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1955年秋天，北京，中南海怀仁堂。
授衔仪式结束，将帅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上将的肩章上三颗星，中将两颗，少将一颗。有人注意到队列里一个年轻人，肩上扛的是大校，四颗星排成一排，人却年轻得不像话。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谁啊，看着还没三十吧？
旁边人翻了翻名单，倒吸一口气：杨复兴，二十六岁。再翻履历，更邪门——1937年，八岁，洮岷路保安司令；1953年，二十四岁，甘南军分区副司令员。中间隔了十六年，别人从排长爬到营长都费劲，他从“娃娃司令”爬到了开国大校。
但这份履历最悬的地方不在“快”，在“怪”。八岁那个司令，是国民党给的，他爹刚死在国民党军阀手里。二十六岁这个大校，是共产党给的，他起义才六年。两边的钱他都拿了，两边的账他都欠着，可他偏偏在两边都站住了。
一个藏族土司家的少爷，凭什么把两头都踩稳了？
咱把这张履历表摊开，从第一行看起。第一行写的是“八岁”，但八岁前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血写的。
一、1937年8月25日，那间卧室里本来该死两个人
甘肃卓尼，博峪。
土司衙门里的灯早灭了。杨复兴那年八岁，跟他爹杨积庆睡在一间卧室里。半夜枪响的时候，他被惊醒了，但一个八岁的孩子，醒了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翻了个身，从炕上滚到了床底下，又睡着了。
他爹杨积庆也醒了。枪声越来越近，杨积庆来不及带孩子，从后窗翻了出去，往后山跑。跑到山神林附近一处水磨边上，他以为是自己的部属来找他，从水磨里走了出来。来的是叛兵。乱石砸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那一夜，博峪事变。杨积庆、长子杨琨夫妇、团长杨英、卫士、侍女，一共七个人死在里头。八岁的杨复兴，因为滚到了床底下，因为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叫赛图家阿古的人把他背起来跑出了衙门，捡了一条命。
杀人的人叫鲁大昌，国民党驻岷县的新编十四师师长。他杀杨积庆的由头，写在给上级的报告里：“私通红军，开仓供粮”。
这笔账得往前翻两年。1935年秋天，红军长征过甘南，要过腊子口。蒋介石给杨积庆下了死命令：堵。杨积庆没堵。他密令藏兵撤进山林，不去跟红军照面，同时派人抢修被破坏的达拉沟、尼傲峡栈道，把沿途几个粮仓打开。红军从卓尼过境，拿到了三十多万斤粮食，还有军鞋、物资，腊子口的天险就这么过去了。红军在粮仓上留了一张告示，写的是：“此仓内粮是杨土司庄稼粮，望各单位节约用粮”。
鲁大昌把腊子口失守的账算在了杨积庆头上。两年后，他等到了机会，收买了杨积庆手下的团长姬从周、秘书方秉义，把“私通红军”四个字做成了杀人的刀。
杨积庆死了。但鲁大昌没想到的是，他杀完人，局面反而收不住了。卓尼各旗的百姓和藏兵不干了，自发武装起来，把鲁大昌扶起来的临时摊子砸了。国民党甘肃省政府派人来查办，查来查去，查出一个鲁大昌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卓尼的老百姓只认杨家。你不把杨家的招牌重新挂起来，甘南就压不住。
1937年农历八月十一，禅定寺大经堂院子里，万人大会。国民党中央委员田昆山站在台上宣布：杨积庆的次子班玛旺秀，继承洮岷路保安司令，承袭卓尼土司位。班玛旺秀有了一个汉名，叫杨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