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乔惠珍,今年五十二,上海杨浦区出来的。零八年去的美国,到现在整整十六年。头一年在纽约做住家保姆,东家是个台湾老太太,干了不到一年她儿子把她接走了。中介又给我派了一家,说是个独居的美国老头,姓罗伯特,六十七,退休工程师,腿脚不太好,问我要不要试试。我说行,试试就试试。这一试,试了十五年。
头回去他家,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一栋白色小楼,前后院子,草坪修得整整齐齐,门口种了两棵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树,开得粉粉白白的。罗伯特拄着拐杖开门,个子很高,背有点驼,蓝眼睛,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好”,发音别扭得我差点笑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请中国保姆,专门跟视频学了三天“你好”“谢谢”“吃了吗”,就会这三句。
头三个月我差点辞了。吃不惯,他冰箱里全是冷牛奶冷火腿,我烧了锅红烧肉,他尝了一口说“味道很复杂”,然后就再没动过筷子。我气得晚上跟我老公打电话,说这美国老头太难伺候了。我老公在电话那头说:“你拿人家工资的,忍忍。”我想想也是,忍了。后来我学乖了,红烧肉不放酱油改放蜂蜜,他吃了三块,竖了个大拇指。我也学聪明了,他吃他的冷三明治,我吃我的热汤面,各吃各的,谁也不管谁。
真正让我留下来的是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罗伯特拄着拐杖上楼,站在我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罐头的,热过了,还放了片面包在旁边。他中文英文掺着说,意思是你吃点东西,药在床头,我放这儿了。那碗汤咸得要命,是罐头直接倒出来没兑水。但我喝完了,连面包都吃了。我在上海伺候过好几个东家,没有一个东家给我端过一碗汤。就冲这碗汤,我留下来了。
后来日子就顺了。我把他冰箱里那些冷肉冷奶酪收拾了一半扔了,换成了鸡蛋、青菜、豆腐。他一开始皱眉头,我说你试试,不好吃我再给你买回来。他试了,没再皱眉头。我教他用筷子,他教我说英语。他管我叫“乔”,我管他叫“老罗”。他笑话我英语发音,我笑话他筷子拿得像握毛笔。有一回他儿子从加州来看他,进门看见我俩坐餐桌前头,一个吃小笼包一个吃通心粉,中间搁着一瓶老干妈,他儿子愣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我家吗”。
二〇一三年,罗伯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儿子女儿都来了,待了一个礼拜就走了,工作忙。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白天黑夜都在。护士以为我是他老婆,他说不是,是“我的中国朋友”。护士走了之后他跟我说,乔,你别走,你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说我不走,你撵我我也不走。
出院之后他腿脚更不行了,走路得扶着推车。他女儿打电话来商量,说要不要送养老院。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我说老罗,你想去养老院吗?他说不想。我说那就不去,我伺候你。他看了我一眼,说乔,你在中国有老公有儿子,你不能一辈子耗在我这儿。我说我老公知道我干啥,我儿子也大了,不用我管。再说了,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
就这么着,我又待下来了。后来他把家里一楼腾出一间房给我,说你住这儿,省得每天开车来回跑。我搬进去了。这一搬,就是十来年。街坊邻居都认识我,遛狗的老太太见了我喊“乔”,超市收银员知道我爱买哪种豆腐。有一回社区搞活动,要填家庭信息表,罗伯特在“同住人”那栏填了我的名字,关系写的是“companion”,陪伴者。我不知道这个词算个啥,反正我没问。
去年开春他开始不行了,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去医院查,胰腺上的毛病,晚期。他女儿从西雅图飞回来,儿子也从加州赶过来。我跟他们一起在医院守了二十多天。最后那几天他清醒的时候不多,有一回睁眼看见我坐在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Thank you,乔”。我说谢啥,你当初还给我端过一碗咸鸡汤呢。他笑了,笑得很轻,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走的那天是四月,外面下小雨。他女儿在病房里,他儿子去办手续。我给他擦脸擦手,换了一身干净睡衣。他女儿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乔,我爸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后十五年是你给的。”
葬礼办完那天晚上,他女儿把我叫到客厅,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我爸生前交代的。我打开看,里面有一张支票,还有一封信,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他还能动的时候写的。信上就几行字:“乔,这房子你继续住,住到你不想住为止。钱是给你的,别推。你教会了我吃豆腐,我教会了你骂人。我们扯平了。罗伯特。”
我捏着那封信,眼泪掉在纸上,把“扯平了”三个字洇花了。他女儿在旁边说,我爸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你要是想回中国,这房子卖了钱归你。我说我不卖,我住着。他女儿笑了,说乔,我爸猜你就会这么说。
现在我还住在那栋白房子里,院子里的花树今年又开了。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他那棵树下浇点水,然后给自己煮碗小馄饨——他以前嫌小馄饨“不够塞牙缝”,现在没人嫌了。有时候晚上看电视,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我还会扭头说“老罗你看这个”,说完才想起来旁边没人。
我老公去年来看过我一次,住了俩月,说你这日子过得比在上海还舒坦。我说舒坦啥,伺候了个美国老头十五年,最后就落了一封信。我老公说,人家把房子都给你住了,你还想咋样。我想想也是,一个上海保姆,在异国他乡,碰上这么个东家,是我的运气。
其实哪有什么运气。就是两个孤单的人,凑一块过了十五年日子。他需要人照顾,我需要钱养家,本来是笔买卖。但日子过久了,买卖就变成了别的。变成啥我也说不清,反正他走的时候,我哭得比我亲爹走的时候还厉害。
那封信我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拿出来看看。字真丑,但看着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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