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闺女打电话回来,说她们高中同学群里又在接龙报班,一个考了三年编没上岸的姑娘,发了张图书馆占座的照片,配了一句“再战一年”。闺女看完把手机扣桌上,给我发来四个字:妈,谢谢。
我当时在厨房择菜,看见这四个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高兴的。也说不上是难过的。就是那种,憋了好几年的东西,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三年前填志愿那几天,家里差点吵翻天。她分数出来那晚,超了一本线不少分,按往年位次,冲一冲省外那几所211是有戏的。她自己扒拉了一晚上招生简章,圈了七八个学校,什么法学、新闻、汉语言,一堆在她眼里闪闪发光的专业。
我把她圈的全划了,就推了一个:省里的公费师范生。
理由我背了好几天。免学费,免住宿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毕业直接给编制,分回生源地教书,服务期满了想走想留都行。她爸那时候刚做完一次手术,家里的存款数字我不敢细看。这些话我没跟闺女全说,我只挑了好听的那部分讲。
我说,闺女,女孩子当老师多好,稳定,体面,寒暑假,将来成家也方便照顾家里。
她说妈我想出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看,四年之后还不是要回来找工作,现在大学生一抓一大把,你出去念个211,毕业了照样挤破头考编,与其那时候跟几万人抢,不如现在直接把编制拿到手。
她不吭声了。十八岁的孩子,吵不过一个下定决心中年女人。
我当时心里其实也没底。我就是赌。赌这几年就业越来越难,赌我闺女性子软,赌她抗不过我天天在她耳边念。
现在回头看,我赌对了。可我对的方式,让我一直不太舒服。
她那些同学,当年分数跟她差不多的,有几个去了外省念211。其中一个学法学的,毕业那年法考没过,第二年接着考,考过了发现律所起薪低得吓人,又掉头去考公,报的岗位几百人竞争,落榜。还有一个学新闻的,实习跑遍了半个中国,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最后回家脱产备考,一考就是两年多,期间对象都分了,因为人家嫌她没个工作。
而我家闺女,大学毕业那天,编制就已经在了。岗前培训完,九月一号,她站上讲台,成了乡镇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工资卡办下来那天她拍照发我,数字不算大,但在我们这个县城,旱涝保收,公积金一分不少。
同学聚会她去过一次。饭桌上一圈人,就她一个人不用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别人聊的都是哪里招人、哪个岗竞争小、家里又催了没,她插不上话,就闷头吃菜。散场的时候有个老同学搂着她肩膀说,你妈当年是真有远见。
闺女回来跟我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我心里发毛。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那点心思。我哪有什么远见。我就是一个被生活吓怕了的中年妇女。她爸生病那两年,我见过太多人间真实。亲戚里有个哥哥,名牌大学毕业,在大城市漂了好几年,三十多岁了过年不敢回家,因为没攒下钱也没成上家。我妈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女孩子经不起耗。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所以我不是替闺女选了一条好路。我是替我自己选了一条不用担心的路。
这两者的区别,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
她工作第一年,有次寒假回家,晚上我们娘俩躺着说话。她突然问我,妈,你说如果当年我去了那所211,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脱口就想说考编考不上之类的。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我说不知道。真不知道。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更差,可能更好。她说她带的那帮学生里,有个丫头成绩很好,家里想让辍学打工,她跑了三趟家访才把人劝回来。那丫头现在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几名,说将来也想考师范。
她说这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我在她填志愿那年被我划掉清单的时候,也见过。后来灭了。我以为灭了就是长大了。现在它又亮起来,是在一间乡镇教室里,被另一群孩子点着的。
我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很多人劝孩子报公费师范,话术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稳定,免学费,包分配。这些全是真的,一个字都不假。但很少有人把另一半真话也说出来。比如服务期内想违约,要赔钱,要记档案,可能影响以后考别的岗。比如分配的地方,大概率不是城市里的好学校,是乡镇,是村里,是你开着导航都觉得偏的地方。比如工资头几年就是那么个数,看着同届在大厂的(当然现在大厂也在裁人),心里会不会有落差。
这些东西,当年我一个都没跟闺女说透。我光捡着好的讲。这跟骗有什么区别,我自己都说不清。
更说不清的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还是这么干。
前几天跟一个老姐妹聊天,她闺女比我家小两届,也在填志愿。她问我意见。我把公费师范的好处坏处掰开揉碎讲了一遍,讲完我说,最后让你闺女自己拿主意,你就把真话全摆桌上。
她说你倒想得开,当年你家那个可是你拍的板。
我说是啊,所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闺女那句谢谢,到底是谢我救了她,还是谢得勉强。这话我没敢问她。有些话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难受。
只能从别的地方猜。
她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会给我和她爸买点东西寄回来。她在乡镇租的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周末会坐车去县城,跟几个同期分过去的年轻老师聚餐。她带的学生作文得了奖,她比学生本人还激动。她考了在职研究生,自己攒学费,没跟家里张口。
这些都是好的。
可她到现在没谈恋爱。介绍过几个,都处不长。有一次她随口提了一句,说人家嫌她在乡镇,说以后孩子教育怎么办。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橘子,剥得很慢,一瓣一瓣的,剥完也没吃。
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我怕我一开口,又替她的人生下什么结论。
她同学群里的接龙还在继续。今天又有人发了备考的打卡截图,定位在某个自习室。闺女给我转发过来,加了一句:妈,要是当年我也在群里打卡,扛得住第几年。
我回她:扛不住。
她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志愿表交上去之前,她把那张纸在桌上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签的字。签完她跟我说,妈,我信你一次。
就这一句。
我现在给她算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别人还在考编的苦海里扑腾,她已经拿了两年多工资,工龄在涨,职称在评,寒暑假一天不少。可这笔账里有一栏,我一直不敢往里填数字——她十八岁那晚,到底放弃了什么,那个东西值多少。
不知道。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了。
她昨晚又来电话,说学校要推她去市里参加个教学比赛,她紧张,睡不着。我说紧张什么,你从小作文就好。她笑了一声,说那是我妈的基因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闹,喊着要当科学家要当宇航员。我忽然想,这帮孩子将来填志愿的时候,他们的爸妈里,会有多少个当年的我。
手里攥着一张稳稳当当的票,心里揣着一句没敢问出口的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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