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方远明,在深圳实验中学教了十二年语文,其中八年带高三毕业班。
八年里,我带出了三届深圳市高考状元,一本上线率年年全校第一。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塞进我班上,外面的补习机构开价一小时两千挖我去讲课,我没去。校长在大会上拍着我肩膀说“远明是咱学校的定海神针”,拍完就完了,评优评先的时候,定海神针不如一根绣花针。
今年评高级职称,全校五个名额,我排第六。排我前头的是教政治的孙老师,带的高二,成绩中游,但人家有个好舅舅——区教育局的孙副局长。
名单公示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校长。
校长姓刘,五十出头,广东本地人,说话慢条斯理,见了我笑眯眯的:“远明啊,坐坐坐。评职称的事是吧?我知道你委屈,但今年名额实在紧。孙老师那边……有些情况你也理解一下,人家家里有背景,学校也是没办法。你放心,明年,明年第一个就是你。”
明年。这话我听了八年了。
当天晚上我写了辞职信。第二天交上去,第三天我就坐在了深圳湾那家私立学校——明德书院的校长办公室里。
明德书院开出的条件很直接:年薪八十万,带高三重点班,配独立教研室,年底有分红。校长姓陈,四十出头,女的,干练得很,见面第一句话是:“方老师,你那个班的高考语文平均分,我们研究过了,比我们高八分。八分什么概念你知道——够把五十个学生送进重点大学。你来了,我让你当教学总监,不只带一个班,带整个高中部的语文。”
我签了。
辞职的消息在实验中学炸了锅。有人替我可惜,有人骂我傻,有人说“方远明这是跟钱过不去”。我都当没听见。
可我到明德第三天,刘校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第一章 八年,三个状元,排第六
我是2012年进的实验中学。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本来能留广州,但深圳给的安家费高,我就来了。
头四年带高一高二,成绩不错,但没出过大彩。2016年学校让我接高三,接手的是个普通班,底子一般。那一年我拼了命,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才走。学生做一套卷子我做三套,学生写一篇作文我批五十篇。那年高考,我那个班语文平均分全校第一,出了个深圳市语文单科状元。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高三专业户”。2017届、2018届、2019届,连着三届状元都出在我班上。2020年疫情那年没状元,但一本上线率还是全校第一。2021、2022、2023,年年如此。
八年,我带出了十三个清华北大,一百多个985,状元三个。家长们管我叫“方状元”,学校招生简章上印着我的照片,配文“名师领航”。
可这些跟我个人待遇没半毛钱关系。
评职称这事,头几年我没在意。2018年第一次够格评高级,学校说名额紧,让老教师先上。我想着也是,等呗。2019年又够格,还是名额紧。2020年疫情,没评。2021年我排第四,三个名额。2022年排第三,两个名额。2023年排第二,一个名额——给了一个从外校调来的副校长,人家要“稳定队伍”。
今年2024年,我排第六,五个名额。
排我前头的孙老师,比我晚来三年,带高二,成绩中不溜秋,班主任当得稀里糊涂。可人家舅舅是区教育局副局长,这学期刚调到我们学校当“蹲点领导”。
公示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隔壁工位的李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教物理的老张直接骂了一句:“这他妈叫什么事?方远明带的班,孙××带的班,俩人成绩摆一块,瞎子都看得出来该谁上。”
我说:“老张,别说了。”
不是不想听,是听多了容易上头。八年了,我每年都信“明年第一个就是你”。刘校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可一年一年过去了,我永远是那个“明年”。
那天下午我翻了翻手机相册。2016年第一届状元出来的时候,刘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给我发了个红包,里头装了两千块钱,说是“特殊贡献奖”。我拿着那两千块钱请全班学生吃了顿肯德基。2019年第三届状元出来,学校给了五千块“高考突出贡献奖”,连个证书都没有,财务直接打卡上。
八年,三个状元,总共七千块奖金。平均下来一个状元两千三百三十三块。我儿子在小区里跟人踢球,人家问他爸干什么的,他说“我爸是状元老师”。人家说“那你爸肯定挣不少吧”。我儿子说“不知道,我爸老加班”。
第二章 名单
评职称的名单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贴在一楼公示栏,A4纸打印,底下盖着学校公章。
我那天下午有第三四节的课,上完课下来看名单的时候,公示栏前头已经围了一圈人。见我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我扫了一眼,五个名字,我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五个还没有我,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孙老师的名字在第二个。
我站在公示栏前头,旁边一个年轻老师小声说了句“方老师,这不公平”。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把八年的高考成绩单翻出来。2016届语文平均分118.5,全校第一;2017届121.3,全校第一;2018届119.8,全校第一;2019届122.1,全市第一;2020届117.6,全校第一;2021届120.9,全市第一;2022届119.4,全校第一;2023届121.7,全市第一。
我又把孙老师这几年的成绩单翻出来。2021届高二期末统考语文平均分98.2,年级第六;2022届99.7,年级第五;2023届101.3,年级第四。他带的是高二,不参加高考,但统考成绩摆在那儿。
我把两份成绩单打印出来,摆在刘校长桌上。刘校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远明,成绩我清楚。但评职称不是光看成绩,还要看民主测评、领导推荐、综合表现。孙老师民主测评分数高。”
“民主测评?谁测的?”
“全校教师投票。”
“全校教师投票,孙老师他舅舅是教育局副局长,这事全校谁不知道?”
刘校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明年第一个就是你”搬出来了。我听完,站起来说:“刘校长,我今年四十二了,您跟我说了八年‘明年’。我等不起了。”
第三章 辞职信
当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陈静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儿子方小远今年小学五年级,语文成绩一般。陈静在银行上班,朝九晚五,比我轻松点。家里的事她管得多,我这些年带高三,早出晚归,儿子的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
陈静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职称的事说了。陈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写辞职信。”
她愣了一下:“认真的?”
“认真的。”
陈静是了解我的。我在实验中学十二年,没跟她抱怨过学校的事。这回是头一回。她看我表情,没劝,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家里房贷还有八十万,儿子补习班一年三万,我工资够日常开销,你要是有半年没收入,咱扛得住。”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我把辞职信放在刘校长桌上。刘校长当时正在喝早茶,看了一眼信纸,差点呛着。
“远明,你这是干什么?闹情绪?”
“刘校长,我没闹情绪。我带了八年高三,出了三个状元,今年评优排第六。我不怪学校,名额紧嘛。但我得给自己找个说法。”
刘校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收了:“远明,你去哪儿?深圳哪个学校能比实验中学好?”
“明德书院。”
刘校长脸色变了一下。明德书院是深圳这几年冒头的私立学校,老板搞房地产的,砸钱挖人,势头很猛。去年高考他们出了个榜眼,跟实验中学抢生源抢得厉害。
“他们给你多少钱?”
“年薪八十万,带重点班,教学总监。”
刘校长沉默了半天,说:“远明,钱不是唯一的。你在实验中学十二年,编制、社保、公积金、退休待遇,这些私立学校能给吗?再说了,你走了,你那个班怎么办?学生怎么办?明年就高考了。”
我说:“刘校长,我那个班,换谁带都能考好。底子在那儿摆着。但我的日子,没人替我过。”
刘校长叹了口气:“你再考虑考虑,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
我说:“不用了,我下周一就去明德报到。”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有人问我“真走啊”,我说真走。教数学的老赵拉着我说:“远明,你走了,咱学校明年高考悬了。”
我说:“老赵,我走了,你那个班要是考好了,明年评优就是你的。”
老赵苦笑:“我?我没那命。”
教英语的小周追出来问:“方老师,明德还招人不?我也想去。”
我说:“你先把手上这届带完,回头我帮你问问。”
第四章 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在深圳湾,校门口两排棕榈树,教学楼刷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我周一早上八点到的,陈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陈校长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方老师,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今天先不排课,跟高中部几个语文老师碰个头。对了,你的教研室在四楼,朝海,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去了教研室,推开门一看——三面玻璃墙,一面朝海,能看到深圳湾大桥。桌上摆着新电脑、新打印机,茶几上放着茶具。跟我原来那个办公室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来那个办公室六个人一间,我坐了八年靠门的座位,冬天漏风夏天晒。
上午跟高中部语文组碰头。一共七个老师,年纪都不大,三十出头,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有好奇的,有不服的,也有真心想学东西的。组长姓林,三十五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透着点意思:“方老师,您那个状元班的带法,我们早有耳闻。不过我们这边的学生跟公立学校不太一样,基础没那么齐整,您得有个适应过程。”
我笑了笑:“林组长放心,我带过普通班,比重点班难带多了。”
林组长脸上有点挂不住,没再说什么。
下午陈校长找我开会,开门见山:“方老师,明年高考,明德要出两个清华北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送进去。生源你随便挑,高三六个班,你挑一个班出来,剩下的我安排。教研室的资源你随便用,缺什么跟我说。”
我说:“陈校长,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带班的时候,年级组别插手我的教学安排。第二,我评优评先的事,学校说了算,但别让我再排第六。”
陈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方老师,你这话说到根上了。我明德书院没那么多弯弯绕。你干出成绩,钱和荣誉都是你的。干不出成绩,我第一个找你谈话。就这么简单。”
我点了点头。这话听着糙,但实在。比“明年第一个就是你”听着踏实。
陈校长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来之前,我们高中部语文平均分在全市排第九。你来了,明年我要进前三。达不到,我找你。达到了,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说:“陈校长,前三我不敢打包票。但明年高考,我带的班语文平均分,一定比实验中学高。”
陈校长伸出手:“一言为定。”
我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劲比刘校长大。
第五章 第三天,电话响了
在明德第三天,我正在教研室写高三复习计划,手机响了。一看,刘校长。
我接了。
“远明啊,忙不忙?”刘校长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笑。
“还行,刘校长您说。”
“那个……你走了三天了,你那个班的学生不太适应。新接手的老师年轻,压不住阵。有几个家长打电话到学校,说孩子回来反映新老师讲课不行,问你去哪儿了。你看……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给孩子们做个思想工作?”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校长接着说:“远明,我知道你对学校有意见。评职称的事,我再跟上面争取争取。你回来,我保证明年第一个是你。”
又是明年。
“刘校长,”我说,“您知道我今年带那个班,从高一到高三,有多少个家长给我送礼吗?我一次没收过。您知道我去年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让我做手术,我拖到高考完才去做的吗?您知道我这八年,儿子家长会一次没去过、我老婆过生日我都在学校批卷子吗?这些我从来没跟您提过。因为我觉得当老师的,带好学生是本分。可本分归本分,您不能把本分当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远明,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刘校长,我不说重话您听不进去。我在实验中学十二年,带高三八年,三个状元,十三个清北。评优排第六,前面是一个带高二的、成绩中游的、舅舅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孙老师。您跟我说‘明年第一个就是你’,说了八年了。我今年四十二,我还能干几年?我等不起了。”
刘校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远明,你那个班的家长,好几个在市教育局有关系。他们要是闹起来,学校压力很大。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哪怕就见见家长?”
我想了想,说:“刘校长,我回去见学生可以,但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得您跟陈校长打个招呼。”
“哪个陈校长?”
“明德书院的陈校长。”
刘校长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后来陈校长知道了这事,跟我说:“方老师,你去。见学生可以,别跟实验中学的人谈教学安排。你是我的人,立场要站稳。”
我说:“陈校长放心,我站得稳。”
第六章 回去见学生
周五下午,我回了实验中学。
进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孙头看见我,乐了:“方老师!听说你高就了?挣大钱了?”
我笑了笑:“孙叔,我来看看学生。”
走到高三教学楼楼下,正赶上放学。我原来带的那个班的学生看见我,呼啦一下围上来。有个叫林小雨的女生,语文课代表,眼圈当场就红了:“方老师,你去哪儿了?新来的老师讲课我听不懂。”
我说:“慢慢就听懂了。新老师年轻,有干劲。”
“可我们就想要您教。”
我心里有点酸,脸上没带出来。
在教室里跟学生聊了半个钟头,把复习节奏、重点篇目、答题技巧捋了一遍。临走的时候,班长递给我一张卡片,全班五十多个学生签了名。卡片上写着一句话:“方老师,不管您在哪儿,您永远是我们的状元老师。”
我捏着那张卡片出了教室,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了刘校长办公室。刘校长这回没笑,给我倒了杯茶,说:“远明,你那个班的学生,情绪比我想的严重。三个家长今天上午来学校了,说要是你不回来,他们就把孩子转走。”
我说:“刘校长,我回不来了。”
“为什么?明德给你多少,学校想办法给你补。”
“不是钱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刘校长,我在实验中学十二年,您从来没跟我说过‘学校想办法给你补’这种话。现在我要走了,您说了。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再说了,我要是因为钱回来,您觉得合适吗?”
刘校长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说:“刘校长,我那个班的语文复习计划,回头我整理一份发给新老师。学生底子好,照着计划走,明年考不差。您放心。”
刘校长叹了口气:“远明,我亏待你了。”
我笑了一下:“刘校长,不怪您。怪我自己,醒得太晚了。”
临走的时候,在走廊碰见孙老师。他看见我,脸上有点尴尬,点了点头说“方老师回来看看啊”。我说“是啊,看看学生”。他快步走了。
第七章 家长群
从实验中学回来,我加了原来那个班家长群的微信。第二天群里就炸了,有家长说要转学去明德,有家长说要找教育局讨说法。一个姓王的家长在群里说:“方老师带了我们家孩子三年,成绩从年级两百名提到前五十名。学校评优不评他,我们家长不答应。”
我赶紧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家长,感谢大家的认可。我已经离开实验中学了,但新老师是我推荐的,教学水平没问题。孩子们高三了,别折腾。有问题随时找我。
王家长私信我:“方老师,我们家孩子明年高考,你要是不在实验中学了,我能不能把孩子转到明德去?”
我说:“明德学费一年二十万,您想好了?”
王家长说:“钱不是问题,孩子前程是问题。”
后来还真有三个学生转到了明德。陈校长乐得合不拢嘴,说方老师你来了才三天,给我带来三个尖子生。
第八章 刘校长的第二个电话
又过了一个礼拜,刘校长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不一样了,听着有点急。
“远明,区教育局下来调查了,说我们学校评职称有违规操作。孙老师那个名额被卡住了。你……能不能帮学校说句话?就说评优过程你知情,没有异议。”
我站在明德书院四楼的教研室,看着窗外的深圳湾大桥,笑了。
“刘校长,我知情,我当然知情。我知情的是——我带八年高三,三个状元,排第六。孙老师带高二,成绩中游,排第一。您让我说没异议?”
“远明,你这话传出去,学校就……”
“刘校长,我辞职那天就说了,我不怪学校,怪我自己醒得晚。现在学校出了问题,您想起让我说话了。我在实验中学十二年,您什么时候让我说过话?”
那头没声了。
“刘校长,我给您提个建议——评优这事,公开透明比什么都强。谁的班成绩好,谁该上,列个表一贴,家长服气,老师服气。孙老师有背景,您照顾照顾可以,但别拿一线老师当垫背的。垫背的垫够了,状元也跑了。”
挂了电话,我在教研室坐了一会儿。同事小林探头进来:“方老师,下午的教研会您主讲?”
我说:“讲。把高三这次月考的语文卷子拿出来,咱们好好分析分析。”
第九章 统考
十月底,深圳市高三第一次统考。
我带的明德高三(1)班,语文平均分121.4,全市第一。实验中学那个我原来的班,换了新老师带,平均分116.8,全市第五。
陈校长在全校教师大会上把成绩单投在大屏幕上,说:“方老师来之前,我们语文全市第九。现在全市第一。这就是名师的价值。”
底下掌声响了一片。
我坐在第一排,心里没什么波澜。成绩这东西,我带了八年,早就习惯了。但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成绩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
十一月,明德书院评优秀教师,五个名额,我在里头。陈校长把证书递给我的时候说:“方老师,这回你没排第六。”
我笑了笑,把证书收好。
陈静问我:“在明德累不累?”
我说:“累,比在实验中学还累。但不一样。实验中学累完了心里堵,明德累完了心里踏实。”
儿子方小远期末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比期中涨了十分。陈静说:“你爸终于有空管你了。”
我说:“儿子,爸以后尽量多管你。”
方小远说:“爸,你还是在明德好。原来那个学校,你天天不高兴。”
我摸了摸他脑袋,没说话。
第十章 孙老师
十二月底,我听说实验中学那边出了结果——孙老师的职称被取消了,理由是“民主测评程序存在瑕疵”。孙老师本人调去了图书馆,管图书借阅。他舅舅孙副局长据说被诫勉谈话,具体什么原因没往外传。
刘校长在一次教师大会上说:“我们不能再让一线老师流汗又流泪了。从明年起,评职称按高考成绩加权打分,谁带的班成绩好谁上。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老赵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末了加了一句:“远明,你这一走,倒把学校的规矩给改了。”
我说:“老赵,规矩改了就好。你在那儿好好干,明年评优该你了。”
老赵嘿嘿笑:“借你吉言。”
第十一章 我那个班的高考
第二年六月,高考出分。
明德书院高三(1)班,语文平均分123.6,全市第一。全班四十五个人,四十三个过一本线,两个清华,三个北大。
陈校长在办公室里拍着我的肩膀说:“方老师,我说话算话。钱和荣誉都是你的。”
我说:“陈校长,我也有话说话。明年我还带高三。”
陈校长乐了:“你不带我跟你急。”
实验中学那边,我原来那个班平均分118.2,一本上线率百分之八十七,比往年低了三个点。老赵给我发微信说:“远明,你要是还在,这个班至少一百二。”
我说:“老赵,别这么说。新老师也不容易。”
老赵说:“我知道。我就是替学生可惜。”
尾声
后来有一次,我回实验中学办社保转移手续,在走廊里碰见刘校长。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看见我,主动伸出手来握了握:“远明,在明德干得咋样?”
“挺好的。”
“我听说你那个班今年出了两个清华三个北大?”
“嗯。”
刘校长叹了口气:“远明,当年你要是没走……”
我打断他:“刘校长,当年我要是没走,今年评优还是排第六。”
刘校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说得对。”
我办完手续往外走,路过一楼公示栏。今年的评职称名单贴出来了,老赵的名字在第二个。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赵,他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走出校门口,门卫老孙头跟我打招呼:“方老师,走了?”
“走了,孙叔。”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老孙头摆了摆手:“那你在那边好好干。你走了之后,学校高考成绩降了一截,刘校长开会老拿你说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上了车。
回明德的路上,我开着车经过深圳湾大桥,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突然想起那张学生签名的卡片,还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放着。
我打算回头把它裱起来,挂在教研室墙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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