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封信投出去的时候,是个星期二的下午。
学校的意见箱在行政楼一楼的走廊尽头,灰色铁皮的,上面有个缝。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左右,没人。我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去了。
信上写得不长,一页纸。我写的是:我们系的李东,今年申报副高,他材料里的两篇论文,一篇是别人写的,一篇是重复发表的。我附了那两篇论文的复印件,把我查到的原始出处一并写了。
我没有署名。
不是我不敢,是我当时没有那么想。我想的是,学校里有这种事,我是知道的那个,我说一声,这是应该的。署名不署名,跟事情有关吗?
我那时候还没想到,署名不署名,其实是有关的。
评审结果出来,是十二月底。
名单贴在系办门口,一张A4纸,十几个名字。我看了,李东不在上面。
我心里当时是有一点感觉的。不是高兴,是那种胃里打了个结的感觉。那个结,说不清是松了还是紧了。
那份名单上,有我。
我在上面,排在第七个。
我从那张纸前面走过,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名字在那儿,黑字打在一张纸上,普普通通。
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我等这个副高,等了六年。
我今年四十一,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四年。
本科毕业就来了,先当辅导员,后来读的在职硕士,转了讲师。这十几年,我课没少上,班主任没少当,学生工作做过,系里的杂事也干过。我们这种学校,说得不好听一点,是靠着我们这批人撑起来的。
评职称这事,我看得很重。
不是说图那点钱。讲师和副高,一个月差一千多,差不了太多。我在乎的是那个东西——一个人干了十几年活,是需要有人认一回的。
我家里情况,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男人在另一个城市,一年回来几趟。儿子今年上初二,成绩不太好,我一个人盯着。我妈三年前瘫了,住在我哥家,我每个月要贴钱。
这些事,我从来没拿到学校里说过。这个学校里,谁不难呢。
李东和我是同一年进来的。
他是硕士,我是本科。同一个教研室,他教理论,我教实践。前几年,我们还算过得去,一起监考,一起改卷子。他孩子比我家小一岁,有一回他孩子发烧,他要去医院,我替他上了一个星期的课。
他这个人,聪明,会说话。系里有什么活动,他都是最积极那个。跟领导的关系,也处得好。
我不是说他不好。我说的是,他那种人,走到哪儿都吃得开。我这种,就差一些。
今年评副高,名额两个,报上来六个人。
我心里是清楚的。两个名额,我心里是有数的,但我还是填了表。我那年刚好有一个省级课题结题,还有两篇发在核心上的文章,我觉得我可以争一争。
事情是十一月中旬闹起来的。
系里组织材料审核,说是互查。我分的那个组,正好有李东的材料。
那些材料我一页一页翻的。
翻到他那个发表目录时,我停了一下。两篇文章的题目,我有点眼熟。
我晚上回家,打开电脑,一篇一篇查。
第一篇,题目改了几个字,内容是另一本期刊上的一篇文章,作者是外校的一个老师。我把那两篇放在一起比对,段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本研究”改成了“本课题”,结论部分动了两句。
第二篇,更好笑。是他自己两年前发过的一篇,改了个题目,换了个期刊,又发了一次。同一个作者,同一个内容,不同的地方。
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我心里那个什么东西,被人一下子点着了。
不是为我自己。我那时候还没想我自己。我就是觉得,这个东西不对。这个东西要是通过了,那我们这些人一年一年写文章、做课题,算什么。
我那天晚上,就把举报信写了。
信投出去以后,我照常上课、改卷子、开会。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过了大概十天,系里一个副主任找我谈话。
他说:“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材料审核那阵子,你看了李东的材料?”
我心里一顿。
“看了,我那个组里正好有他。”
“你有没有写过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学校收到一封举报信。”他说,“举报李东的材料造假。信里指的正是你审的那两块。我就问问,你知道吗。”
我那会儿心里转过很多念头。
我可以撒谎。我可以说不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觉得撒谎是件很没意思的事。
“是我写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不署名。”
“署名不署名,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有关系。”他说,“现在学校查了,李东的材料确实有问题。但是学校也在查,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你现在说出来,我们可以按程序处理。”
“按程序处理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正面回答。
“你先回去。”他说,“等待通知。”
那段等待的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
我照常上课。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屋子学生,我心里空空的。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这件事会走到哪儿。
李东的评审资格被撤了。这个我知道。
系里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变了。有的人见了我,笑一下就走;有的人干脆不看我。我隔壁办公室的一个人,以前我们天天一起吃午饭,那一个月,她没叫过我一次。
有一回在厕所里,我听见外面有两个女老师在说话。
“知道是谁写的吗?”
“能猜到吧,她那个组。”
“也真是,自己报着,还举报人家,什么意思。”
“谁知道,多一个人上去,就多一份竞争呗。”
我在里面站着,没出去。
我那时候特别想推开那扇门,说一句:不是的。我不是为了争名额。
可我那时候没出去。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系办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你来一下。”
我去了。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系主任,副主任,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看着像人事处的。
系主任先说:“关于你今年的评审资格,学校有个决定。”
我站在那儿。
“因为你这次提交举报材料,没有署名,没有按照程序实名反映,材料直接投进意见箱,并且在材料审核环节存在越权查阅他人材料的情况……”
“等一下。”我说,“我审材料是系里安排的,我那个组里就有他。”
“这个我们知道。”系主任说,“但你直接看他的材料原件,把内容带出去做比对,这不是审核程序里的。”
“我带出去比对,是为了核实。”
“核实可以走程序。”他说,“你可以把问题报告给审核组,由审核组核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那封信没有署名,学校要去查。这中间耽误了不少时间,影响到了整个评审的进度。而且这次的事,已经在系里传开了,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学校研究决定,你今年的评审资格,予以取消。同时,今年那个名额作废。”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作废?”
“作废。”他说,“名额上报学校的时候已经报了,现在这个岗位的评审中断,按程序,这个名额不能保留。”
“可我举报的是真的。”我说,“他的材料有问题,这是查实的,你们也撤了他的资格。”
“他的问题,是查实的。”系主任说,“你的问题,是他既没有按程序走,也没有署名。这两件事,是两件事。”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杯,是系主任的,里面的茶叶沉在底下。
“我干了十四年。”我说,“我就在这个学校,十四年。”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那天下班,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学校门口那条路上走了一段,走得很慢。
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了下来。那里有个公交站,站牌底下站了两个人,都是等车的。我站在他们后面,看着路上那些车。
我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愤怒。我当时心里最多的是一种很怪的东西——不是被冤枉的感觉,是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规则是这样的。
原来你不是不能举报,是你举报的时候,得走一条指定的路。原来那条路上,你得把自己写在上面,你得先把自己的地方看清楚,然后才轮到说别人的事。
原来我这种干了14年,只会教课、只会干杂事的人,根本不晓得这条路是怎么走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十几年前,我刚来学校,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这个人心太直,以后要吃亏。”
我那时候笑,说:“妈,我不直,我有时候也拐弯。”
我妈说:“你那拐弯,人家一眼看得出来。”
后面的事,我后来是不太愿意讲的。
名额作废以后,系里又过了一段时间才重新组织。第二年,那个名额又有了,我报了,评审的那一年,我报了名。
我那年没上去。
有人跟我说,是上一年的那个事,让评审组对我有看法。
我没去问。
我不太会去问这些事。我这辈子,从来不会把话问到人脸上。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三月那次。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端着盘子找位子。我看见了李东。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那儿吃。他瘦了不少。
我站了一下。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两个坐在那儿,吃了一会儿饭。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先开口了。
“你那天,是不是可以私下跟我说一声。”他说得很慢,“你跟我说,我把材料撤回来。就没有这一出了。”
我把筷子放下。
“李东。”我说,“我跟你说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
“我说了。”
那是十一月的事。
我查完那两篇文章的第二天,在办公室的走廊上碰见他。他那时候刚上完课,手里抱着一摞书。
我说:“李东,你那两篇文章,一篇跟外校那篇重了,一篇是你自己发过的。”
他当时站住了。
他看着我,说:“重了?”
“重了。”
他说:“哦,那个,我看看。”
我说:“你最好看看,评审前改一下。”
他说:“知道了,谢谢。”
然后他抱着那摞书就走了。
我那天没往深处想,我觉得他会改。后来材料交上去,他没改。他那两篇文章还在目录上。
所以我才写了那封信。
在食堂里,我把这些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我那天,是不是说得太轻了。”我说。
“不。”他说,“是我自己没当回事。我以为那个事不大。”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我那个孩子,今年上小学了。”他忽然说。
“我知道。”
“我这回……”他说,“我在学校里也待不住了。我那几个项目,都停了。”
我说:“对不起。”
“你别对不起。”他说,“这个事,是我自己的错。我没怪你。”
他停了一下,“我就是有点怪你——你不署名,让我找了半天。我那时候到处打听,跟人吵了两个礼拜。”
“我后来知道了是你。”他说,“我那时候恨你恨得要命。”
“现在呢?”
他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了。
“现在不恨了。”他说,“我现在有时候反倒想,要是没有你,我这次真混过去了。那以后我还敢这么干。我等到那时候再被人查出来,可能比今天更难看。”
我没说话。
我们把饭吃完了,各自端着盘子去放。
我到现在还在这个学校,教课。
那年我评职称的事,到今年是第三年了。我今年报了名,材料交上去了,还在等。
我很少跟人讲这件事。但是去年,有一个年轻的老师,刚来两年,跑到我办公室,问我一个事。
她说:“老师,我发现我同组一个人论文有问题,我要不要举报?”
我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
我说:“你要是举报,你得先把这个事的程序问清楚。问你们系办,举报的途径有哪几个,实名和匿名的处理有什么不同,你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身份有没有什么规矩。问到清楚了,你再走。”
她看着我,说:“老师,你好像是有什么故事。”
我说:“有一个。我可以跟你讲讲。”
那天下午,我把这件事从头讲了一遍。
讲完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那时候不是做错了。我那时候是不知道怎么走这条路。”
“你要举报,你就走清楚的路。别像我,站在走廊尽头把信往箱子里塞,塞完了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站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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