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住够三天才明白每月掏6000住单间的老人,十个里凑不出三个。以前总以为,能住进正规养老院的老人,家庭条件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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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住进员工宿舍后的第一个早班,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一只装满衣服的脸盆堵在单间门口。

周守义扶着门框,催她把盆送去楼下的便宜床位,话说得像车已经等在门外。

她还没问清房号,值班电话就响了。来电的是周守义的女儿周敏,声音急得发紧:“我爸说他在搬东西?麻烦你们先拦住他,谁也不许动他的东西,我马上过去。”

周守义听见女儿的声音,伸手去够墙边的助行器。“别听她的,搬个房还要她批准?”他的手指擦过扶手,身体却先一步歪向门框。

林岚丢下电话扶住他的腰,借门框挡住两人的去势。脸盆被她的鞋尖撞得转了半圈,里面一件叠好的衬衫滑出来,落在地上。

“先站稳。”她等他两只脚都踩实,才把助行器移到他正前方。周守义推开她的手,推到一半又扶回门框,脸上因这一下停顿涨得通红。

电话那头还在问出了什么事。林岚说人已经扶稳,东西暂时留在门口,请周敏先别挂。她转身看周守义:“您想换到哪张床?我得先知道您能不能走过去。”

“双人间,三零二。”周守义答得很快,“昨天问过,有空位。你把盆端下去就行,别让别人先占了。”

周敏听见房号,声音抬高了:“爸,您连床都找好了,怎么只告诉我您早饭吃了什么?”周守义朝听筒摆手,像女儿能隔着电话看见。

林岚把手机递近些。老人却不接,只盯着地上的衬衫:“她有她的事。我住哪里,又不是她睡。”

“您别跟他一起瞒着我。”周敏在电话里说,“我中午请假过来。”她那边有人叫她回工位,通话匆匆断了。

林岚捡起衬衫放回盆里。她刚来院里,对父女俩只知道名字。女儿让她拦,老人催她搬;他刚才连助行器都没够稳,却还惦记着楼下那张便宜床。

周守义催她:“现在去看,行不行?看完要是能住,今天就换。”他没问女儿几点到,也没问饭在哪里吃,只问那张床能替他留到什么时候。

林岚推来一把椅子,让他先坐下,自己到护士站说明刚才差点跌倒。值班护士翻了登记本,说三零二还有一张空床,但正式换房要先确认通道和照护安排。

“我自己能走。”周守义隔着半条走廊接话。他站起来给她们看,助行器往前推了一小步,膝盖却没跟上,只好重新坐回去。

护士没有接他的证明,只说可以先去看房。林岚把脸盆留在单间门内,周守义不放心,亲手把盆沿往里挪了半寸,才肯跟她出门。

去三零二要坐电梯。等电梯的几十秒里,周守义第三次问:“那床给我留到几点?”林岚说自己还没问到具体时间,他便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不再讲话。

三零二的空床靠窗,床单铺得平整,旁边有一扇能拉开的帘子。另一张床上坐着老陈,收音机里正播着评书;见他们进来,他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一格。

周守义先看床,再看床尾到柜角的距离。他把助行器推进去,前轮刚过柜子,右边扶手就碰上床脚,只能侧着身子挪。

“柜子能挪吗?”他问。林岚试着移动床旁的小柜,柜后还有固定的呼叫线,最多让出一掌宽。她让周守义别急着转身,自己蹲下看前轮会不会卡在柜脚。

老人等不及,转着助行器试了一次。前轮抵住床架,他的脚已跨到另一侧,整个人被别在狭窄的空当里。林岚托住他的手肘,让他退回通道。

老陈从收音机旁抬头:“要我把凳子搬走?”他说话嗓门大,周守义像被全屋的人听见了窘迫,立刻答:“不用,我看一眼就走。”

林岚请老陈把凳子暂时放到门后,通道宽了一些。她又照护士说的,把助行器从床尾另一侧推过去,周守义这回能够走到床边,坐下时却要先放开一只手。

林岚记住了这个动作。周守义夜里起床也要经过这里,白天有人站在旁边能扶他,夜里若急着去卫生间,刚才那一下卡住就不是小事。

周守义坐在空床上摸了摸床沿,说:“床是好的,屋里也亮。”老陈接了一句“下午还能晒到太阳”,他只点头,眼睛仍落在助行器的前轮上。

回单间时,林岚把通道的情况告诉护士。护士说,同一护理等级换到双人间,费用从每月六千元降到三千八百元,但能否入住要看实际起居是否合适。

周守义在旁边纠正:“不是降一点,是差两千二。”他说完就问,试过之后那张床是不是还算他的。

护士看着他:“今天先安排短时体验,您晚饭前后在那边待一阵。床位我暂留到明天,您和家属谈完,再决定要不要办换房。”

“明天?”周守义抓紧助行器,“她今天一来,准说不换。要不我先把盆放过去,算我占着?”

“盆不能替您睡一夜。”护士语气温和,“您要在那里住,得先看看晚上用起来怎么样。”周守义想顶回去,张了张口,又只问午饭是不是照常在这里吃。

回房后,他把脸盆搬到床边,衣服仍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林岚见他不愿拆开,便没有伸手,问他这次换房想先解决什么。

“钱。”他答得干脆。过了片刻又补一句,“也不是住不起这一天。我就是问了人家价钱,总不能让人家白等。”

林岚原想说女儿来了再商量,话到嘴边停住了。他催了整早,却连空床的通道都没走通;她若只把这事看成父女赌气,就没法帮他过今晚。

周守义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写下三零二的房号和两笔月费。他写数字时手很稳,把“六千”和“三千八”圈在不同的方框里,却没写自己的名字。

“差额我知道。”林岚说,“我更想知道您刚才转身时,右脚是不是使不上劲?”周守义低头看了看鞋,承认早晨腿僵,走开以后通常会好一些。

她请他下次起身先叫人,至少别一边伸手够助行器一边迈步。周守义把笔帽扣上:“我叫得太勤,人家也忙。我在这间住着,他们以为我什么都能自己办。”

林岚没急着替别人解释。她把助行器停到床边他坐着就能摸到的位置,又让他试着握住扶手;这一次,他不必探身去够。

午饭送来时,周守义把脸盆从床边推回墙角,给餐车让路。林岚看到盆底压着一个旧信封,边角被衣服盖住,老人察觉她的目光,顺手把一件毛衣搭了上去。

下午护士确认了体验的安排:三零二的空床今晚仍不对外安排,晚饭前过去,晚饭后由林岚观察一段起居,再送周守义回单间休息。

周守义问:“我女儿要是来了,还让我试吗?”护士说,体验是帮他自己看清是否合适,只要身体允许,他可以去。

老人终于把那张写了房号的纸折好,放进口袋。

出门前,林岚帮他拎起脸盆。他说不必带衣服,最后却从里面挑出一件薄外套,搭在臂弯里,像去赴一场尚不能确定会不会留下的约。

晚饭前,林岚陪周守义回到三零二。老陈正靠着枕头听收音机,评书里的人拍了一下惊堂木,他也跟着在被面上敲了一记。

“又是你。”老陈一眼认出周守义,“床还在,没人抢。”他说得响亮,连隔壁房门口经过的护工都朝里望了一眼。

周守义把薄外套的领口扣到最上面,向老陈点头。他今天只在这儿待一阵,仍把外套叠得四四方方,放在空床的床尾。

林岚按下午试出的路线,把小凳放到门后,柜子往墙边挪了些。周守义扶着助行器走到床边,转身时停了一下,等她站近才坐下。

老陈把收音机调低:“我耳朵背。嫌吵你说,我调。”周守义说了声“还好”,目光却停在被评书声震得微微发响的塑料水杯上。

饭车到了,两人拿到的菜一样。老陈夹起一块萝卜,问周守义教过什么课;周守义答“语文”,老陈便说自己年轻时最怕作文,逗得送饭的护工笑了。

周守义也笑了一下。老陈没听清,又提高嗓门追问他是不是教数学,周守义只好重说一遍。几句话下来,他把外套领口又往上拢了拢。

吃完饭,周守义想把餐盘送到门外。他推着助行器起身,盘子没有地方拿,只好先放回桌上。林岚接过盘子,问他晚上在单间通常怎么放东西。

“搁床边小桌,等人来收。”他说,“我以为这里地方窄,桌子不能摆。”林岚把移动餐桌推回床前,试了试助行器仍能通过,才留在那里。

老陈见他们挪桌子,主动把自己的拖鞋并到床下:“我夜里找鞋容易踢出来,你们要是觉得碍事,就推回去。”他用脚尖摸了摸鞋的位置。

周守义说不用。老陈转身继续听评书,声音又大了一点,似乎觉得这场初见已经过去,屋里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林岚去走廊接水,回来见周守义正试着拉床帘。帘子能把两张床隔开,却挡不住收音机的声音,也挡不住下摆与地面之间那道亮缝。

“有帘子就好了。”林岚顺口说。周守义的手停在帘钩上,半天没把它拉到底,只问她卫生间离门有多远。

她指给他看:门外斜对面,转过扶手就到。床头的呼叫铃按下去,护工会来扶他;她还让他亲手按了一次,值班同事很快从走廊探头,问需要什么。

周守义忙说按错了。护工听林岚解释是在熟悉铃的位置,笑着点头离开。他把铃放回枕边,像把一件不该碰的东西归还原处。

“真要去就按。”林岚说。老人看了一眼帘子外老陈的身影,没有应声。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有帘子就好了”说得太快,帘子能遮眼睛,遮不了求助时必须说出口的话。

老陈听见他们在说话,拧小收音机:“怎么了?要用厕所?我背过去,没事。”周守义把手从帘钩上拿开,说自己只是问路。

晚饭后的走廊人来人往。周守义坐了一阵,终于站起来,扶着助行器往门口走;走过老陈床边时,他挺直了背,步子反而比刚才更碎。

林岚跟在半步后,没碰他。到了卫生间门口,周守义说自己可以,伸手要推门,却没法同时稳住助行器。她问:“我帮您扶住门,还是扶您进去?”

“门。”他答。等门稳住了,他又停下来,“到里面那一段……你扶我手肘。”

林岚照他说的做。出来时,周守义的领口扣子松了一颗,他立刻低头扣回去,指尖却不大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对上扣眼。

他们回房,老陈已经把身子转向墙,收音机拿在手里,声音降到几乎听不见。周守义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老陈没有回头。

“他没听见。”林岚提醒。周守义脸色一紧:“不用再说了。”他坐到床沿,把外套拿起来又放下,像连一句客气话都得选准时候。

老陈过了一会儿转回来,见他还坐着,问:“你刚说啥?”周守义说没什么。老陈以为他嫌评书太吵,伸手就要关收音机,周守义又连忙说可以听。

两个人各退了一步,屋里却更别扭。林岚没替谁翻译,只问周守义:“您想请老陈做什么?我可以站在旁边,您自己跟他说。”

周守义摸着外套袖口,终于抬高些声音:“我去卫生间的时候,你能不能先别看门口?”

老陈愣了愣,随即把收音机搁在枕边:“行。我耳朵不太好,你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叫我呢。以后你招呼我一声,我就转过去。”

周守义点头,像完成了一件比走过床边通道更费力的事。老陈照旧大嗓门地问他还听不听评书;这一次,周守义说想先安静一会儿。

老陈伸手关了收音机,没再多问。走廊的脚步声和餐车轮声透过门缝传进来,周守义把帘子拉到一半,留了一处看得见呼叫铃的空隙。

林岚坐在门边记录他从床边到卫生间的路线。周守义见她在纸上写字,问:“是不是写我不行?写了就不能换了?”

“我写的是您刚才在哪里需要人扶。”她把记录给他看,“床边转身和进卫生间,都得有人在旁边。今晚先回原房,护士还要根据这些看怎么安排。”

周守义把纸推回来:“我知道。你们这儿有人,按铃也来得快。”他声音低下去,“可老陈在,我就老想着能不能少叫一次。”

林岚问他,在单间是不是也常因为怕麻烦而不按铃。周守义承认有过,随即说:“那边门一关,至少没人听着我喊。”

“刚才我说有帘子就好,说早了。”林岚说,“这事得您自己试过才知道。”周守义看了她一眼,没替她解围,也没再把刚才那点难堪藏起来。

他望向被拉到一半的帘子:“我想省钱,不等于我不怕。”说完,他把外套搭到膝上,手掌压着衣料,等她回答。

林岚问:“您怕的时候,最希望我们怎么帮?”周守义想了想,说起夜时先来一个人,不要在门口大声问他是不是要上厕所;他能走的那几步,也让他自己走。

她答应把这个要求告诉当班同事,也请他今晚不要为了避开老陈而硬撑。周守义说“好”,说完仍把呼叫铃拿在手里试了试,确认指头按得下去。

老陈从帘子另一边问:“叫我了?”周守义这回提高声音答:“没有,我试铃。”老陈“哦”了一声,继续把自己的拖鞋往床下推齐。

体验结束时,林岚陪周守义回单间。走出三零二,他回头看了一眼空床,没让她把外套留在那里;老陈隔着门说,明天若再来,提前喊一声,他把凳子收好。

回到熟悉的房间,周守义把外套放回脸盆,没把衣服取出来。他问护士是不是仍能等到明天。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问林岚,刚才那张记录会不会给女儿看。

“如果您愿意,明天可以一起看。”林岚说。周守义沉默一会儿,把床头写了两笔月费的纸递给她,请她先夹在记录里,别让女儿一进门只看到那只脸盆。

第二天午后,周敏拎着保温桶来到单间。她看见墙角那只还装着衣服的脸盆,连外套都没放下,就问父亲:“您昨天真去三零二试了?”

周守义正在读一张旧报纸,闻言把报纸折好:“试了。路能走,晚上也有人。”他说得简短,像只要把结果报出来,前面的决定就不必再谈。

周敏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您要换房,为什么越过我?昨天电话里您连一句原因都不肯讲。我只知道您早饭吃了什么,到了院里才知道您行李都收好了。”

“我自己住,自己决定。”周守义看着她手里的外套,“你请假来了,单位那边又得补时间。早知道我就不让他们打电话。”

“我来不是给您添账。”周敏把外套搭上椅背,想把脸盆里的衣服取出来。周守义伸手按住盆沿:“先别动,我还没决定不换。”

两人隔着一只脸盆僵住。林岚原本来送昨天的体验记录,站在门口没有插话,等周敏松开衣服,才把纸放到桌上。

周敏先看见床边转身、进卫生间需要扶助的记录,脸色变了:“您昨天差点摔倒,今天还要搬去双人间?”

“早晨在这儿歪了一下,林岚扶住了。”周守义说,“三零二也试过,不是把我扔过去没人管。你先别替我说住不了。”

周敏把记录从头读到尾,又问呼叫铃按了有没有人来。林岚只答她亲眼看见的:护工来得及时,床边有两处需要扶,周守义也提出了起夜时希望怎样被照护。

她没有替老人补一句“他怕给你花钱”。昨天他愿意告诉她的,不等于愿意由她抢在女儿面前说出来。她把记录留下,退到桌边,等父女俩自己接着谈。

“您是不是觉得我供不起您了?”周敏问,“我说过费用我来想办法。您突然搬去跟人合住,别人还以为我连一间房都不肯给您住。”

周守义把报纸往旁边挪,露出压在下面的一张学费通知:“小远上学要缴的钱,日期就在这儿。你上回说都安排好了,我算过你要出的几笔,不可能样样都宽裕。”

周敏看见通知,手指停在缴费日期上。那是她前一次探望时随手放在父亲桌上的复印件;父亲没有当场问,却一直留着。

“您拿这个当换房的理由,怎么也没问我?”她的声音低了些,“小远的事我会办,您住这里是另一笔钱。”

周守义指着桌上写了价钱的纸:“换过去,一个月能少花两千二。你每个月还要补给我,我看着都心疼。”

周敏抬起头:“我补,是我愿意。您别拿小远来劝我,让他知道了,他怎么安心去学校?”

“我没跟他说。”周守义收回手,“我只是想,少花的这笔,头一个月先让你给他交学费。以后要是能存下来,也别往你那儿塞,留着我自己看病用。”

周敏没有立刻反驳。她把通知翻过去,仿佛背面能写着另一条路,翻完才说:“您已经算得这么细,连以后看病的钱都放进去了。”

周守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存折,把它压在通知上,没有推给她:“我每月退休金四千二。六千的房费不是从天上补出来的,差额月月都在吃老本。”

周敏第一次看见父亲主动把存折拿出来,却没有伸手翻。她说:“您电话里只说住得挺好。您要是早讲,我也能跟您一起想。”

“我一讲,你就说你来补。”周守义答得很快。说完,他看见女儿把袖口攥得发皱,又缓下语气,“这回是我先做了决定,让你担心了。”

周敏坐到椅子上,终于把一直提着的保温桶盖打开。里面的汤还有热气,她却没往碗里倒,只说:“我最近减了工资。过来探望的车钱和吃饭钱,我也在算。”

周守义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她忙归忙,收入没有变;眼前的保温桶、匆忙赶来的外套,都没让他猜到她已经从每天的饭钱里省。

“午饭有时候我带点东西凑合。”周敏说,“不是要您心疼我。我是怕您知道了,什么都不肯用,连该叫护工都不叫。”

周守义看向林岚送来的记录,上面两处需要扶助的字写得清楚。他说:“昨天我还真想少按一次铃。跟钱没关系,是怕老陈听见。”

周敏把记录拉近,又读了一遍。她原先只看到了“需要扶助”,这时才问起那张床旁边住着谁,夜里是不是连起身都让人看见。

林岚告诉她,老陈听力差,说话响,但愿意在周守义需要时转过身。周守义接着说:“他人不坏。我还没学会在他面前开口,这跟能不能叫到护工是两回事。”

周敏说:“那您也不用非住过去。”周守义没有立刻争,只把保温桶旁的学费通知重新翻回正面,让两人都能看到日期。

“我不是要你交不出学费才搬。”他慢慢说,“我也想把自己的钱留长一点。住哪间房,我总得试过,才能说要不要住。”

周敏看着他,终于说:“我昨天以为您收拾行李,是在怪我给得少。”周守义摇头:“我以为你只会说‘我来想办法’,然后回去一个人想。”

屋里安静了一阵。林岚去门口接过送来的温水,没有催他们喝汤,也没有把记录里的结论替任何一方说完。

周敏拿起保温桶盖,给父亲盛了半碗汤。她把勺子放在他惯用的右手边:“您想试,我昨天拦得太急。可那边起夜需要人扶,您得答应真叫人。”

“我会叫。”周守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满,补了一句,“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叫了。昨天按过铃,人来了。”

周敏点头,把碗往他面前推近些。父亲喝了两口汤,她才问林岚,若最终决定换房,夜里那两处需要扶的地方能不能有人照看。

林岚说护士会根据体验记录核对值班安排,再请周守义自己试一次夜间的实际起居。她没有保证一种尚未安排好的照护,只说昨晚按铃后的响应已经看见了。

周敏听完,突然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要不您跟我回家。房费先停了,总不会为了省两千二,把您放在一个夜里转身都费劲的地方。”

周守义没接这句话,先看了看她拿起的外套:“你白天上班。”周敏说可以早起把饭做好,晚上回去照看,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成。

“白天呢?”他问。周敏把外套搭回臂弯,说可以找邻居看一眼,也可以把钥匙留给他;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停住了。

周守义把汤碗放下:“我连这儿的床边都要人扶,回你家以后,白天那双手是谁的?你不能把一天都写成早晨和晚上。”

周敏望着保温桶,没有马上答。她还有半天班没上,手机已经亮了两次;若真接父亲回家,请假、找人、改家里的通道,哪一件都不能靠一句‘我来’完成。

林岚收起记录,请他们先把汤喝完,夜间试行的时间由护士来通知。

周守义把学费通知重新压平,周敏的外套仍搭在手臂上,两人这一次都没有替白天许下答案。

周敏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放回椅背,等父亲喝了几口汤,才低头看手机。单位催她确认明天的班次,她把屏幕扣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

周守义把碗放稳:“你上班的时候,谁扶我?”这回没有逼她马上回答,只等她把接他回家的话想完。

周敏说可以问问邻居,付钱也行。她说出“邻居”两个字时,自己先停住了:“可人家只能过来看一眼,不能从早待到晚。”

林岚问她家里有没有适合父亲起身的椅子。周敏说餐桌旁有把带扶手的,父亲以前坐过;可那时他起身,还不需要别人扶住。

“不用猜。”周守义把汤碗往里推了推,“你们把那把椅子当成家里的,咱们现在试一下。”他想站起来,林岚请他先等护士来看。

值班护士过来听完缘由,同意让周敏在旁边学一次床椅转移。她先确认周守义没有头晕,才把椅子放到床侧,提醒周敏,扶人时不能只拽住胳膊。

周敏把外套脱下,挽起袖子。护士示范站位时,她认真地看着父亲的脚,问家里的地毯是不是要收起来,椅子离床多远才合适。

林岚扶着周守义坐到床沿,请他自己把双脚放稳。轮到周敏接手,她按照示范站近,托住父亲的腰侧,数到三才陪他站起来。

周守义站稳了,却要转半个身才能坐进椅子。周敏跟着他挪步,左肩突然僵住,手上的力松了一下,林岚立刻从另一侧托住老人,让他先坐回床沿。

“我没事,再来。”周敏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很小。护士看着她:“先坐下。您刚才哪儿疼?”

周敏说几年前扭伤过肩,赶工时也会酸,今天大概拎保温桶拎久了。她试着抬手,抬到肩膀附近就皱起眉。

“手疼可以缓缓。”周守义看向那把椅子,“可我要起夜,不会等你的肩膀缓过来。”周敏没反驳,伸手把椅子扶正,却没再要求重试。

护士让林岚扶周守义回到靠枕上,又请周敏记住刚才停在哪里。若白天只有她父亲一人在家,椅子摆得再近,也没人替他完成那半个转身。

周敏摸到手机,准备给邻居发消息。林岚问:“您想请她做什么?送饭、看一眼,还是每天扶您父亲起身?”

周敏的手指停在输入框,删掉了已经打出的“能不能帮个忙”。

她改口说,至少得先问对方能不能做,不能只说“照看一下”。周守义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句实在话,又为女儿还在替他找人感到不安。

手机这时响了,是小远的视频。周敏想走到走廊再接,周守义却说就在屋里接;学费通知还压在桌上,他也想听听外孙的声音。

屏幕里的小远坐在书桌前,身后贴着开学要带的东西。他见母亲和外公都在,先问外公有没有喝汤,又说自己把最近的安排重新排了一张表。

周敏以为他说的是行前准备,让他晚上再发。小远却把纸举到镜头前,认真指给她看:早上做饭,白天在家陪外公,晚上等她下班,再去做些零工。

纸上的时段写得密密麻麻,学校报到那一栏被一道横线划掉。周敏靠近屏幕:“你什么时候改的?报到就在眼前,谁让你把它划了?”

“我查过了,可以先问学校能不能晚点去。”小远说,“外公住家里,总要有个人在。你白天上班,我正好能顶上。”

周守义一把拿过手机:“胡闹。上学的事是你能随手往后挪的吗?把那道线擦了,饭也不用你做。”

小远没顶嘴,只把纸拿近些,让外公看到他还写了用药提醒和午饭时间:“我不是随口说说。你们昨天商量接你回家,我把要做的事都列出来了。”

周守义的斥责卡住了。他今早把脸盆堵在门口时,也是先把房号和价钱打听好,再通知女儿;小远手上这张表,和他口袋里的那张数字纸很像。

“我昨天说接回家,还没跟你商量。”周敏承认。她看着儿子划掉的报到日期,问他是不是已经给学校打过电话。

“我问了怎么申请延期。”小远说,“还没交材料。我想先看你们需不需要我。”他把表放下,等母亲说话,屏幕里只剩他的半张脸。

周守义想说不需要,却想起刚才那把椅子。女儿跟着他转身时疼得松开的手,林岚从另一侧托住他的那一下,都不是逞强就能省掉的。

小远留下,确实能补上白天那双手;可那张表上,被划掉的是孩子的报到日期。他不能否认自己需要人扶,又不能对这张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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