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巫山时序丨刘红梅：城中中轴

谭少华 摄

城中中轴

文/刘红梅

神女大扶梯让巫山城更挺拔了。

巫山，劳累后稍得休憩的身躯，落魄时重获信仰的灵魂，舒展了，像晓雾散去的青山，像宿雨过后的花木，精神着。

在长江与大宁河交汇口的巫山城，是挺立着的。居中的神女大道是城镇的脊梁。船行江中，至巫山段，旅客一抬头，便看到一条大道自滨江拔起，穿过树林坡地和密集楼房，一直隐入山巅房舍间。

这条大道撑起了整个城镇的身躯，也撑起了巫山人的尘间烟火和世态人情。

不同主题，迥异风情，在整条大道上分段呈现。

最下段是人们暂得逃离凡俗琐事的避世之所。宽阔又细密的阶梯，任人一级一级慢慢踱着。江水在眼底不急不躁往东挪移。踱步的人，踱一会，随便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坐下去，与上下的行人，都互不惊扰。

坐着的人，稍稍抬抬眼皮，对岸的巫咸山便自行入眼了。如恰是夕阳西下之时，余晖照得整面山明暗交错，交错的光影将山的轮廓勾勒成一张巨型的人脸。平整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这张脸长在一颗仰靠山体的头颅上，斜对苍天。那头颅，披散的头发一直垂到江边。看明白了的人，恍然大悟，巫咸望天，果不虚传。

稍稍扭头，文峰山与巫咸山隔江矗立着，陡直垂下的山梁上，文峰白塔是两山隔空的心魂，是东去江水定神的风骨。跨江的桥，是南北相连的筋脉，涌动的生命来着，去着，不停不止。

在这坡阶梯上，看山看水，看流云看霞光，真的会忘却，那些烟熏火燎的琐事，那些阴晴不定的悲喜。

等心境宽了，等心神定了，等眼神清亮了，等面容和缓了，回身。

大道中部繁盛的烟火气，让清醒的人又开始迷离了。两旁错落着的，小吃店奶茶店火锅店串串香……各显绝招，各展风采。那家名叫口口香的串串店，从神女大道诞生一直伴到现在，上下的店面，主人走马灯似的换着，店铺种类层出不穷，只有口口香，很纯真地香着。当然，也不是单有卖吃食的店铺，小型书店呀，玩具店呀，饰品店呀，也都是有的，只不过向来顾客寥寥，远不及吃食店有吸引力。有家翻新皮衣修补皮具顺带卖些皮带的店，看上去门可罗雀，老板却总在不停地忙碌着。

大道两旁的路边，有很多小吃摊。卖炕洋芋的，卖三角粑瓢儿粑的，都是一人一凳，一炉一锅。卖炕洋芋的，旁边地上的铝盒里，摆着装有佐料的瓶瓶罐罐，锅里的洋芋炕得“呲啦呲啦”响；卖三角粑的，旁边的小桶中装着米浆，手中的长柄三角粑铁夹不停地翻动，等到米粑成型，两面金黄，用小铁铲轻轻铲起，放入面前的瓷盘中；卖瓢儿粑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瓷盆，一个盆里是拌好佐料的萝卜丝，另一个盆里是粉浆。左手拿着长柄的弯月瓢，瓢里夹入萝卜丝，用筷子轻轻扒拉均匀，伸进粉浆里浸一下，再放入热腾腾的锅里，两分钟后，瓢儿粑自动脱离粑瓢，在油锅里自由浮沉……

从梯道上下的行人，几乎没有谁逃得脱那色的算计和香的拉扯。

犹如高山的顶峰，难以攀爬而行者寥寥。神女梯道的上端，有着高处不胜寒的落寞。两旁的住家楼房被挡在梯道外，留一个小的通道供人进出，进出之人屈指可数。梯道上，行人只是点缀，像旷野里零星的绿树，标志着生命与活力。

二十来年的时光，将神女大道定格成渐变昏黄的老照片，有些黯淡，有些疲惫。

三峡之光的光影唤回了大道逝去的华年，于是，大道既拥有岁月沉下来的厚重，又展现了未经风雨的蓬勃与活力。

夜的幕布缓缓拉开，华灯张开好奇的眼。望天坪和文峰山转动的射灯投射到大道上，五彩的光交错变换，彩球与花朵在大道上起起落落。大道变成一个天然的舞场，走入场中，便走入盛开的生命里。你不会起舞，没有关系，闪烁的霓虹是你最好的舞伴，可把你带成一流的舞者。站在梯道的底端仰望，那一坡宽广的五彩涌动的光影河流中，人们好看的剪影，立体，动感十足。

一个痴迷于三峡之光的人，一定会发现一个常人难以觉察的规律：每晚八点半，大道上五彩的光凛然一变，变成一色的深蓝，伴有不停闪烁的强光，淡然，肃穆。一个内行的人，会给你解惑，会指着江心正对梯道的游船，对你说，那船上，此刻，正上演着祈雨的故事。你恍然大悟，难怪，总有种雷电交加的感觉。当然，祈雨成功，山明水朗，繁华重现，世界重新五彩缤纷。

传说的故事，众相的人生，一日日堆砌，压得大道有些不堪重负了。

神女大扶梯惊艳现世，不但让神女大道的筋骨重新变得强劲，还让整座城镇俊秀挺拔，更让这座城镇的生命之泉，涌动不息。

立于扶梯上的人，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和城镇，融为一体。城镇安详宁静，自己淡然宁谧；城镇热闹繁华，自己热情勃发；城镇缤纷多彩，自己心思斑斓；城镇超尘恬静，自己委心乘化。

是的，每一段扶梯就见一种状态，就显一种境界。

踏入扶梯，随扶梯上升。青山在对岸，江流在脚底，林木在两侧，鸟鸣在林间，大道在当中。未入凡尘，眼波是清亮的，心湖荡着喜悦的纹，思想放飞着轻灵的蝶，人生一路上坡，且无比辽阔。

行至高楼房舍间，那些或开或关的窗，虽透着不见人影的静，扶梯上的人，却似乎从窗里，看见了自己的生活。平淡从容的相处，鸡毛蒜皮的争吵，踏踏实实的幸福，浓淡相间的烦恼，独处的安心，团聚的热闹……旁观着自己的生活，会明白取舍，会懂得珍惜。

往上，往上，缓慢地，执着地。两旁尘烟，温暖地，向后退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旁观着尘间，杂烟四起，又变淡，隐去。

然后，坐上垂直电梯。一下子就又跳脱凡尘了。山高水长，天远地阔。大山里的世界，也可以变得辽远。林立楼房里的人间纷扰，热闹的大街，琳琅的店铺，纵横的巷道，都是眼底看惯了的风景，也只是风景。身在上升，心在高处。

从垂直电梯，从扶梯顶端，看出去，巫峡口，南陵山，文峰山，立着。你凝视着它们，它们凝视着你。你眼里流露出了喜爱，它们立马幻变着姿态满含情味地接住你的喜爱。随电梯上升的须臾之间，山，水，桥，你，共赴一场人间诗话。

雨后，对岸山头，一团一团的云雾在嬉戏。峡口，雾气奔腾着，一会儿聚，一会儿散。峡口北岸的龙脊，卧在云中，驾雾而行。

晴日傍晚，日色在山头踯躅。它恋极了这世间的风情美景，挪着脚步，一步三回头。山笑着，满脸的笑纹让他多了几分慈爱，却毫不减弱雄壮巍峨之气。云团在山的上空逡巡不进，徘徊不去。山水晴空，满是眷恋，一如你装满山水的眼。

夜色浓了，光影流淌。扶梯是一条发光的龙，在五彩虹影中缓缓游移。它辉映着峡口南北山梁上的彩色游龙，寓示着，巫山，这大山之中的灵异之地，不仅古老，而且，灵异永恒传留。

神女大道，是巫山城的脊梁。

神女大扶梯，是巫山脊梁的底气，让整座巫山城，血气丰盈，筋骨永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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