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郑广田,今年六十八岁,是一名退休的国营饭店老厨师。
我这个故事,得从我干了一辈子的那个行当说起。我十六岁进县里的国营饭店当学徒,跟着我师傅老纪学红案。那时候学厨,头三年不许你碰炒勺,光干杂活:杀鱼、褪鸡毛、洗菜、通炉膛、给师傅打洗脸水。我师傅说,厨子这条路,是一刀一刀切出来、一勺一勺颠出来的,心急的人走不到头。我这一走,就走了一辈子,从学徒走到砧板,从砧板走上灶台,从灶台走到厨师长,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四十四年,我这双手切过的肉,摞起来比楼高;我颠坏的铁勺,攒了一麻袋。
退休以后,我这个吃了一辈子厨子饭的人,落下两个毛病:一个是嘴刁,一个是手痒。嘴刁是出去吃饭,一口下去就能吃出锅里出了什么问题,盐重了、火老了、芡厚了,都瞒不过我这条舌头。手痒是看见别人掌勺,心里就痒,家里那口炒锅,我一个礼拜总得烧几回,儿女回来,我亲自下厨,那是我们家的一件大事。
这几年,儿女孝敬,隔三差五带我下馆子。下得多了,我就咂摸出这个怪现象来了:现在下馆子,不管你点什么菜,上菜都快得吓人。
头一回上心,是前年我过生日,儿子在城里一家像模像样的饭店订了一桌。菜谱上一道松鼠鳜鱼,一道八宝葫芦鸭,一道蟹粉狮子头,都是我们这行里费工费时的硬菜。搁我们当年,松鼠鳜鱼从活鱼现杀到改花刀、拍粉、炸、浇汁,没有四十分钟下不来;八宝葫芦鸭更是头天就得备料,鸭子拆骨不破皮,糯米八宝塞进去扎成葫芦形,上笼蒸两个钟头。可那天,我们坐下一刻钟,鳜鱼来了;又过了十分钟,葫芦鸭端上来了;狮子头跟着就到。满桌子八道菜,前后不到半个钟头,齐了。
我盯着那道葫芦鸭,心里就犯嘀咕。我拿筷子轻轻一压,鸭皮完整,形制饱满,可那酥烂的程度,匀得不像话。我夹了一筷子,搁嘴里慢慢抿——滋味是有的,可那滋味是死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它不像是刚出锅的东西,倒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咸淡一丝不差,酥烂一丝不差,连鲜味都一丝不差。菜跟人一样,凡是太完美的,就不是现做的。现做的菜,这一盘跟那一盘,火候总有细微的差别,那是灶上人的手和气性决定的。
我又问服务员,姑娘,你们这鸭子,是后厨现蒸的?姑娘笑眯眯地说,大爷,我们这是标准化出品。我没再问。标准化出品,这六个字,我们这行里管它叫什么,我心里明镜似的。
这个事,我搁心里存了两年。这两年,我下馆子就留了心。留心一观察,好家伙,这个怪现象,比我起先想的还普遍。
你点一道鱼香肉丝,从下单到上桌,八分钟。你点一道水煮鱼,十分钟。你点一道梅菜扣肉,七分钟。我年轻时候在灶上,光炒一份鱼香肉丝,肉丝上浆、配头改刀,前头的准备不算,单是炝锅下料颠勺出锅,也得一口气忙活,可那也是菜刚下单一刻钟往后的事。现在倒好,你刚放下菜谱,喝口茶的工夫,菜就来了,快得让人心里发虚。
我孙女儿带我吃商场里的连锁饭馆,我掐着表看,从扫码点菜到第一道菜上桌,六分钟。那菜端上来,盘子是烫的,菜是热的,可我一看那芡汁,一看那刀口,心里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把这个事,跟几个老伙计在公园里说了。老伙计里有个老韩,退休前在市里食品厂当技术员,他一听就笑了,说广田,你这算后知后觉了。他说,现在饭店上菜快,不是厨子手快了,是后厨里根本没有多少东西是现做的。这背后是一整套的东西,行里叫中央厨房,叫预制菜,叫料理包。
老韩给我掰开了讲。他说,如今上规模的连锁饭馆,几百家店,一个味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中央厨房。所有的菜,在几百里外的工厂里,洗好、切好、配好、做熟,或者做到八成熟,抽真空一袋一袋装起来,冷冻着,发到全国每一家店。店里那个后厨,不叫后厨,叫复热间。你点一份菜,店员撕开一袋,微波炉里转两分钟,或者开水锅里烫几分钟,倒进盘子里,撒把葱花,端出来,就是你在菜谱上看到的那道菜。六分钟上桌,还是慢的。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老韩说,怎么了,心疼你那门手艺?
我说不是心疼手艺。我是琢磨不透,这菜,还能叫菜吗?
那天回家,我一晚上没睡踏实。倒不是跟自己那点手艺过不去——时代要往前走,我知道。我难受的是另外几样东西。
头一样,是我吃出来的那个死味儿。这话我只跟老伙计说,预制的东西,滋味是死的。为什么是死的?因为菜肴这个东西,讲究个锅气。什么叫锅气?猛火攻锅,油温两百多度,食材下锅那一瞬间的爆响、迸溅、镬气升腾,香味是在那几秒钟里被火逼出来的,出锅就得吃,趁热,那口气是活的。抽真空装袋子,冻上十天半个月,再复热,锅气早就没了。没了锅气的菜,就像没睡醒的人,五官都在,神没了。我孙女儿那辈人没吃过现炒的,不知道锅气是什么味儿,还觉得商场里那个就挺好。想到这一层,我心里不是滋味。不是替我,是替他们的舌头。
第二样,是那个一模一样。我年轻时候,我们县里街面上十几家饭馆,各有各的味儿。东街老马家的烧鸡,甜口重;桥头的羊汤,胡椒放得冲;我们家饭店的狮子头,用的水里现捞的花鲢,肥膘掺马蹄,脆的。吃饭这个事,跟认人一样,你惦记一家店,是惦记那个味儿,那个味儿是那家店的脾气。如今满城的连锁店,一个牌子的店,从北京吃到广州,一个味儿。老韩说这叫标准化,说这是进步。我承认是本事,可我总觉得,几千家店一个味儿,就跟几千个人一张脸一样,本事是本事,只是没了人味儿。
第三样,是我琢磨的一个账。我跟儿子掰扯过这个事。我说,你们现在花的钱,买的是什么?菜谱上一道菜五十八、六十八,看着是请客吃饭的价钱,实际上呢,那个料是工厂三个月前做的,成本可能十几块钱,你花的是堂食的价,吃的是复热的货。儿子说,爸,人家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说这话没错,可总得让人知道吃的是什么吧。你去裁缝铺做衣裳,人家给你件工厂货,你愿意吗?关键是如今这个事,菜单上不明说,堂堂正正写现做的馆子,越来越少。这不是快不快的事,这是个明白不明白的事。
当然,话说回来,我也不想把话说死。这两年,我脑子也转过弯来。
有一年腊月,我外孙女带着孩子回娘家,一家人挤在我闺女家过年,闺女两口子都要上班,眼瞅着年夜饭张罗不开,闺女从网上买了一套半成品的年夜饭礼盒,八个硬菜,回来加热就能上桌。我坐在边上冷眼看,心里先是不屑,可看着看着,想法变了。孩子腊月二十九才放假,三十儿那天两口子还在单位加班,要是搁从前,这顿年夜饭就得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忙。那盒子里的东西,说句良心话,做得不赖,八宝饭、酱鸭、狮子头,都是正经厂子出的,热透了一上桌,一大家子围着,说说笑笑,年三十儿的那个意思,一点没少。那天我闺女说了一句话,把我心里那点别扭说开了。她说,爸,您那辈人,是一人下厨,全家等着吃;我们这辈人,是全家谁也没空下厨。预制的东西,是给我们这号人预备的。
我后来常琢磨这句话。我十六岁学徒那会儿,下馆子是件大事,一年去不了两回,去了,等四十分钟一条鱼,等得心焦,可那焦也是滋味的一部分。如今的人,中午就一个钟头吃饭时间,下了班还要接孩子,谁等得起四十分钟?时代快了,饭菜跟着快了。快,有快的道理。
可我是个厨子,厨子有厨子的底线。我的底线是:快可以,糊弄不可以;没有锅气可以,冒充锅气不可以。你要卖预制的,菜单上写明白,价钱照预定的来,那咱两清。最让我膈应的,是明明是复热的袋子货,偏要装在黑黢黢的粗瓷盘子里,搁两片胡萝卜雕花,说是大厨现炒,卖现炒的价。这就不是做买卖了,这是哄人。
前年秋天,市里烹饪协会搞退休老厨师座谈,把我请去了,会上的题目,就是眼下这个预制菜的事。我在会上说了一段话,我说,我们这行,有句老话,菜是给人吃的,人是讲心的。中央厨房这个东西,我不反对,工厂出品,干净、稳定、便宜,让忙碌的人吃上一口热的,这是它的功德。可我拜托各位,第一,把话说清楚,用了什么,标明白,让人吃得明白;第二,给现做的手艺留一条活路,留几个灶,留几个愿意从杀鱼开始做菜的馆子,留几个耐着性子等四十分钟的座位。一个城市的饭馆要是全成了复热间,那这个城市就没有灶火了。没有灶火的城市,闻着不香。
散会的时候,有个年轻厨师追出来问我,郑师傅,您说,我们这些学手艺的,往后还有用吗?
我说,孩子,你记住,手艺这个东西,从来不是跟机器赌气。机器能把标准的事做了,人就把机器做不了的事做好。什么是机器做不了的?一桌现杀现炒的活气,一位老客进门不用点菜就知道他忌口的那份心,一道菜端上来还滋滋响的那口锅气。你把这三样守住了,你就不愁。人只要还讲究吃,就永远有人愿意为这口气等着。
今年过年,儿子又带我下馆子。这回是他打听了半个多月,寻到城东一家小馆子,掌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菜单就一页,写明本店现点现做,等菜二十五分钟起。那天我们点了三个菜,等了小半个钟头。菜上来的时候,油星子还在盘边响。我夹了一筷子,那口锅气顺着舌头一路热到心口。我搁下筷子,跟儿子说,就冲这半个钟头,这顿饭,值。
儿子笑我,说爸,您这算不算熬出来了,吃个饭还得等。
我说不是熬。我这一辈子在灶前站了四十四年,就悟出一个理:天下好吃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快的。快,是让人填肚子的;慢,才是让人吃饭的。如今满城的上菜都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琢磨。我琢磨明白了,也就不怪了——时代有时代的过法,可我这把年纪的人,兜里有钱,肚里有数,嘴上有刁,我就是要用我这张吃了一辈子的嘴,给那些还愿意守着灶火的人,投一票。
哪天你下馆子,碰上一家上菜慢的,菜谱薄薄的,老板腰里围着油围裙的——别催他。等等他。那锅热气,是这座城里,最后一口气活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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