辆破单车,链子掉了两回,我——”
她摆摆手打断我,说:“没事,我反正也刚到。”
我松了口气,刚想说那咱们看看菜单,她接着来了一句:“你坐的这趟车,我二十年前就等过一回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顺嘴接了句:“二十年前我还在上小学呢,等什么车?”
她推了推眼镜,眼睛弯起来,说:“你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是不是丢过一个蓝色的书包?上面印着奥特曼那个。”
我脑子“嗡”了一下。小学四年级,奥特曼书包,这事儿除了我妈和我姥姥,没几个人知道。那书包是我舅舅从广东带回来的,正版,班里独一份,我背了不到俩月,有天放学路上贪玩,跟同学在小区后面那个健身器材那翻单杠,书包往地上一扔,等天黑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我空着手回去的,书包没了。为这事我妈拿扫帚疙瘩追了我半条街。
“你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
她端起冻柠茶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捡了。那天我也在健身器材那玩,你翻单杠的时候我就蹲旁边看蚂蚁搬家。你走了之后书包扔那没人拿,我就给你拎回家了。本来想第二天带到学校还你,结果第二天我妈给我转学了,搬到了城北,再后来就没见着过你。”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找当年的画面。四年级我在哪个学校来着?对,建设路二小,后来我五年级转学到城东了,因为搬家。城北城东,隔着一个区,那会儿也没手机没微信,一个学校转走个学生,就跟水淌进沙子里似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那你书包呢?”我问。
“在我家柜子里搁着呢。我妈几次要扔,我没让。我说哪天碰见那小子了得还给他,省得他以为社会上没好人。”她说完自己乐了,拿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哗啦哗啦响。
我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圆脸,皮肤白净,眼角有点细纹,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习惯先抿一下嘴再开口,手上动作很稳,拿纸巾擦桌上水渍的时候一圈一圈擦,从外往里转。说实话我相亲相到第七个,头一回碰上开场先聊奥特曼书包的。
我脑子转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捡了我书包,我妈揍我那顿你怎么赔?”
她眉毛一挑:“那你二十年不来找我拿书包,我替你保管费怎么算?”
我被她噎得没话了,叫了服务员点餐。她把菜单翻得哗哗响,说这家菠萝油不错,要我点一个尝尝,又说冻柠茶她请了,反正她来得早喝了一壶了。我点了份干炒牛河加个菠萝油,她给自己要了碗车仔面,又加了两串咖喱鱼蛋。
等餐的时候她问我干什么工作的,我说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施工图,整天对着电脑画线,她说怪不得你一进门走路有点驼背,画图画的吧。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开罚单似的,她乐了,说她在会计事务所干了六年,每天对账本,习惯了,看什么都想找茬。我说那你找找我这人有什么茬,她还真歪头看了我两眼,说你衬衫领子后头没翻好,一边高一边低。我伸手去摸,她哎了一声说别动,站起来绕到我这边,伸手把我后领子拽平了,拍拍我肩膀说行了。
她坐回去的时候服务生正好来上餐,差点撞上,她往旁边一让,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弯腰捡起来跟服务生笑着说没事没事。那个笑很自然,不是装的那种,我心里那根弦就松了松。
吃着饭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健身器材那儿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个白色木箱子,上面盖着棉被那种。我说记得啊,小豆冰棍一毛五一根,奶油的两毛。她说对对对,你那书包里当时还有半根化了的奶油冰棍,用塑料袋裹着塞在侧兜里,我拎回家一掏,弄了一手黏糊糊的,我妈差点连书包一块扔出去。我听了拍着桌子笑,邻桌一对小情侣扭头看我,我赶紧收声。她倒好,笑得往后一仰,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没想着找找失主?她说她跟她妈提过一回,她妈说一个书包值几个钱,人家早忘了,你别惦记了,好好念书。后来上初中高中忙得脚不沾地,再后来参加工作天天加班,那个书包一直在她家老房子的柜子顶上搁着,偶尔回去看见想起来,但也没地方找。她顿了一下,拿筷子夹了颗鱼蛋,说:“刘婶跟我妈提你的时候,说你叫张建国,在建设路二小念过书。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问我妈那个张建国是不是四年级转走的,我妈说好像是。我说那你跟刘婶说,见。”
她说完,把鱼蛋送嘴里嚼了嚼,看着我,眼角的细纹又弯出来了。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跟我联系?她翻了个白眼说大哥,刘婶把电话给我妈,我妈再转给我,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就记得一个奥特曼书包,万一见面认错了多尴尬。我说也是,万一是个秃顶胖子呢。她上下扫我一眼说你现在也没强到哪去,头发倒是还有,肚子先收收吧。
我下意识吸了口气。她扑哧笑出来,说逗你的,比我想的好点,起码不像个骗子。
吃完饭快五点了,我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她说行啊,正好带你去认认门,我家那个书包你拿走,省得我妈老念叨。她住城北一个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她住四楼。上楼的时候她在前面走,回头跟我说这楼隔音不好,楼上那家小孩学钢琴天天晚上弹《小星星》,弹得跟砸钉子似的。我说你找物业啊,她说找了,物业说人家在自己家弹琴又不犯法,我说那你买副耳塞,她说买了,戴耳塞睡不着,耳朵眼疼。
开门进屋,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摊着几本会计资格考试的教材,电视柜旁边戳着个瑜伽垫卷着没铺开。她让我换鞋,从鞋柜里找了双男式拖鞋,灰色塑料的,标签还没拆完,剪了一半耷拉着。我说这拖鞋谁的,她说买的,本来给我爸备的,我爸脚大穿不进去,你先凑合穿。
她进了卧室,翻腾了一会儿,搬出来一个塑料收纳箱,上头积了灰,拿湿布擦了两把才打开。里面花花绿绿什么都有,几本旧课本,一个铁皮文具盒,还有那个蓝书包。奥特曼图案已经褪色了,拉链头锈了半截,但整体还算完整。我拎起来看了看,侧兜里居然还有个小塑料袋,硬邦邦的,我说这什么,她说化了的冰棍,二十年的老冰棍,你要不要舔一口。
我把书包搁腿上翻了翻,里头还有我四年级的作业本,田字格,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一页上面写“我的好朋友”作文,我写的是“我的好朋友叫王小明,他昨天借了我一块橡皮不还”。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拍我肩膀,说你这人从小就不大气。
我翻了翻那个作业本,突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字写得挺秀气,写着“书包我先帮你保管,下次见面还你,李梅”。我举起来给她看,她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说哦,我写的,当时想着夹本子里你哪天翻到了就知道是谁拿的。我说那你也没留个地址电话什么的,她说四年级小孩哪有电话,家里有座机但谁记号码啊。我说那你现在补上呗。她还真从茶几上拿了支笔,把本子摊开,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个手机号,又加了一行“欠保管费二十年,按银行定期算利息,你自己琢磨怎么还”。
我揣着作业本和书包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小板凳上摇蒲扇聊天,一股花露水味混着晚饭的油烟味。她送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说电话存上,别又弄丢了。我说这回丢不了,手机丢了书包都丢不了。她说书包你拿回去也背不出门了,留个念想吧。我说行,回头我请你吃饭,利息先从一顿饭开始还。她想了想说,下周六,还是翠华冰室,你这次提前一个钟头出门。我说你放心,我骑电动车来。她说你电动车别半路又没电。我说不能,刚换的电池。
我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道口,白衬衫在昏暗的门洞里晃了一下。我掏出手机想记她号码,屏幕黑的,才想起来没电了。
到家九点多充上电,开机一看,刘婶发了三条微信,我妈打了五个电话。我没顾上回,先把作业本掏出来照着那号码输了一遍,存上了,备注写的是“奥特曼书包”。过了两分钟,对方发来一条短信:到家了?我回:到了,书包供起来了。她回:出息。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下周六别迟到,我请你喝冻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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