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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刚端上桌,许晴便把一枚钥匙放到周砚面前。那是上个月他给她配的,钥匙圈上还挂着她挑的蓝色小房子。
周砚原本想问她,周末能不能一起去见双方家长。话到了嘴边,他先看见她把自己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我爸今天正式升任县长了。”许晴坐得很直,声音却压得很低,“以后家里来往的人不一样了,我们也该到这儿为止。”
周砚看着那枚钥匙:“你约我来,就是说这个?”
“你是建筑师,工作也不错。”她停了一下,朝邻桌看了一眼,“可我爸现在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走进我们家。”
邻桌有人起身取纸巾,许晴立刻闭了嘴。等那人走远,她才说:“你配不上我。”
周砚没有接那句“配不上”。那枚她挑过钥匙圈的钥匙还在桌上,手机里还有一位旧街居民上午发来的说明会预告。
他当时正在工地,只看见海报右下角有自己的名字。
他点开手机,把海报放大。标题是“旧街整体拆除更新方案说明会”,下面写着“专业意见支持:建筑师周砚”。
“这是怎么回事?”他把手机推过去,“我给居民画的是保留沿街房屋的草图,什么时候支持整体拆除了?”
许晴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说明会还没开,你先别凭一张图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我问的是,谁准许他们把我的名字印上去?”
她伸手按住手机,像怕他立刻把页面转给别人。“这几天是我爸履新的时候,你别添乱。有什么意见,回头跟我说。”
周砚把手机抽回来:“用我的名字对居民说话,不能等你家忙完再处理。”
许晴又看向邻桌。她刚才说分手时,那一桌离得更近;周砚却没见她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听见。
“材料是我转给许航的。”她终于说,“他公司做说明会展示。我告诉过他,你给旧街居民看过设计,也愿意帮忙。”
“愿意帮居民看房屋怎么留,不等于愿意替拆除作证。你转的是哪份?”
“就是你发给我的那些图。”她端起咖啡,没有喝,“我看不懂专业细节。许航说会整理清楚。”
那次公益咨询是许晴邀他去的。十几位居民挤在社区活动室,拿着漏雨的照片问,修房子是不是只能把整条街推平。
周砚当场画过采光、消防通道和墙体加固的示意,结束后把草图发给许晴,请她转给没到场的人。他还写明,具体能否实施要另做勘查。
他翻到当时的发送记录:“我写的说明还在。你把它一并转过去了吗?”
许晴没有回答,只说:“许航也不是外人。他做项目,总得把材料排成居民看得懂的样子。”
“把保留的草图排成支持拆除的意见,叫看得懂?”周砚收起钥匙,没有碰咖啡,“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停用我的名字。”
许晴的脸色沉下来:“你是不是非要在今天跟我过不去?我爸刚上任,县里第一场公开说明会出了事,别人会怎么看他?”
“我不知道许县长看过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他的意思。”周砚把海报重新摆到两人中间,“这上面是我的名字。它先得从错误的地方撤下来。”
许晴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他听见她低声给许航发语音:“周砚看见海报了,你先把带名字的宣传撤掉。”
她按灭屏幕:“行了吧?我发过了。”
“你自己的动态呢?”
许晴盯着他,像在等他先为这句话道歉。周砚没有移开视线,她才打开社交页面,点掉昨天转发的宣传图。
“删了。”她把页面给他看,“我现在连跟你分手,都得按你的要求一步步来?”
周砚没有去争那句话。他在居民群里找到上午的通知,带署名的海报已经被转了十几次,还有人问:“周老师都支持拆了,我们是不是该听他的?”
他把那条消息指给许晴:“动态删了,通知还在。印出来的展板可能也在。”
“群里的东西我管不了。”许晴的声音更轻了,“我已经跟许航说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告诉我,谁把名字放上去,谁确认可以放。然后请经手的人在同一个群里说明。”
许晴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你先认定是我干的了?”
“你承认把图交给他,也承认刚才一句话就能叫他撤宣传。我需要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了。发消息的是居民代表罗姨,附着一张拍歪的展板照片。她问周砚:“你明天会来讲吗?我们按你的意见准备了问题。”
照片里,周砚的名字比平面图的比例尺还大。图上的几排老房子被涂成待拆的红色,他认得街口那棵梧桐树,却认不出自己画过那种结论。
许晴也看到了那条消息。她伸手想把手机往下压,周砚避开了。
“你别现在回她。”许晴说,“给我一点时间,我让许航改图。”
“罗姨问的是我会不会去,不是图好不好看。”周砚站起身,“我会先去看她手里的材料。”
许晴抓住他的袖口:“你真要去找居民?他们要是知道是我经手的,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周砚低头看着那只手:“你怕你爸难堪,怕自己没法见人。那罗姨问我明天会不会去,我怎么回答?告诉她,用的是我的名字,意见却不是我的,让她再等你处理?”
她松开手,仍不肯抬头:“我说了,我会处理。”
“那就请你处理已经发出去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动态。”周砚把钥匙放回桌子中央,“房子的钥匙你先留着,什么时候取东西,提前告诉我。”
许晴望着那枚蓝色小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会后悔把事情闹大。”
周砚结了自己的咖啡钱。走出店门时,他给罗姨回了电话,约在旧街口见面,又请她暂时保存收到的每一版通知。
街上正是放学的时候,旧街口的小店陆续亮灯。周砚曾答应那些店主,草图只是一起讨论的起点;现在有人借他的名字,替他们写好了终点。
罗姨站在旧街口的修鞋摊旁,手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看见周砚,她没有先问分手的事,也不知道那件事,只把袋子递过来。
“昨晚有人来贴展板,说你看过方案。”她指着照片一角,“我问他原图在哪儿,他说开会就能看。”
周砚把照片放大。展板左侧保留着他画的街道轮廓,右侧却添了整片红色拆除范围;图下注释把“需进一步勘查”改成了“建议整体更新”。
“这不是我出的图。”他说,“轮廓是我画的,红线、文字和结论都不是。我手里有原件,时间也能对上。”
罗姨没有马上松口气。她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上面用蓝笔列着七个问题,笔迹有深有浅。
“那天你说回去找资料,我们就给你留了这个。李叔眼睛不好,托我问他那间铺子加固以后还能不能做生意。”
周砚认出纸角的油渍。上次咨询散场时,罗姨把问题放在社区活动室的桌上,他答应做完手头的测绘就回来解释。
“我没有忘。”他把纸接过来,“明天我会把能答的讲清楚,不能答的,也会说清楚还缺什么勘查。”
罗姨指向第三条,问整条街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她说几个邻居看到周砚署名,已经把准备好的反对意见收了起来,怕显得自己不懂行。
周砚把展板照片和自己手机里的原图并排给她看。原图上,连续三栋房屋旁标着“保留评估”;展板把这几个字裁掉,换成了红色箭头。
“先别撤问题。”他把纸还给罗姨,“我现在把原图送到说明会联系人那里,请他停用这版材料。至于能不能保留,要等独立勘查,不能凭我的草图定。”
罗姨点头,却又把问题纸塞回他手里:“你拿一张去。我们怕你忙,写了两份。明天有人问起来,你知道我们真正想问什么。”
周砚没有推辞。他拍下纸面,拨通海报上的联系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报出姓名,说明展板的署名和结论与原始咨询材料不符。
联系人姓邓,负责说明会现场材料。他先问是不是有设计分歧,听见周砚说从未审阅正式方案,才让他带原件来办公室。
办公室离旧街不远。周砚到时,邓老师正对着一叠待印文件打电话,桌上放着印厂送来的展板小样。
“下午五点要定稿。”邓老师放下电话,“你说的原件给我看。如果确实有人改了,带你署名的这版就不能再印。”
周砚打开原始文件,调出创建时间和发送给许晴的聊天记录。他只解释两处足以辨认的差异:被裁掉的保留评估,以及他从没写过的整体拆除建议。
邓老师拿着小样逐项核对,随即通知印厂暂停制作,又让工作人员暂缓发放带周砚名字的会场资料。已发出的通知,他登记了传播渠道。
“线上群通知是承办方发的,我会要求他们更正。”
邓老师说,“但我得提醒你,居民代表昨天就来过。有人说既然你支持方案,他们原定的反对发言可以撤。”
周砚想起罗姨的纸:“发言还能加回去吗?”
“可以调整,但得赶在明天开会前确认名单。”邓老师翻出登记表,“我不能替居民决定。他们愿意讲,我给他们留时间。”
周砚当着他的面拨通罗姨的电话,把这个答复转给她。罗姨说要去找另外两位代表,今晚把各自要问的问题重新理一遍。
挂断后,邓老师请他留下原件备查。周砚给了带时间记录的副本,并请对方保留印刷小样,方便追溯是谁把咨询草图送进正式材料。
邓老师看了看承办方栏:“制作方是许航的公司。你认识他?”
“我女朋友的堂兄。”周砚说完,停了一瞬,“今天以前是女朋友。草图是我发给她,再由她转过去的。”
邓老师没有接他的私事,只在记录里写下材料流转经过。“许航公司交来的确认表上,有人替你写了‘已沟通’。谁确认的,我会让他们拿原始记录说明。”
周砚问能不能先看那张表。邓老师把纸转过来,上面没有周砚签名,只有策划公司内部一栏写着“许晴已确认”,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许晴还在他家吃晚饭。她问旧街房屋墙体老化怎么办,他回答要分栋检查,不能拿最差的一栋替整条街下结论。
那时她有没有把这句话告诉许航,周砚还不知道。他拍下确认栏,给许晴发了图片:“你确认的是什么?请把你和许航关于这份材料的完整对话给我看。”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邓老师把暂停印刷的通知转给他,提醒他网上的旧图不会自动消失,明天若要解释,最好准备一张普通人也能看懂的对照页。
周砚回到旧街,在社区活动室借了张桌子。他没有替任何方案画最终结论,只把原草图、展板截取位置和被改动的文字排在一页。
罗姨带着两位代表来了。李叔扶着门框慢慢坐下,把自己准备发言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纸上原本划掉的几行,被他重新描深。
“我昨天听人说,周老师同意拆。”李叔说,“我就想,问这些是不是丢人。今天罗姨把你的原图给我看,我还想问一次。”
周砚把问题纸推到他面前:“房子安不安全,必须有人进屋检测。我能解释的是,谁也不能拿我那张草图,说你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他请三位代表核对对照页上的房屋位置,免得图画得清楚,门牌却错了。李叔找到自己的铺子,指出邻墙前几年修过,图上的旧标记需要更新。
周砚当场改了门牌标注,把那处情况写成待核实事项。罗姨看着他收笔,问他是不是会在说明会上亲自讲。
“会。”他说,“我只讲我做过的咨询,以及有人怎样改用了它。你们的问题,由你们自己问。”
罗姨把自己的发言纸重新折好。她说还有几户收到过另一版彩色通知,今晚会挨家去问;若图上也有周砚名字,就让他们把照片留下。
许晴的电话这时打来。周砚走到门外接,听见她先问:“你是不是已经去找说明会的人了?”
“印刷停了,居民的发言也能恢复。”他说,“我等的是你和许航的完整对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许晴说,许航正在她家跟父亲解释项目材料,叫周砚别把私人关系带到会上。
“私人关系带不进去,确认表已经进去了。”周砚看着手机里那一栏字,“我去找你,把它说清楚。”
许晴答应给他看聊天记录,却只说在家门口谈。挂断前,她又补了一句:“你别对我爸乱说,他还不知道我们交往过。”
周砚收好原图和居民的问题纸。离开活动室时,罗姨正在给发言名单上的人打电话;他听见她说:“你那页别扔,明天轮得到我们问。”
许家的院门没有关严,门内停着两辆车。周砚按了门铃,许晴出来得很快,随手把门带上,隔开屋里隐约传出的说话声。
“许航在里面?”周砚问。
“还有我爸,他们在谈明天的事。”许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你来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居民的发言已经加回去了?”
“那是他们自己的发言。”周砚站在台阶下,“你说给我看聊天记录,现在看吧。”
许晴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停在一段对话上。许航写着“宣传图先发一版”,她回复“别把周砚写成主设计师”。
“我拦过他。”她说,“他最后还是用了名字,我也刚知道展板改成这样。”
周砚没有碰她的手机:“往上翻。三天前那条确认记录,我要看它前面说了什么。”
许晴收回手:“跟改图无关的都是家里的话,你凭什么要求看?”
“你可以遮住无关的内容。”周砚说,“但你替我确认了专业意见,总得让我知道确认的原话。”
许晴背靠院门,拇指停在屏幕上。屋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她才向上划了一页,把一段较早的对话露出来。
许航先发来周砚的咨询草图,问:“能不能把这页放进整体拆除方案?有建筑师名字,居民会信。”
许晴回复:“他现在不会同意这种写法。你先做展示,我去说服他。”
再往下,许航问展板定稿能否标“专业意见支持”。许晴答:“名字先留,我负责跟周砚沟通;别让他在开会前看到。”
周砚看完,把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你知道我不同意,也知道他要用我的名字。”
“我以为还有时间劝你。”许晴把手机握紧,“许航说只是说明会展示,不是让你签正式报告。”
“居民看到我的名字,就已经开始相信那是我的意见。”周砚拿出罗姨留的手写问题,“昨天有人因为那块展板,把准备问的话划掉了。”
许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接:“许航做得太急,我可以叫他公开改。你先别进去,当着我爸的面闹,只会让事情更难收。”
周砚来时还想问,她说“你配不上我”,是不是气急了。如今她肯让许航改图,却不肯让他进门,连居民的问题纸也没接。
他已经不想再拿一句“气话”,给自己找台阶下。
“改图是第一步。”他把问题纸收回袋里,“你明天得站到居民面前,承认是你替我确认了署名。不是让许航替你说一句弄错了。”
许晴猛地抬头:“你要我当众说,是我让他先用你的名字?”
“你给我的记录就是这么写的。如果还有别的经过,明天一起讲清楚。”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录个视频吧。说你看过旧街方案,认可项目方向,细节还要完善。我就让许航把名字从旧展板上撤干净。”
周砚以为自己听错了:“暂停印刷的通知已经发了。撤掉冒用的署名,不需要我拿另一段不真实的话来换。”
“这不是不真实。”许晴急促地说,“你也觉得旧街需要更新,只是方式没谈拢。你帮我把眼前这关过了,我可以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的事,你早上已经决定了。”周砚把文件袋扣好,“旧街该怎么改,得让勘查和居民意见说话。我不会录那段视频。”
许晴眼圈发红,却仍挡在门前:“你是不是因为分手,才非要我去说明会丢这个脸?”
“我上午收到通知时,还不知道你要分手。”周砚说,“罗姨他们信过我的名字,我得对那份信任负责。你做过的确认,也得由你自己说。”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许航探出头,见到周砚,神情僵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材料我已经让人撤了。”
“我看见确认记录了。”周砚说,“说明会的联系人会找你要完整流转资料。现在请把你交给他们的版本和原始记录都留好。”
许航看向许晴:“你给他看的?”
“我给他看的是你发给我的话。”许晴的声音低下来,“他要我明天自己去解释。”
“解释可以谈,别站在院子里。”许航伸手想带上门,“叔叔正陪市里来的人看项目问题,晚点我给你打电话。”
周砚按住文件袋,没有跟他争门。屋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居民发言名单为什么比上午送来的少了三个人。
那是沈岚的声音。周砚昨天还给母亲发过消息,说周末也许有空回家吃饭;她只回了句“等我忙完再定”,没提今天会来许家。
许航回头应了一声。门开得更宽,周砚看见客厅桌上摊着旧街资料,许成岳坐在一侧,沈岚正翻看一张名单。
许成岳循声望来,先问许航:“这位是?”
“提供过咨询意见的建筑师,周砚。”许航抢着答,“展板署名有点误会,我正准备跟他谈。”
沈岚听见名字,抬起头。许航刚把署名说成“有点误会”,她的目光便越过他,落在周砚身上。
她显然也没想到,站在许家门口、来追问这点“误会”的人,会是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