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刚过,周秀兰就把客厅的灯关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从卫生间出来,脚上趿着棉拖鞋,一步一步往卧室走。经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李长河喝剩的半杯水端起来,倒了,杯子冲了冲,扣在茶盘上。
卧室门半掩着。李长河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那边,被子拉到肩膀,只露一个后脑勺。床头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片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周秀兰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被角,慢慢坐上去。床垫陷下去一点,李长河没动,呼吸很稳,像是睡着了。
她也不说话,把枕头往他那边拽了拽,人跟着凑过去。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腰上,又往上挪了挪,整个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脸埋在他后颈窝里,蹭了两下,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李长河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闷声说:“又来了。”
周秀兰闭着眼,胳膊收紧了些:“你睡你的,我搂我的。”
“大热天的,你也不嫌热。”
“不热。”她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含含糊糊的,“你身上热乎,我搂着踏实。”
李长河没再说话,只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两个肩膀。过了一会儿,他那只搭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覆在周秀兰搭在他腰上的手背上。也没拍,也没握,就那么盖着。
周秀兰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李长河先起来。他下床的时候,周秀兰还侧着身子,胳膊空落落地搭在枕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把她踢开的被角重新掖了掖,才趿着拖鞋去厨房烧水。
水刚开,门铃响了。
李长河过去开门,门口站着李敏,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头发扎得高高的,额角有点汗。
“爸,我回来了。”
李长河“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你们。”李敏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我妈呢?”
“还睡着。”
李敏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半了。她有点意外:“我妈以前六点多就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睡懒觉了?”
李长河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吃早饭没有?我下了面条。”
“没吃,正好。”李敏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李长河往锅里下面条,又熟练地切了几片西红柿,打了一个鸡蛋。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早就会了。”李长河搅着锅里的面条,“你妈腰不好,早上起不来,我给她做。”
李敏没再问,心里却觉得有点不一样。她记得以前家里早上都是母亲忙活,父亲要么在阳台抽烟,要么已经出门上班了。
面条快好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周秀兰披着件薄外套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李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敏敏?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你们呀。”李敏走过去,揽住母亲的胳膊,“妈,你怎么睡到现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周秀兰摆摆手,又拢了拢头发,“就是晚上没睡好。”
李长河从厨房出来,把两碗面放在桌上,看了周秀兰一眼:“你妈现在晚上不搂着我就睡不着。”
周秀兰瞪了他一眼:“当孩子面瞎说啥。”
李敏“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真的假的?妈,你晚上还搂着我爸睡啊?”
周秀兰脸有点热,转身去拿筷子:“别听你爸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李长河坐下来,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昨晚谁把胳膊搭我腰上,今早起来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李敏笑得更厉害了,坐在母亲旁边,拿筷子挑着面条,眼睛却一直往父母脸上瞟。
“妈,你俩都六十多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
周秀兰夹了一筷子面,没吃,放回碗里,叹了口气:“什么小年轻。我就是觉得你爸身上热乎,搂着踏实。”
李敏收了笑,认真看了母亲一眼。
周秀兰低着头,慢慢说:“人老了,觉浅,半夜醒了,身边有个人,心就不慌。你爸别看不吭声,他身上跟个火炉子一样,冬天暖和,夏天也不燥。我搂着他,一会儿就能睡过去。”
李长河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李敏小声问:“那我爸呢?他愿意让你搂着啊?”
周秀兰“哼”了一声:“他嘴上天天嫌我黏糊,真让他去小房间睡,他又不去。”
李长河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那是怕你半夜做噩梦,没人管你。”
“我什么时候做噩梦了?”
“你自己不知道。”李长河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厨房,“你睡着了,有时候会突然抖一下,还哼哼。我要不在旁边,你一个人能睡踏实?”
周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有点鼻酸。她一直以为父母老了就是搭伙过日子,一个做饭一个洗衣,平平静静,没什么话说。没想到他们晚上是这么睡的。
“行了行了,吃你的面。”周秀兰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爸就这样,嘴硬。”
李敏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晚上跟你睡,让我爸睡小房间去,行不行?”
周秀兰笑了:“你睡相不好,踢人。”
“我小时候不也跟你睡过吗?”
“那是小时候。”周秀兰摇摇头,“现在不行,我习惯搂着你爸了。”
李长河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又走到阳台上去了。
李敏看着父亲的背影,小声对周秀兰说:“妈,你俩这样挺好的。”
周秀兰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
晚上,李敏睡在原来自己的房间。那间房已经改成了杂物间,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旧缝纫机,床还在,铺着干净的床单。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你往那边点,压着我胳膊了。”
“我就搭一下,又没使劲。”
“还没使劲,我胳膊都麻了。”
“那你也搂我。”
沉默了一会儿,李长河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快睡吧,明早还要给敏敏做饭。”
“嗯。”
李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弯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父母的婚姻。
第二天一早,李敏起来的时候,周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李长河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脚边放着一盆君子兰。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李敏揉着眼睛走过去。
“醒了就起来了。”周秀兰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你爸早上起得早,我跟着也睡不着。”
李敏凑过去,小声问:“昨晚又搂着我爸睡的?”
周秀兰用锅铲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没大没小。”
李敏嘿嘿笑,转身去叫李长河吃饭。
三个人坐在桌边,周秀兰给李长河盛了半碗粥,又给李敏夹了个煎蛋。李长河低头喝粥,忽然说:“敏敏,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敏愣了一下:“没事,就是想你们了。”
李长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秀兰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说:“能有什么事,孩子想回来就回来。你爸就是爱瞎琢磨。”
李敏低头喝粥,心里却有点发虚。她这次回来,确实不只是看看。单位里有个外派的机会,她拿不定主意,想回来跟父母商量。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又觉得,父母的日子过得挺好,自己的事不该让他们操心。
吃完饭,李长河去小区门口买报纸,周秀兰在厨房洗碗。李敏跟进去,靠在门边。
“妈,你跟我爸这些年,就没烦过?”
周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洗:“怎么没烦过。年轻时候也吵,也闹,有几年还分开睡过。”
李敏睁大眼睛:“你俩还分过房?”
周秀兰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过日子哪有一直顺的。你小的时候,我带你睡,你爸睡小房间。后来你大了,我们也没搬回来。”
“那后来怎么又……”
周秀兰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楼下李长河正慢慢往回走,手里卷着份报纸,步子不快,但很稳。
“后来就觉得,还是睡一起好。”周秀兰轻声说,“人老了,别的都不图,就图夜里有个热乎人。”
李敏没再问。
中午,邻居王桂芬来串门。她比周秀兰大三岁,老伴走了快十年,一个人住在对门。进门就看见李敏,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敏敏回来啦?好,好,多回来看看你爸妈。”
周秀兰给她倒了杯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王桂芬说着说着,就说到自己。
“我现在晚上一个人睡,冷清得很。冬天被窝半天都暖不热,半夜醒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又看看周秀兰:“还是你命好,长河天天陪着你。”
周秀兰笑了笑,没接话。
王桂芬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晚上还搂着长河睡?”
周秀兰脸一热:“你听谁说的?”
“长河早上买报纸,跟老刘头说了两句,老刘头又跟我说的。”王桂芬捂着嘴笑,“你俩可真行,都这岁数了,还这么黏糊。”
李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桂芬姨,我妈说了,我爸身上热乎,搂着踏实。”
王桂芬笑得更响了:“那可不,人老了就怕冷。有个热乎人在旁边,比啥都强。”
周秀兰瞪了女儿一眼,起身去厨房续水。
王桂芬凑近李敏,小声说:“敏敏,你别笑你妈。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身边有个人多重要了。你妈不是黏糊,她是有福。”
李敏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李长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秀兰坐在旁边择豆角。李敏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周秀兰抬起头:“啥事?”
“单位有个外派的机会,去省城,两年。回来以后能提一级。”
客厅里安静下来。李长河把电视声音调小,看着女儿。
“你自己怎么想的?”他问。
“我还没想好。”李敏低头抠着手机壳,“去了能多挣点,但离家远,你们这边……”
周秀兰放下豆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们不用你管。你爸身体还行,我也没啥大毛病。你想去就去。”
李长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两年不算长。你要是觉得值,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李敏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周秀兰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傻孩子,你过得好,我跟你爸就踏实。我们晚上有人搂着,不用你惦记。”
李长河“啧”了一声:“又来了。”
周秀兰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李敏破涕为笑,靠在母亲肩膀上,小声说:“妈,你俩真好。”
周秀兰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天晚上,李敏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又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往中间睡点,别老靠着床边。”
“我这不是怕挤着你吗。”
“挤什么挤,你过来点。”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接着是李长河低低的声音:“行了行了,快睡吧。”
“你搂我一下。”
“不搂。”
“搂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李长河叹了口气:“你这人,越老越会磨人。”
周秀兰小声笑了。
李敏也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父母。他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平淡老夫妻。他们有自己的温度,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夜晚。
窗外有风,轻轻吹着窗帘。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周秀兰照例把胳膊搭在李长河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李长河嘴上说热,手却还是搭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周秀兰闭上眼睛,心里想,老了以后,还有个人愿意让你搂着,这就是最大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李长河照旧天不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周秀兰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身边空了,哼了一声。
“又起这么早。”
“买油条去,晚了就剩凉的了。”李长河套上外套,回头看她,“你再睡会儿。”
周秀兰没睁眼,胳膊往他睡过的那块地方探了探,被子里还留着点热乎气。她把那点热气往怀里拢了拢,又迷糊过去。
等她起来,李敏已经坐在餐桌边啃油条了。父女俩头挨着头看手机,李长河一边看一边念叨:“这字儿太小,你给我调大点。”
“爸,我都给你调三回了。”
“再调一回。”
周秀兰端着粥出来,故意咳嗽一声。两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把手机扣在桌上。
“干啥呢,鬼鬼祟祟的。”
“没干啥。”李敏笑嘻嘻地拿起油条,“爸教我看天气预报呢。”
李长河背过身去盛咸菜,耳朵尖有点红。
周秀兰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能装。
上午,李长河被老刘头叫去楼下下棋。家里就剩母女俩。李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看母亲晒被子。周秀兰把李长河那床旧被子也抱出来——其实早不盖了,她还是隔三岔五拿出来晒。
“妈,这被子都硬了,还留着干啥。”
“硬了晒晒太阳就软和了。”周秀兰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拿拍子一下一下地打,“这是你爸在小房间盖了十几年的被子。”
李敏的动作顿住了。
昨晚她听见了隔壁的低语,听见了母亲说“搂一下”,听见了父亲那声不耐烦又没脾气的叹息。她原想打趣母亲几句,可见母亲拍被子的样子,话到嘴边变了。
“妈,你昨天说,我小时候你带我睡,我爸睡小房间。”李敏摸着被角,“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说呗。”
周秀兰手里的拍子停在半空。
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她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看着楼下的树,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想听?”
“想。”
周秀兰把拍子搁在膝盖上。
“我跟你爸是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在机械厂,我在小学教书。见了三面就定了,第四面领的证。”她笑了一下,“哪像你们现在,谈个对象谈好几年。我们那时候,结婚前连手都没拉过几回。”
李敏凑过来,盘腿坐在地上:“然后呢?”
“结婚头几年,我俩睡一张床。”周秀兰说,“可说是一张床,跟两张也差不多。”
她伸出手,比了比。
“中间老隔着这么宽,半尺。你爸睡里边,我睡外边,一人一床被子,各盖各的。他白天在厂里干一天活,累,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山响。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他不碰我,我也不往他跟前去。两口子躺一个炕上,中间能再躺下一个人。”
“那你不别扭啊?”
“别扭啥,那时候都那样。”周秀兰拍拍被子,“谁家小媳妇好意思主动往男人怀里钻?再说了,我心里还憋着股劲呢。我俩也吵,为钱吵,为你奶奶吵,为柴米油盐吵。吵完了更不往一块儿凑,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她顿了顿。
“现在回头想,那半尺不远,抬腿就过去了。可那时候就觉得,那半尺比一条河还宽。”
李敏没出声,抱着膝盖听。
“后来有了你。”周秀兰的声音软下来,“你生下来小,夜里要吃奶,要换尿布,哭起来没个完。你爸第二天还得上班,站一天车床,睡不好要出事故的。我就让他去小房间睡。”
“就这么搬过去了?”
“就这么搬过去了。”周秀兰点点头,“头一天晚上,他抱着被子站在门口,还回头问我,真搬啊?我说搬吧,孩子闹。他就走了。”
她望着楼下,像是能从树影里看见当年那个抱着被子的背影。
“我寻思就搬一阵子,等你断了奶,睡整觉了,再让他回来。可日子这东西,不由人。你刚大点,能睡整觉了,我又怀了一个,没保住,身子亏,夜里盗汗,心烦,更不愿让人挨着。再后来你上小学,我备课改作业到半夜,图清静,也没提让他回来。”
“我爸呢?他也不说?”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周秀兰哼了一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你不叫他,他能在小房间住一辈子。他大概还觉得自在呢,晚上能看个书,听个收音机,没人管他。”
“于是就……”
“于是一住就是十几年。”周秀兰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习惯了。真的,敏敏,习惯这东西最吓人。一开始是没办法,后来是懒得动,再后来,你都想不起来这床本来是两个人睡的。”
她低头摩挲着拍子上磨亮的木柄。
“他的东西慢慢都搬过去了。衣服、茶杯、那台旧收音机。小房间从‘临时住住’变成了‘你爸那屋’。我俩白天还是两口子,一个锅里吃饭,一桌一椅地过日子,有事商量,有病互相端水。可一到晚上,门一关,各睡各的。”
阳台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
李敏小声问:“那……那些年,你俩感情是不是就淡了?”
周秀兰没急着答。她站起来,把被子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晒晒。
“说淡也淡,说没淡也没淡。”她慢慢说,“我后来常寻思,两口子之间这距离是咋拉开的。不是哪一天吵了一架拉开的,是一寸一寸拉开的。今晚隔半尺,明晚隔半尺,隔上十年,再想凑回去,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她拍了拍被子,扬起一阵细尘。
“可你要说没感情了,也不是。他发了工资一分不少交家里,我病了他蹬着三轮车送我上医院,你发烧那回,他在雨里跑了三条街买药。人是好人,就是……两个人中间那点热乎气,散了。散得无声无息的,等你觉出冷来,已经冷了好些年了。”
李敏听得鼻子发酸。她从小就以为,父母天生就是这样的——父亲沉默,母亲利落,家里井井有条,却也说不上多亲热。她从没想过,这井井有条的底下,还压着这么一段慢慢凉下去的日子。
“那五年前,到底出啥事了?”李敏抬起头,“你昨天话头到那儿就断了。”
周秀兰拍打被子的手,慢慢停了。
“五年前……”她重复了一遍,在小板凳上重新坐下,手心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那年秋天,跟现在差不多时候。半夜,我也不知道几点,睡得正沉,忽然就醒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
“心慌。没着没落的慌。胸口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乱蹦,蹦得我喘不上气。我想坐起来,胳膊软的,不听使唤。想喊你爸,张了嘴,没声儿。屋里黑,就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
李敏下意识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我那时候真怕。”周秀兰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黑灯瞎火,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那地方空了十几年了,我天天摸,天天空,那天晚上头一回觉出那空有多吓人。”
“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哪来的劲,抓起床头的搪瓷缸子,往墙上磕。”周秀兰说,“一下,两下,我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下。隔壁小房间,你爸睡着睡着,听见响了。”
她停了停。
“他后来说,他先是听见‘咚咚’的声,又听见我哼哼。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过来了,推门,开灯,一看我那样,脸都白了。”
周秀兰学着李长河当时的样子,声音都有点抖,却还是笑了一下。
“他扑到床边,喊我名字,秀兰,秀兰你咋了。我说不出话,就抓着他的手。他那手,凉的,光脚踩在地上,凉得冰人,可他攥我攥得死紧。他说你别慌,我在呢,我在呢。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他要送我去医院,我那时候缓过来一点,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走——我是怕他一走,又剩我一个人。他就没走,披着衣服坐在床头,让我靠着他。就那么坐了一宿。”
阳台的光移到周秀兰膝盖上。
“那一夜长啊。”她说,“我靠在他胳膊上,听他心跳。他的心也慌,跳得快,可一下是一下,实实在在的。我听着听着,自己那颗心,慢慢就跟着他的节奏,稳下来了。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醒过来,他还坐着,一条胳膊让我枕得没了知觉,另一只手搭在我身上,见我睁眼,嗓子哑的,说,好点没。”
李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她赶紧抹了一把。
“后来去查了,也没查出啥大毛病,说是上了岁数,让少生气,多休息。”周秀兰拍拍女儿的头,“可那天晚上回来,你爸做了件事。”
“啥事?”
“他自己把小房间的被子抱回来了。”周秀兰说,“也不跟我商量,抱着被子往主卧床上一放,说,往后我睡这儿。我说你那屋呢,他说空着。我说你不嫌挤啊,他说挤啥,床这么大。”
她学着李长河硬邦邦的腔调,学着学着,自己先笑了,眼角却湿了。
“头几天可别扭了。”周秀兰说,“分开十几年,冷不丁又睡一张床,两个人都不知道咋躺。他贴着床边,半个身子悬空,生怕碰着我。我也绷着,背对着他,一宿没睡踏实。半夜他一翻身,我就醒;我一起夜,他也跟着醒,问我干啥去。”
“那咋熬过来的?”
“熬着熬着就好了。”周秀兰把拍子放下,“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气,散的时候是一寸一寸散的,回来也得一点一点焐。头一宿,他的手搭在被沿上;过几天,搭我肩膀上;再过些日子,我冷了,就往他那边靠靠,他也不躲。”
她伸手摸了摸晒得蓬松的被子。
“我这才知道,你爸身上是真热乎。年轻时候隔着半尺,竟没发现。他火力壮,冬天跟个小火炉似的,我脚凉,揣他腿中间,他‘嘶’一声,也不把我蹬开。我夜里再心慌,一摸旁边有人,心就定了。”
“到后来,不搂着他,我反倒睡不着了。”
李敏破涕为笑,拿额头蹭了蹭母亲的膝盖:“怪不得我爸说,你不搂着他睡不着。”
“他还告我状?”周秀兰瞪眼,随即也笑了,“是,是我说的。我就图他热乎,图搂着踏实。”
她望着阳台外的天光,轻声说:“敏敏,妈跟你说句实在的。两口子年轻时,啥情啊爱啊,挂在嘴边上,反倒说不清楚。到老了才明白,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半夜你心慌的时候,有个人光着脚跑过来,攥着你的手守一宿;天凉了,被窝里有个热乎身子让你搂着;你醒了,一伸手就能摸着他,知道他还喘气,还在那儿。”
“这就够了。”
楼下传来李长河的声音,仰着头喊:“秀兰——,老刘头留我吃饭,我回不回?”
周秀兰探身到阳台:“回!家里有菜,吃人家的干啥。”
“哎。”楼下应了一声。
她回头看女儿,李敏正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亮。
“妈,”李敏说,“我不去省城了。”
“胡说。”周秀兰板起脸,“该去去,别因为我俩耽误前程。我跟你爸好着呢,晚上还互相搂着,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可我想多回来看看。”
“外派两年,又不是不叫你回来。”周秀兰戳戳她脑门,“你把自己日子过红火了,比守着我们强。再说——”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等你以后成了家,就懂了。夫妻夫妻,到老了,就是彼此夜里的那点热乎气。你现在嫌你妈黏糊,将来有你想黏糊的时候。”
李敏笑着把脸埋进母亲腿上。
那天傍晚,李敏在厨房帮母亲洗菜,李长河在客厅擦他那辆旧自行车,擦得锃亮,说明天要带周秀兰去河边转转。
“你妈坐后头,抓紧点啊。”他朝厨房喊。
“知道了。”周秀兰应着,又小声跟女儿嘀咕,“你爸那车,后座硬得很,硌得慌。”
“那你还坐。”
“坐。”周秀兰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他骑得稳。”
夜里,灯熄了。
李敏躺在自己屋里,没有马上睡。隔壁那熟悉的、轻轻的声响又传过来。
“往中间来点。”
“我怕挤着你。”
“挤不着,过来。”
床板轻响。
“搂一下。”
“不搂,热。”
“热也搂。”
一声长长的、没奈何的叹息。“你这人,越老越磨人。”
周秀兰低低地笑,把胳膊搭上去,环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后背。那后背温热,厚实,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李长河嘴上嫌热,手却覆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
周秀兰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凉了,屋里的人是热的。她把脸往那片温热里又贴紧了些,心里头安安稳稳的,像走了很远的夜路,终于摸着了家门。
第二天上午,李敏走了。周秀兰送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李长河在阳台浇花,水壶嘴淅淅沥沥地响。周秀兰把女儿睡过的床单被罩拆下来,泡进盆里,又把客厅茶几上的果皮收了。忙了一阵,心里空落落的。
临近中午,有人敲门。
周秀兰开门,是王桂芬。她手里端着一小盆发好的面,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秀兰,我发多了,分你一块。中午烙饼吃。”
周秀兰忙把她让进来。王桂芬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把面盆搁在案板上,又探头往阳台看了一眼。
“长河浇花呢?”
“浇呢,一天浇三回,那几棵绿萝都快让他浇涝了。”周秀兰说。
王桂芬笑,没接话,在厨房门口站了站,又走到客厅坐下。周秀兰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发亮。
“敏敏走了?”王桂芬问。
“走了,一早就走了。”
“走的时候哭没哭?”
“没哭。”周秀兰顿了顿,“眼圈红了。”
王桂芬叹了口气:“孩子大了,都这样。来一回,热闹几天,一走,屋里更空。”
周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王桂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忽然压低声音:“秀兰,我听说你晚上还搂着长河睡?”
周秀兰脸一热:“你听谁说的?”
“老刘头呗。”王桂芬说,“他跟长河下棋,长河自己说的。说你现在不搂着他睡不着,一晚上不撒手。”
周秀兰又气又笑:“这个李长河,嘴没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外倒。”
“你别说他。”王桂芬摆摆手,笑里带着点别的味道,“我听着,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周秀兰看她一眼,没急着接话。
王桂芬靠在沙发背上,望着阳台的方向。李长河还在那儿,背对着客厅,正拿块抹布擦花盆边上的水渍。他耳朵不好,没听见屋里说话。
“你说这人和人,差哪儿呢。”王桂芬说,声音轻下来,“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我也才五十出头。那时候觉得,一个人睡挺好,床宽,没人打呼噜,没人跟我抢被子。头一年,我还跟人说,可算清净了。”
她笑了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后来就不行了。”
周秀兰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到晚上,屋里那个静啊。”王桂芬说,“静得耳朵里嗡嗡响。我开着电视睡,声音调到最小,就图个响动。有时候半夜醒了,电视还亮着,满屋子蓝光。我摸一把旁边,空荡荡的,被窝凉了半截。”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绞在一起。
“有一回冬天,我脚冷,冷得半宿没睡着。我就想,要是他在,我还能把脚伸过去,他准得‘嘶’一声,骂我一句,然后把我脚夹住。就这点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周秀兰没说话,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王桂芬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却还笑着:“所以我说,你晚上搂着长河,我听着不笑话。我羡慕。真的,秀兰,我羡慕你。”
周秀兰鼻子一酸,忙吸了口气。
“桂芬,我懂。”她说,“年轻时候不觉得,到老了才知道,身边有个人,能让你夜里摸一把,知道他在,心里就踏实。不是图别的,就图那点热乎气。”
王桂芬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李长河从阳台进来了,手里拎着水壶,看见王桂芬,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王桂芬应了一声,起身说,“面搁厨房了,你俩中午烙饼吃。我回去了。”
周秀兰留她吃饭,她没肯,说家里还有事。周秀兰送她到门口,王桂芬换鞋时,又回头小声说:“秀兰,你们好好的。这福气,不是谁都有。”
周秀兰“嗯”了一声,看着她下楼,才把门关上。
回到客厅,李长河正站在厨房门口,掀开面盆上的布看。
“王桂芬给的?”
“嗯,发多了,分咱一块。”
“她刚才说啥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周秀兰走过去,把面盆端起来,又放下,转身看着李长河。
“她说她一个人睡了好多年,夜里脚冷,没人给她焐。”
李长河没说话,把水壶放到门后,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晚上脚冷,就往我这儿伸。别不好意思。”
周秀兰一愣,随即笑了:“我哪回不好意思了?哪回不是直接往你腿中间揣。”
李长河哼了一声:“那你还老说我不让你搂。”
“你嘴上不让,手又没躲。”周秀兰说。
李长河不吭声了,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老花镜,拿起报纸。周秀兰看见他耳朵根有点红。
她没再逗他,转身进了厨房,把面揉上。揉着揉着,王桂芬的话又浮上来。屋里那个静啊,静得耳朵里嗡嗡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李长河还坐在那儿,报纸举得高高的,遮住半张脸。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周秀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王桂芬说的,这福气,不是谁都有。
中午吃了烙饼,李长河破天荒夸了一句:“这面发得好。”
“桂芬给的,能不好?”周秀兰说。
“那你也烙得好。”
周秀兰看他一眼,觉得稀奇:“今天嘴咋这么甜?”
李长河夹了一筷子菜,不接话。
下午,周秀兰去楼下收被子。阳光已经偏西,被子上还有淡淡的太阳味。她抱着被子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王桂芬家里传出电视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那种一直开着的响动。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敲门,抱着被子继续上楼。
晚上,两人照例早早洗漱。李长河坐在床边泡脚,周秀兰把晒好的被子铺开,又抖了抖,被角扯平。屋里一股阳光混着洗衣粉的味儿。
“今天这被子,晒透了。”周秀兰说。
“嗯。”
“晚上盖着舒服。”
“嗯。”
周秀兰看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李长河低头擦脚,水声哗啦响了一下:“说啥。你晚上不还是得搂着我。”
周秀兰笑了,没反驳。
灯关了。
两个人躺下,周秀兰把被子往李长河那边掖了掖,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李长河平躺着,呼吸慢慢匀下来。周秀兰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胸口。
“长河。”
“嗯?”
“你说,咱俩这样,还能多少年?”
李长河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覆住她的手,手指头粗糙,带着泡过脚的热乎气。
“想那些干啥。”他说,“能多少年,就多少年。”
周秀兰没再问。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李长河的手还覆在她手上,没拿开。
周秀兰闭上眼睛,心里想,人老了,什么情啊爱啊,都不如夜里一伸手能摸到个人。摸到了,心就定了。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李长河没躲,胳膊慢慢环过来,搭在她腰上。
“睡吧。”他说。
“嗯。”
屋里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慢慢合成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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