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万国平,今年六十一,江西九江人。我在九江市社保中心干了三十一年,从一九九四年干到二〇二五年五月,退休前在待遇核发科,就是坐在窗口后头,给人算退休金的那个人。
我这三十一年,经手的退休审批,没有五万件也有四万件。
我自己是二〇二五年五月退的休。按新政策,我这一批,延迟两个月。
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算完我坐在那个我坐了三十一年的窗口后头,愣了半天。
我退休以后,陆陆续续有老同事、老同学、以前办过事的人来问我:老万,你说为什么人家都说,二〇二四到二〇二六这几年退休的人,是幸运群体?
这话不是我们自己封的。是我们这个系统里的人,私底下说的。
今天我把这个事,从头到尾讲清楚。我不念文件,我就讲我经手的人,讲他们差几个月、差几年,差出来的是什么。
先讲第一个概念:延迟退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三号,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从二〇二五年一月一号起施行。
具体怎么延?
男职工,从六十岁延到六十三岁,每四个月延迟一个月。
原五十五岁退休的女职工,延到五十八岁,每四个月延迟一个月。
原五十岁退休的女职工,延到五十五岁,每两个月延迟一个月。
十五年过渡到位。
这个政策一出来,我窗口的人分成了三拨。
第一拨,是一九六四年出生的男职工。
我给你讲一个人,我楼下邻居,老计,一九六四年十二月生。
他满六十岁那天,是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三十一号。
差一天。
他要是晚生一天,他就要延迟。他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满六十,新政策一月一号才施行,他一分钱没延,整六十岁退休。
他拿到退休核定表那天,专门买了两包烟塞给我。他说:老万,我这叫末班车,我赶上了。
第二拨,是我这样的,一九六五年出生的。
我一九六五年三月生,满六十是二〇二五年三月。按新政策,延迟两个月,我二〇二五年五月退休,六十岁两个月。
第三拨,是我表弟,一九七六年生。
他按新政策,要到六十三岁退休,二〇二九年——不对,他一九七六年生,六十三岁是二〇三九年。他要比我多干三年。
你把这三种人摆在一块儿看,你就明白了:
延迟退休这个事,越早退的人,摊上的越少。
二〇二五年退休的男职工,最多延三个月。
二〇二六年退休的,最多延六个月。
到二〇三九年以后,就是整整三年。
我表弟跟我吃饭的时候说:哥,我多干三年,多交三年,晚领三年,里外里一算,差出去十几万。
我说:你别跟我算,我就是干这个的,我知道。
这就是第一条“幸运”:二〇二四到二〇二六退休的人,赶上的不是延迟退休的“重头”,是它的“头一步”——是缓坡的头几级台阶。
第二条幸运,是选择权。这一条,很多人没意识到有多值钱。
过去三十年,退休这个事没有商量。到岁数了,办。不到岁数,不办。
延迟退休的政策里,头一回写进去四个字:弹性退休。
什么意思?两条。
第一条,弹性提前。只要你养老保险缴够了最低年限,你可以自愿选择提前退休,最早提前三年,但是不能低于原来的法定退休年龄,男六十、女干部五十五、女工人五十。
第二条,弹性延迟。跟单位商量一致,最多延三年。
我给你讲一个人,我们科的老宋。
老宋一九六五年二月生,满六十是二〇二五年二月,按新政策要延到四月,六十岁两个月退。
他媳妇二〇二三年查出乳腺癌,做了手术,在做内分泌治疗,每个月要去南昌复查。
他来找我问:国平,我能不能六十岁整就退?
我说:能。政策写着,弹性提前退休,不得低于原法定退休年龄。你选六十岁整,是政策给你的权利。
他说:要什么手续?
我说:你达到提前退休时间前三个月,书面告知单位。就这一件事,书面,提前三个月。
他二〇二五年二月满六十,头一年十一月就把书面申请交了。
二月他退了,退完第三天,带着他媳妇去了南昌。
后来他跟我说:国平,就冲这个,我得给这个政策作个揖。搁以前,我三月还在上班,我媳妇一个人去化疗?
你看,这就是二〇二五到二〇二六退休的人独有的东西——
往前数,没有;往后数,有,但是坡更陡(后面的人延迟的月数更多,想退回原年龄,最多也只能退到原年龄,可他们“本该”的年龄已经被推得更远了)。
他们两头都占:既没有失去原来的退休年龄,又多了一个“再干几年多拿点”的选项。
我窗口这些年,头一回有人问我“我多干两年,退休金能多多少”,而不是“我什么时候能退”。
这是选择权带来的。
第三条幸运,是养老金的水平,站在历史高位上。
这个我得拿数字说话。
退休金里有一个数,叫“养老金计发基数”,每个省每年公布一次。你退休那年用哪年的基数,基本上就定了你这份退休金的“底子”。
我们江西的计发基数,这些年的走势,大概是这样的:
二〇一五年,四千出头。
二〇二〇年,五千多。
二〇二四年,接近七千。
十年,涨了将近七成。
这个基数为什么涨?因为它跟着全省社会平均工资走。工资涨,它就涨。
这意味着什么?
同样条件的一个人,早退十年和现在退,退休金差一截。
我给你举一个我经手的真事。我们那儿一个老纺织厂的挡车工,女职工,五十岁退休,工龄二十八年:
她妹妹,比她小十岁,一样的厂(后来厂子改制她去了别的单位,但缴费水平差不多),工龄二十九年,二〇二四年退休,一个月三千八百多。
姐妹俩差一千多。差的不是她们自己,是她们退的那个年份。
而且,还有一个词,叫“视同缴费”。
一九九六年以前,我们省养老保险个人账户还没建起来。在那之前参加工作的人,那段工龄算“视同缴费”,退休的时候给一笔过渡性养老金。
二〇二四到二〇二六退休的这批人,很多是一九八几年参加工作的,工龄三十五年到四十年,过渡性养老金那一块,是实打实的。
再往后十年退休的人,视同缴费这块就没了,全靠个人账户实打实一分一分地攒。
还有,二〇二四年是我们国家养老金连续上调的第二十年,二〇二五年第二十一年。虽然涨幅从早年的百分之十收窄到了百分之二、三,但是基数是一年一年垒上来的。
连续二十一年上调之后退休的人,领的是这个制度建立以来最高水平的一份起付线。
第四条幸运,是制度的账,算清了。
两件事。
第一件,机关事业单位养老金并轨的十年过渡期,到二〇二四年九月三十号结束。
二〇一四年十月改革,设十年过渡期,过渡期内退休的“保低限高”,新老办法比着算。二〇二四年十月以后退休的,全部按新办法,企业职工和机关事业单位,一个制度的算法。
这一步走了十年,到二〇二四、二〇二五退休这批人身上,正好是“账算清了”以后的第一批。你是老师的也好,你是工厂的也好,公式是同一个。当然,机关事业单位有职业年金,企业职工有的有企业年金,差距不会一夜抹平——但是账,从这一批人起,是明账了。
第二件,个人养老金,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五号推向全国。
每年最多缴一万二,这部分钱可以在个人所得税前扣除,账户里的钱买理财、买存款、买基金,收益暂不征税,退休的时候领。
我退休前最后两个月,窗口多了一项业务,就是有人来问个人养老金。有个老师,一年工资应纳税的部分高,他一年顶格缴一万二,一年省下来的税,两三千块。
二〇二四年底以前,这个东西只在三十六个城市试点,大多数地方的人想缴都没资格。二〇二四年底以后,全国都能缴。
赶上这个时候退休、或者临近退休的人,是第一批能把这个“第三支柱”用足的人。
我说了四条,你要是问我:老万,那这几年退休的人,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
不是。我得说几句冷话,不然我这三十一年白干了。
第一句:“幸运”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
企业退休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的差距,还在。灵活就业人员自己掏全额缴费,一年一万多,很多人缴得咬牙,这是真难。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个月两百来块的老人,大有人在。这个“幸运群体”,说的是同一个制度内的比较,不是说他们领得多阔。
第二句:涨幅在收窄。
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点八,到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二。以后每年涨多少,谁也不能打包票。退休金是“够活”,不是“发财”。我劝每一个来窗口的人:别把晚年全押在退休金上,能攒一点是一点,身体好,是最大的存款。
第三句,也是我特别想说的:别断缴。
二〇三〇年一月一号起,领取养老金的最低缴费年限,从十五年逐步提高到二十年,每年提高六个月。
二〇二四到二〇二六退休的人,还是十五年这个门槛。
但是二〇三〇年以后退休的——我表弟那一代,不满二十年,领不了。
我在窗口见过太多人,四十五岁以后工作断了,觉得“我已经缴了十二年了,够了”。放在以前,够;放在以后,不够。差的那三年五年,你现在补,一年一万多;到了退休那天发现不够,延迟五年领钱,那才是真的亏。
最后,我把这几条“幸运”归拢一下,给你们一个明白账。
为什么说二〇二四到二〇二六退休的人是幸运群体?
一、延迟退休他们只赶了个“头”,最多延几个月,而且想按原年龄退,还有弹性提前这条路,历史上头一回,退休有了选择权。
二、他们的退休金,站在连续二十一年上调、计发基数历史高位上算出来的,同样条件,比十年前退休的人高一截。
三、他们是最早一批在“账算清了”的制度下退休的人,又赶上个人养老金全国推开,第一回有了给自己加一份的路子。
四、最低缴费年限还是十五年,以后的人要二十年。
我今年六十一,我退休金四千八百多。
我表弟问我:哥,你说我二〇三九年退休,会怎么样?
我说:我不知道。我干这行三十一年,我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政策是往前走的,它给你留缓坡的时候,你就走;它把坡立起来之前,你最好已经在坡上了。
他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说:三件事。
第一,别断缴,往二十年缴。
第二,个人养老金,一年一万二,你工资到了那个税档,就缴,国家让的税,不占白不占。
第三,把身体护好。你六十三岁退休,你要是指望领二十年,你得活到八十三。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哥,还是你们这批人幸运。
我说:不是我们幸运。
我说:是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那道坎最高。我在窗口坐了三十一年,一九九八年国企改制的来找我,二〇一四年并轨的来找我,二〇二五年延迟的来找我。每一批人都觉得,怎么偏偏是我这一批。
我说:其实政策这个东西,跟长江一样,你站在哪一段,哪一段就是你的渡口。
我说:二〇二四到二〇二六这一段,水面平一些,船稳一些。仅此而已。
但是平一些、稳一些,在今天,就已经是难得的了。
我今年六十一,退休五个月了。
我每天早上还是要走到那个社保中心门口,买两个萝卜饼,看年轻人排队取号。
他们排的队,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了。
但希望他们记住我这个窗口老头的一句话:
退休这件事,从来不是到岁数了才开始准备的。你缴的每一年费、护好的每一寸身体、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提前三十年,给六十岁的自己递过去的一封信。
信写得厚的,晚年就从容。
写得薄的,政策再幸运,也只是替你垫了一层。
你们要是还有五六年、十来年才退休,从今年开始写,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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