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半山腰那块大青石上,脚底下踩着的草窠子沙沙响。五年前走的时候这坡上还光秃秃的,如今胳膊粗的野槐把路都遮严实了。他拿手拨开一根横在眼前的枝条,往自家那片林子深处瞅。
没瞅见猪。
他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头呢,就算跑丢一半也得剩个十来头吧。走那会儿他跟村里老赵头交代过一句,说有空帮瞄一眼。老赵头蹲在墙根晒暖暖,嘴里应着“嗯”,眼都没抬。他也没往心里去,第二天就坐大巴进了城。
城里的活儿是老乡介绍的,在工地上绑钢筋。头两年他还偶尔想起来山上那三十头猪崽子,想着当初买的时候个个圆滚滚的,二十来斤一头,花了小两万。后来活儿紧,白天累得倒头就睡,这事儿就搁下了。一年回不了两趟家,回来也是匆匆忙忙,上坟、走亲戚,山那边压根没去过。
这回是实在干不动了。腰不行,医生让歇,他这才收拾东西回了村。
顺着坡往上走,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股潮土味儿往鼻子里钻。走到半道,听见前面灌木丛里有响动,窸窸窣窣的,不像风。他站住了,顺手抄了根断树枝攥着。
一头黑猪从灌木里拱出来,鬃毛立着,嘴筒子比五年前长了一截,獠牙往外呲着,个头看着比他走时大出两圈不止。那猪抬眼瞟了他一下,不惊不躲,扭头又往坡上走,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翻过一道小梁,眼前豁然敞亮了。
林子深处有一小片空地,被猪拱得坑坑洼洼的,中间横着根倒了的枯树。空地上散着七八头大猪,正拿背在树干上蹭痒。再往边上看,石头窝里卧着一头,肚皮底下挤着一排小崽,个个黑亮亮的,正抢奶吃。他大致数了数,大的小的加一块儿,少说也有四五十头。
他蹲下来看了好一阵。这些猪见了他也不跑,有头半大的凑过来,鼻子在他鞋帮上嗅了嗅,大概闻着生人味儿,又退回去了。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空地边上靠崖根那儿,有人用石头和木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顶子上压着塑料布,边上还散着几个豁了口的铝盆。谁搭的?他心里犯了嘀咕。正想着,听见坡下有脚步声,老赵头扛着半袋苞谷上来了。
老赵头看见他,也没多意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拿袖子擦了把脸。
“回来了?”
“嗯。这……谁弄的?”
“我弄的。”老赵头蹲下身子,把袋子口解开,苞谷粒撒了一地,猪呼啦一下围过来。“你走第二年开春,我上来瞅了一眼,头年下的那茬崽子没人管,冻死好几个。我就隔三差五上来扔点吃的。后来猪自己又下崽,越攒越多。”
他说不出话来,看着老赵头撒苞谷的背影。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肩膀一高一低地晃。那袋子苞谷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从村里扛到这儿,得走四十分钟山路。
“那这几年……苞谷钱……”
“嗐。”老赵头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猪粪你看见没?下面那片坡地我开了荒,种点苞谷洋芋,够它们吃。我也没白喂。”
他这时候想起来,五年前交代老赵头的时候,老头蹲在墙根应了那么一声“嗯”。当时他没当回事,觉得那就是村里人随口的客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苞谷粒,在手里搓了搓。
“叔,这猪……卖不卖?”
“你看着办。我反正没事干,上来喂惯了。”
老赵头说完,背着手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头花母猪去年死了,老死的。我埋在后头那棵核桃树底下了。”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老赵头的蓝褂子拐过山嘴子看不见了。猪还在拱苞谷,吭哧吭哧的。那头半大的又凑过来,鼻子往他手上拱,大概是闻着苞谷味儿了。
他伸手在那猪脑门上拍了一下,猪毛硬得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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