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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刚合上文件,林川便把老宅钥匙推到桌子中央。钥匙擦过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爸凭什么认定,留在家里的我已经得到了最多照顾?”他看着林远和林岚,“你们当面说清楚。”
林远伸手按住钥匙,把一份遗产分割协议推过去:“先签字。有话回家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替三人倒的茶还冒着热气。林川站了起来:“你们都说我在家享福,那这福,怎么没人肯换?”
屋里静了片刻。林岚先开口:“林川,你嫌一百万少,可以直说。爸的分法又不是我和哥商量出来的。”
律师方才已把条款一次读完:大伯林建成名下的四百万个人存款,林远一百六十万,林岚一百四十万,林川一百万。三个子女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川没碰那份协议。“我问的不是你们拿了多少。我想知道,在你们眼里,爸每个月给了我多少工资?”
林远皱眉:“吃住都在家里,爸看病、买药也用自己的钱。你这些年手里没攒下钱,不能说他没照顾你。”
“所以是多少?”林川问,“两千?五千?还是你觉得住在那间房里,就够抵我三年的工资?”
林岚看了哥哥一眼。她刚才准备反驳的那句‘你至少不用交房租’,到了嘴边,又没说出来。
“三年前妈去世,爸中风,你回来帮忙。”林远把手从钥匙上移开,“没人逼你把日子过成这样。爸怎么想,我也不能替他说。”
“我原来的岗位没给我留着。”林川说,“我请了假,接着续假,最后办离职。你当时知道。”
我坐在桌子最末端,想起林川搬回老宅那天,车后座塞着电脑和两只行李箱。他说等大伯能自己下床,就回去上班。
林远翻了一页协议:“爸做决定前,把我们三个都想过了。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分。”
“那就把缘故找出来。”林川按住协议一角,没有翻开,“找出来之前,我不签。”
林远的脸色沉下去:“遗嘱已经立了,签不签也改不了上面的数字。你闹到最后,还是那一百万。”
林川说:“我听见数字了。我没要求现在改遗嘱,是你一直让我现在签字。”
律师把协议从两人指间轻轻抽出来,放回自己面前。“遗嘱如何处理,和今天是否签这份协议,是两件事。你们可以先核实情况,再决定怎样办理后续手续。”
林远问:“那是不是要从头再来?”
“今天先到这里。”律师把文件收齐,“你们谈好再联系我,不必在这个房间里作决定。”
我看见林川的手指松开了。他重新坐下,把钥匙揣进掌心,像是终于能把一句话说完。
林岚问他:“你到底想核实什么?爸的存折,还是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
“我的离职材料,爸卧室里的护理本。”林川说,“你们总说我有报酬,我想请你们看看,钱和时间到底记在谁名下。”
林远起身去拿外套:“要去就现在去。省得过两天又说东西让谁动过。”
林岚没跟着站起来。“我下午还有事。”
“半小时。”林川说,“你看完再走。我不会让你今天替我做什么决定。”
这句话让林岚拿起了包。她离婚后独居,最烦家里有人拿‘应该’两个字替她排时间;林川平时也很少这样明白地划界。
出门前,林远回头看了一眼律师桌上的协议。律师没有再递给他,只说等他们需要办理时打电话。
老宅离律师事务所不远。我开车载林川,林远载林岚。等红灯时,林川给我看手机里的旧工作证照片,证件角上已经磨白。
“你还留着?”我问。
“实物在家。”他收起手机,“不是为了今天才找出来的。离职以后,我一直不知道该放哪儿。”
到小区楼下,林远的车先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袋面包,见林川下车,递过去一个。
林川没接:“我早饭吃过了。”
林远把面包放回袋里,也没再劝。以前他经营五金店,家里缺什么总是他去买;一件事到了他手上,也总有个他定好的做法。
上楼时,林岚走在最后。她问林川:“你刚才说没有工资,爸真没单独给过你钱?”
“日常买菜,他给过我现金,剩的要还。”林川扶着楼梯转角的栏杆,“我自己用的手机费,还是从原先的积蓄里扣。”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她问。
林川停了一步。“我说过想找个护工。爸说家里有人,没必要花那笔钱。你说等忙过那阵再商量。”
林岚张了张嘴,没有接上。她记得自己说过‘等忙过’,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一阵。
老宅门上的春联还在,左边那幅被雨打湿过,红纸翘着角。上周大伯突发心梗去世,葬礼结束才几天,我们谁也没来得及把屋里收拾好。
林川开门,先去拉开客厅窗帘。林远径直走向父亲卧室,被林川叫住:“材料在我的房间,护理本在爸床头。先看哪样,你们选。”
“先看你的离职材料。”林岚说,“我不想一边猜一边跟你吵。”
林川点头,从自己房间取来一只旧文件袋,放在餐桌上。他抽出离职证明和劳动合同终止手续,让林岚看上面的日期。
日期落在三年前,大伯中风后的那段时间。林岚看完,把纸转给林远;林远也看了,没再提‘你原本就想回家’。
“这些只能证明你离职。”他说,“照顾爸的事,我们都知道。爸留下的钱怎么分,可能另有考虑。”
林川接回纸,没有争那半句话。“那就去看护理本。离职的日期你们看过了,再看看我留下以后,每天做的是什么。”
四个人走向卧室。林岚在门口停住,望见床边那把折叠椅,忽然说:“它怎么还在?”
“爸不肯换。”林川把文件袋夹在臂下,“嫌新椅子太高,我坐着不方便扶他。”
林岚先走到折叠椅旁,手指碰了碰椅背。她坐下时,椅脚吱呀一响,床头柜上的水杯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晚上你就在这儿?”她问。
“他能自己起身以后,我回房睡。那之前,他夜里要翻身,叫一声我就过来。”林川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护理本。
林远站在床尾,没坐。林川把本子递给林岚:“从最前面看,或者从最后面看,都行。”
前几页字迹很整齐,记着药名、剂量和复诊日期。再往后,翻身、喂药、量血压的时刻挤在同一行,有几处墨迹被水洇开。
林岚翻到一页,念出三个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点四十,五点十分。这一天怎么记了这么多次?”
“那晚他发热,喝水就咳。我怕他呛着,每次喂完都守一阵。”林川看了一眼日期,“第二天上午才退下来。”
林岚又翻了几页。她没再念,却把手指留在一处空白旁边。那里只写着‘九点到十二点,岚姐说改下周’。
“这是我给你发消息的那天?”她抬头问。
“你说要来,我把复诊改到下午,想着上午能出去办事。后来你说临时有会。”
林岚拿出手机往前找。旧聊天记录还在,她先发了‘周六我过去替你半天’,两天后又发‘项目赶进度,这周先算了’。
林川回的只有一个‘好’。那天下午,他在护理本上补记了独自带父亲复诊的时间。
“我当时不知道你已经改了号。”林岚把手机放到腿上,“我以为我只是晚去一周。”
“我没告诉你改号。”林川说,“我想等你定下哪天能来,再重新约自己的事。”
林岚望着本子,接着往下翻。相似的记录没有铺满每一页,却隔些日子就出现一次;有的是她延期,有的是林远的店里走不开。
林远走过来,指着另一行:“我这天来了。送爸去医院,药也是我取的。”
“对。”林川说,“那天你在。我没划掉你的名字。”
林远收回手,去看下一页。林川记录得很细,谁陪诊、谁送饭都写着,连我替大伯去社区领过一次表也在上面。
我想起那趟路不到二十分钟。护理本里它和那些漫长的夜晚一样,只占一行。
夹在后面的纸条滑了出来,落在林岚脚边。她拾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下周能不能来住两晚,我想睡整觉’,收件人一栏是她和林远的名字。
纸条没装信封,也没寄出去。最后一句写到一半就停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很深的点。
“你为什么没给我们?”林远问。
林川看着那张纸:“写完那晚,爸摔了一次。我去给他换床单,回来就没再写下去。后来我发消息问过你们时间。”
林岚把纸条放到护理本上。“你上次一整夜没起床,是什么时候?”
林川想了想,报得出父亲最近几次夜里吃药的时间,却答不上这个问题。他翻着本子找了一会儿,终于合上了。
“不知道。”他说,“他后来能自己走,我也会半夜醒,听听房里有没有动静。”
卧室里只剩折叠椅偶尔发出的轻响。林岚起身时,它又响了一声;她把椅子折好,靠回原处。
“刚才在律师那儿,我说你嫌钱少。”她面对林川,“我说错了。你让我来,我却一次次改日子,还以为那只是少陪爸几个小时。对不起。”
林川接过她递来的纸条,没说没关系。他把它夹回本子,说:“你那时也忙。我请你看,是因为我不能再听你们说我拿着工资。”
林岚点头:“我以后不这么说。”
林远从衣柜旁转过身。“我没说你拿过现金工资。我说的是,爸供你吃住,分遗产时他也许把这份算进去了。”
“那得问爸把什么算进去了。”林川说,“我吃饭、睡觉的那间屋,他都知道。离职证明他也见过。”
林远看着床上叠好的薄被,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爸的遗物袋是不是在柜子上面?”
“在。”我说,“葬礼后一起收的,我当时帮着封了口。里面有他桌上的纸和证件,没仔细看。”
林远抬头望向衣柜顶。“既然大家都在,把袋子拆开。爸既然留了遗嘱,也许另写过话。”
林岚说:“先说好,拿到什么就当面看。别又让我回去等你转述。”
“可以。”林远搬来矮凳,伸手把袋子取下。袋口的胶带还贴着,我认得上面自己写的日期。
林川没有上前抢。他把护理本和离职材料并排放在床头柜上,说:“拆吧。找得到他的想法,比猜有用。”
林远撕开胶带,先拿出一只装着旧照片的纸盒,又拿出几份医院单据。最底下压着一封折好的信,信封上只写‘给三个孩子’。
三人都看见了那行字。林远把信放到床上,没有马上打开,转头问林川:“你以前见过?”
“没有。”林川说,“爸让我收起这个袋子,我照做了。”
林岚从椅边走回来:“那就一起读。”
林远捏着信封,指节发白。他把封口朝外撕开,抽出的纸有两张,字从第一张一直写到第二张末尾。
我退到门边,把挡着光的柜门关上。林岚和林川站到床旁,等林远把纸摊平。
林远没有挑着念。他从第一行读起,声音很低,读到第二张最后一句才停。林岚伸手要信,他便把两页都交给她。
信是大伯立遗嘱那天写的,日期在两个月前。他说四百万是自己的存款,三个孩子拿到的数目不同,是因为他欠他们的也不同。
他先写林远。年轻时林远拿到出国留学的机会,大伯不肯让他走,要求他留在本地学做生意;那年错过的学校和后来接下的五金店,大伯都记得。
信里没有说林远如今过得不好。大伯写的是,当年自己拿‘家里需要人’压过了儿子的选择,所以把一百六十万留给他。
林远听到这里,目光落在父亲的床脚。他经营店面多年,从没在弟妹面前提过那封被自己收起来的录取信。
大伯接着写林岚。他曾让她长期驻守外地生意,替家里盯一笔难脱手的货;她为此一次次延后回去,婚姻里的裂缝也在那几年越拉越大。
“婚姻的事不能全怪我。”大伯在信里写,“可我明知她难办,还是叫她先顾我的事。一百四十万里,有我该认的错。”
林岚把这段读了两遍。她离婚后很少提起那几年,此刻却说:“他那时每次打电话,都说再帮最后一阵。原来他记得说过多少次。”
写到林川,纸上只剩一小段。大伯说幼子恋家,外面的工作做得不安心,母亲去世后回来照料自己,也算过上了想要的安稳日子。
他写自己供林川吃住,三年里父子相伴,幼子得到的照顾‘不比哥哥姐姐少’。所以遗嘱给林川一百万,他认为已是合适的安排。
信到此为止。大伯没有提林川的离职证明,也没有提护理本上的日夜,更没有写他从哪里得知林川不想出去。
林川看完最后一行,把信平放在被面上。“他知道我去年去面试。”
林远抬眼:“哪次面试?”
“原公司在邻市开的那个项目组。以前的主管联系我,说缺一个熟悉设备的人,先面试,通过后再谈岗位。”
林川说,“我告诉过爸。我说要是能有人接两周,我想去试试。”
去年那阵大伯已经能扶着墙走路,夜里仍需要人照应。林川没有把工作机会瞒着家里,他记得自己在饭桌上说完,大伯沉默了许久。
林岚问:“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我记得你没去。”
“我说爸这边还没安排好,面试最后也没去成。”林川看着她,“你回我一句,早知道你不想去了,就别让我空出时间。”
林岚拿手机的动作停住。“我说的是,你告诉我面试取消了。我没说过你自己不想去。”
“我没有取消。”林川说,“我收到的是你来不了,让我先别订车票。后来主管问能不能准时到,我只能说不行。”
两人隔着床站着,谁也没再提高声音。林岚翻到去年的聊天记录,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她确实问过大伯哪天需要来替班。大伯回复她,说林川自己决定放弃面试,不必为了他往返折腾。
林川盯着那行字,又去翻自己的手机。他和大伯当时谈替班的事大多在家里说,能找出的消息只有一条:大伯叫他别催姐姐,姐姐那边已经说来不了。
“我没跟爸说放弃。”林川说,“他说你来不了以后,我才回主管的电话。”
林岚把手机拿回去,找了一会儿,点开订票记录。“我那周确实空出了时间。车票订过,只是没用。”
她原本要从住处坐车过来,在老宅住到林川面试结束。订票日期比大伯给她发‘不用来’的消息早两天;后来她照着父亲的说法退了票。
“你看。”林岚把记录放到林川眼前,“我也没说不来。”
林川看着那张未使用车票的记录,手慢慢垂下去。他没有说姐姐撒谎,林岚也不再问他为什么不去面试。
我想起当时林岚问过我,大伯最近走得稳不稳。我以为她只是惦记病情,现在才明白,她在估量自己能不能独自接手那两周。
林远仍站在床尾。他听到‘去年’和‘替班’时,曾抬手去碰信封,此刻手还停在床沿,没有接话。
林岚看向他:“哥,去年我跟你说过,我要去替两周。你记得吗?”
“记得你提过。”林远说。
“后来爸说不用来,我也跟你说了。”她把手机锁屏,“你那时候知道林川的面试并没有取消吗?”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孩子在楼下喊人,声音传上来,又被关着的卧室门隔远了。
林川看着哥哥:“你以前催我办事,我不愿意,也总会告诉你。去年那次,你听到了什么,现在说。”
林远把目光从信上移开:“我得把当时的话想准。”
“好。”林岚把手机放在护理本旁边,“票和消息都在。你想准了再说,但别替我和林川改我们各自说过的话。”
林远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接着安排他们该做什么。他退开一步,让林川拿起父亲的信。
林川把两页纸折回原样,没有放进袋子。“遗嘱照遗嘱办,我今天也听明白爸为什么那样分了。可他说我不想走,这句话不对。”
“对。”林岚说,“至少去年那次,不对。”
她记下订票和退票的日期。林川打开旧邮件,找到面试邀请,时间正落在那两天之间。
三样东西摆在床头柜上:护理本、父亲的信和亮着屏的手机。林远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最后说:“那次替班的事,我欠你们一个交代。”
林川没有催他当场说完。他把父亲的信交给林岚保管,拿起那本护理本:“我们先回去。等你能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再联系我。”
林岚把信收进包里,跟林川走出卧室。林远留在后面关窗;折叠椅靠着床头,他经过时扶了一把,才让它不再摇晃。
林岚下到楼梯转角,才发现林川还站在老宅门口。他手里抱着护理本,没有按电梯,也没有回身去叫卧室里的林远。
“我把你送回去?”林岚问。
林川摇头:“我今晚不住这儿了。刚才只顾着问去年的事,衣服和证书还在房里。”
林岚看了看自己包里的说明信。“先把东西拿上。我那儿有间客房,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我想自己找地方。”林川说,“今晚先借住一晚,明天我出去看。”
“好。”林岚答应得很快,“钥匙给你一把。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定。”
我去车里取空纸箱。回来时,林远已经从卧室出来,见我们往林川的房间搬箱子,问了一句:“收这些做什么?”
“搬出去。”林川拉开衣柜,抽出最上面的一摞衣服,“今晚去姐那儿,之后找房子。”
林远挡在门边:“爸才走一周,你现在搬,亲戚问起来像什么样?这屋又没谁赶你。”
“亲戚问,就说我自己搬的。”林川把衣服放进箱子,“我已经决定了。”
林远看向林岚:“你也跟着他折腾?他手里现在没工作,出去住哪儿?”
林岚把客房钥匙放在箱盖上。“今晚住我家。后面的事他自己选,住得不合适我也会告诉他。”
林远还想开口,林川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只透明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旧证书,还有去年那封面试邀请的打印件。
“哥,你刚才说要把话想准。”林川把文件夹平放在桌上,“我现在自己决定搬出去,你又拦着。去年那次,你到底听见过什么?想起来多少,就当着姐说多少。”
林远望了一眼林岚,又看向站在门外的我。“一定要现在?”
“你可以说记不清的地方。”林川说,“但我今天离开之前,想知道你究竟听见过什么。”
林远退到书桌旁,扶住椅背。过了一会儿,他说:“去年你和爸谈面试那天,我晚上来送东西,听见你说要去邻市。”
“你进过屋?”林川问。
“进过。我还问爸,谁来替你。他说林岚能过来,他会跟她商量。”林远说到这里停住,把椅子推回桌下。
林岚问:“后来呢?”
“过了两天,爸给你打电话时我也在。”林远看着她,“我听见他说林川自己不想去了,让你别跑这一趟。”
林川手里的衣架撞到柜门。他把衣架放下,问:“你听见爸说我自己不想去的时候,知道我还想去,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