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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和婆婆是在同一天住院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两下——第一下是老公陆沉舟发来的微信:“我妈心脏病犯了,在市中心医院急诊,你快来。”
第二下是我妈用隔壁王姨的手机打来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知意,妈刚才摔了一跤,医生说可能是骨折......”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项目经理正要我汇报设计稿进度。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对不起”,抓起包就往外跑。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给陆沉舟回了电话。
“沉舟,我妈也住院了,在市一院,我先去看她一下,然后马上——”
“你妈那边能不能让你弟去?”陆沉舟的声音很冷,“我妈这边情况严重,医生说是急性心梗,要马上做支架手术。你是儿媳妇,这时候应该在这里。”
我愣住了。
“我弟在外地出差,回不来。我妈一个人摔在家里,是邻居发现的。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你。”陆沉舟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在午后的城市里穿行,窗外是一栋栋灰色的写字楼。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跟司机说:“师傅,先去市一院。”
市一院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我妈的时候,她正躺在走廊的临时病床上,右腿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整个人苍白得吓人。
“妈!”
“来了?”我妈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医生说要手术,打钢板。”
护士递过来一叠单子:“家属去办住院手续,预交三万。”
三万。
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一万二。
上个月陆沉舟说要做投资,让我把家里的存款都转给他了。现在卡里只剩生活费。
“我打个电话。”我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陆沉舟的号码。
“沉舟,我妈要交住院费,三万块。我卡里钱不够,你能不能——”
“我刚给我妈交了八万押金。”陆沉舟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不耐烦,“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让你妈自己想办法。”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她哪来那么多——”
“那就找亲戚借。”陆沉舟打断我,“我妈这边要做手术,我也走不开。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再次被挂断。
我靠着墙壁站了很久,医院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浑身发冷。
最后是我闺蜜陈敏转了钱过来,帮我妈办了住院手续。
等我赶到市中心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赵秀兰的病房在12楼,心内科VIP病房。我推门进去,看见陆沉舟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他妹妹陆晓雨在一边刷手机。
“嫂子来了!”陆晓雨抬头看见我,表情有些微妙,“还以为你忙得走不开呢。”
赵秀兰半靠在床上,脸色红润——如果不是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根本看不出是个病人。她看见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还死不了。”赵秀兰的语气像掺了冰,“你妈也住院了?真会挑时候。”
我攥紧了手指。
“妈,先吃苹果。”陆沉舟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病房中间,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在两家医院之间来回跑。我妈的病房在9楼骨科,六人间,嘈杂拥挤。赵秀兰住的是VIP单间,沙发电视一应俱全。
凌晨两点,我坐在我妈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因为疼痛皱紧的眉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傻孩子。”我妈没睁眼,却像感觉到了一样,“不疼。”
我握着她的手,不敢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发来微信:“我妈今天做手术,你早点过来。”
我回:“我妈今天也做手术。”
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沈知意,你搞搞清楚。谁是你婆婆?你嫁进我们家五年了,我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她现在做手术,你作为儿媳妇不应该守在手术室外面吗?”
“我妈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陆沉舟,从昨天到现在,你问过我妈一句吗?”
“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
电话那头传来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扔一张用过的纸巾。
我忽然觉得很冷。五年的婚姻,第一次让我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01
我妈的手术排在第三天。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需要置换人工关节,手术难度不小。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知意。”我妈躺在病床上,突然握住我的手,“有些话,妈想跟你说。”
“等手术完再说,妈,先好好休息。”
“不,现在说。”我妈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如果手术出了什么意外——”
“妈!”
“你听我说完。”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妈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对你,妈问心无愧。”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催术前准备,我妈松开我的手,笑了笑:“去吧,没事。”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
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看着红色的“手术中”灯牌,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陆沉舟没有来。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下午三点,我抽空去了一趟12楼。赵秀兰昨天做的手术很成功,正在病房里喝鸡汤。陆沉舟坐在床边给她按摩腿,陆晓雨在旁边削水果。
一家人其乐融融。
“哟,嫂子来了。”陆晓雨先看见我,“你妈手术做完了?”
“刚做完,还在观察室。”
“那就好。”赵秀兰放下汤碗,擦了擦嘴,“知意啊,不是我说你。作为儿媳妇,婆婆住院你应该全程陪护。你倒好,成天往别的医院跑。”
“我妈也是一个人——”
“那不一样。”赵秀兰打断我,“你嫁进我们陆家,就是陆家的人了。你妈有你弟弟,有他们家那边的人。可沉舟是我的独生子,晓雨又嫁出去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看向陆沉舟。
他低着头继续给赵秀兰按摩,仿佛这些话与他无关。
“沉舟。”我叫他。
“嗯?”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走廊里,他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我妈的手术费,后续康复还需要一些钱。你能不能先——”
“要多少?”
“医生说至少还要五万。”
“五万?”陆沉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嘲讽,“你妈的退休金呢?你弟弟呢?怎么,全家的钱都该我们家出?”
“我弟弟在外地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且他也在凑——”
“够了。”陆沉舟抬手看了看手表,“我妈的住院费、手术费、后续康复,加起来至少十五万。你要是觉得亏,可以算算账。我出十五万给你婆婆,你出十五万给你妈,这样公平吧?”
“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啊,让你妈那边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走进了病房,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赵秀兰的笑声:“沉舟,来,再给我盛碗汤。”
那天晚上,我守在观察室里,看着我妈苍白的脸。
麻药过去后她疼得厉害,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地往外渗。护士给打了止痛针,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陆小米打来的视频。
“妈妈!外婆怎么样了?”屏幕里,五岁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红红的。
“外婆手术很顺利,等好了就能回家陪小米了。”
“那奶奶呢?爸爸说奶奶也生病了。”
“奶奶也没事了。”
“妈妈,我想你了。”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深吸一口气:“很快,妈妈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婆婆生病,老公日夜守在床边。
我妈生病,我一个人扛着所有。
这就是我的婚姻。
可是为什么呢?
五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陆沉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对我妈很尊敬,逢年过节都会买礼物,叫“妈”叫得比我还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我想了很久,想起了一些片段。
大概是三年前,我妈来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陆沉舟总是很晚回家,说是加班,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是我妈和陆沉舟在吵架。
“你答应过不说的!”
“是你先违背承诺。”
“陈年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那之后没几天,我妈就搬走了。
我问过陆沉舟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说“你妈看我不顺眼”,再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也问过我妈,她只是摇头,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好好过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四天,我妈从观察室转回了普通病房。
她精神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我喂她喝粥的时候,护士进来喊:“沈知意,医生叫你。”
“去吧。”我妈笑了笑,“我能自己喝。”
走廊尽头,主治医生手里拿着一叠报告。
“沈女士,您母亲的关节置换手术很成功,但是我们在术前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他翻出一张CT片,“您看这里,肺部有阴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意思?”
“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但是位置不太好,如果是恶性的,可能会比较麻烦。”
我扶着墙,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建议转到胸外科做穿刺活检。”医生把转科单递给我,“你尽快做决定。”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自己喝完了粥,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天。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把转科单藏在口袋里,“妈,你好好休息。”
下午我去了12楼。
陆沉舟不在,只有陆晓雨在陪着赵秀兰。
“嫂子。”陆晓雨看见我,表情比前几天缓和了些,“你妈怎么样了?”
“还好。”
“那就好。”赵秀兰接过话,“知意啊,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妈,您说。”
“沉舟他大舅家的儿子要结婚了,想跟咱们借点钱。我跟沉舟商量了,把家里的存款借给他们应个急,也就二十万。”
二十万。
家里总共就二十五万存款,那是我们这几年攒下来准备换房子的。
“妈,这钱是准备买房子的——”
“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亲戚有难不能不帮。”赵秀兰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这钱是沉舟赚的,他都没意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就这么定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
陆晓雨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这时候陆沉舟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补品。
“妈,刚跟大舅通过电话,钱我明天就打过去。”
“好孩子。”赵秀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陆沉舟。”我叫他。
“嗯?”
“我妈后续治疗还需要钱,你——”
“怎么又说这个。”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说了吗,让你弟想办法。大舅家的事是正事,不能耽误。”
“那我妈呢?我妈就不是正事吗?”
他突然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锋利。
“你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脊发凉。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会心梗吗?”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02
“沉舟!”赵秀兰突然严厉地喊了一声,“好了,别说了。”
陆沉舟看了他妈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那个眼神还在。
那种带着恨意的眼神,像一把没有刺出的刀。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陆晓雨难得地表现出一点善意,拉了把椅子过来。
我摇了摇头:“我问你,你妈为什么会心梗?”
陆沉舟转过脸去,不看我了。
“沉舟,你刚才想说什么?”我执拗地追问。
“没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冷漠,“你回去吧,照顾你妈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赵秀兰闭着眼睛靠在床上,陆沉舟低头整理水果篮,陆晓雨假装在发消息。
我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好。”我听见自己说,“那我走了。”
没有人留我。
回到市一院,我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弟弟沈明远打来的。
“姐,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我这边项目快结束了,后天就能回来。”
“明远。”我深吸一口气,“医生说我妈肺部有阴影,要做穿刺活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意思?”弟弟的声音变了调。
“可能是......不太好。”
“我马上订机票。”沈明远的声音急促起来,“姐,你别一个人扛着,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四十岁的女人,坐在医院的石凳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六十岁,其实不算老。可是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年轻时为了这个家操劳,中年时为了我和弟弟拼命工作,现在好不容易退了休,身体又垮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和弟弟上学。冬天的早上五点就起来,给我们做好早饭,然后骑自行车去上班。手冻得全是口子,贴满胶布。
想起我爸去世那年,我才十五岁。妈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不停地招呼来吊唁的亲友。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想起我结婚那天,妈给我梳头。她说:“知意,嫁人了要懂事。婆婆就是半个妈,你要好好孝敬。”
我做到了。
这五年,赵秀兰过生日我从没落过,过年过节红包礼物一样不少。她生病我陪床,她逛街我陪着,她想吃什么我学着做。
可是换来了什么?
“婆婆也是妈”——只是一句漂亮话。
妈和婆婆同时住院的时候,真相就像手术刀一样划开了一切伪装。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握住我妈的手,轻声说:“妈,这一次,我不会再委屈你了。”
第二天一早,弟弟沈明远提前回来了。
他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一米八的男人,蹲在我妈床边半天没说话。
“哭什么。”我妈拍着他的头,“你妈还没死呢。”
“妈!”我和弟弟同时喊出来。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她笑着,眼睛却湿了。
趁我妈做检查的时候,我把弟弟拉到走廊里,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要多少钱?”
“现在还不好说,如果是恶性的,化疗放疗加起来可能要十几万。”
“我那边攒了八万,本来准备付首付的。”弟弟毫不犹豫地说,“姐,你先拿着用。”
“你女朋友那边——”
“人命关天的事,她能理解。不能理解就拉倒。”
我看着弟弟,觉得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后面抹鼻涕的小男孩,是真的长大了。
去胸外科办转科手续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
“要排队,现在没有床位。”护士头也不抬地敲着电脑。
“大概要等多久?”
“不好说,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周。”
“可是我妈的情况——”
“每个病人都很急。”护士终于抬起头,“着急的话可以去找vip病房,那边空着。”
我知道VIP病房的价格——一天两千,普通病房一天才八十。
从护士站出来,我给陆沉舟打了电话。
“喂。”
“沉舟,我妈要转胸外科,普通病房没床位,需要——”
“需要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需要先住几天VIP病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沈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妈住VIP是因为她情况特殊,你妈凭什么——”
“凭她是我妈。”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凭我这五年在你家当牛做马,凭你妈生病我端屎端尿,凭我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们的共同财产,我有权使用。”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存款昨天已经打给大舅了。”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什么?”
“二十万,已经转走了。”
“那是我们的积蓄!你没有跟我商量——”
“我赚的钱,我需要跟谁商量?”陆沉舟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你要是觉得亏,可以算账。这五年你总共赚了多少,我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陆沉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老婆。前提是你得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
“你是陆家的媳妇,不是沈家的长工。”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可是我觉得冷。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陆晓雨发来的微信。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我哥跟我妈在病房里聊天,我听到了一些。好像是关于你妈的,十五年前有什么事情。哥说得咬牙切齿的,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十五年前。
我二十五岁,刚工作没几年。那时候我妈确实有段时间情绪很不好,总是失眠,半夜里哭。我问过她怎么了,她只是说工作压力大。
后来就好了。
可是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复陆晓雨:“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清楚,他们看见我进来就停了。嫂子,我觉得我哥对你妈好像有心结。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我的丈夫?小心我女儿的爸爸?
我靠在墙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刚做完检查回来,正跟弟弟说话。看见我,她笑了:“跑哪儿去了,脸都晒红了。”
“妈。”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睛,“十五年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我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十五年前?”她的声音变得很不自然。
“关于你的,关于我们家和陆沉舟家的。”
“没、没什么事。”
“妈。”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告诉我实话。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接受。但是请你不要瞒着我。”
我妈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知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我愣住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来看我妈。
“妈。”他喊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听说您要转科,我来看看。”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03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沉舟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但我妈的脸色越来越白。
“沉、沉舟来了。”她勉强笑了笑,“你看你,工作那么忙,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陆沉舟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我妈脸上,“您身体怎么样?听说要转胸外科。”
“还好,还好。”
弟弟沈明远站起身,很客气地给陆沉舟倒了杯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我站在一边,看着陆沉舟的侧脸。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明远,你陪妈坐一会儿,我跟沉舟出去抽根烟。”我拉了一下弟弟的袖子,给了他一个眼神。
弟弟会意地点点头。
走廊里,陆沉舟靠在墙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不是戒了吗?”
“今天想抽。”他吐出一口烟。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他的笑容里带着寒气,“毕竟是你妈,我也叫了五年‘妈’。”
“陆沉舟。”我盯着他的眼睛,“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妈看见你就像见了鬼,你妈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你妹妹说你对你妈有心结。”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傻子。”
陆沉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问你妈去。”
“她不告诉我。”
“那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了他的胳膊。
“陆沉舟,我们是夫妻。”
他回过头来,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什么东西。
“夫妻?”他抽出胳膊,“你以为夫妻是什么?一张结婚证?还是五年同吃同住的交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他走了,皮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一步一步。
我回到病房,发现我妈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闭着装睡。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在抖,手在被子里攥得紧紧的。
弟弟把我拉到一边:“姐,姐夫怎么了?他刚才看妈的眼神......”
“你也感觉到了?”
弟弟点点头:“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恨?”
晚上,我妈执意要弟弟回去休息。
“你刚出差回来,别累垮了。”她摸着弟弟的脸,“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弟弟看看我,我点点头。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划破夜空。我给我妈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妈。”
“真的没什么。”她还是那句话。
“那我就去问陆沉舟。问赵秀兰。问陆晓雨。”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总会有人告诉我。”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她闭上眼睛,“因为你会恨我。”
我愣住了。
恨她?
我妈——这个一辈子为我操心、为我付出一切的女人,我怎么会恨她?
“妈,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永远是你女儿。”
她摇摇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
“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知意,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当年——”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查房,打断了她的话。
“血压正常,体温正常。明天上午九点空腹做穿刺活检,今晚十二点以后就别进食了。”
护士走后,我妈好像受了惊一样,再也不肯继续之前的话题。
“知意,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那也回去睡一觉。妈没事。”
我知道她不想说了,只好站起身。
“我明早过来。”
走出病房,我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坐电梯上到了12楼。
晚上十点,VIP病房区域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在走动。
我走到赵秀兰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赵秀兰已经睡了,陆晓雨靠在沙发上玩手机,陆沉舟不在。
我推门进去。
陆晓雨看见我,明显吓了一跳:“嫂子?这么晚了你——”
“沉舟呢?”
“我哥回去了,说是有应酬。”她打量着我,“嫂子,你脸色很差,发生什么事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晓雨,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和你哥,对我妈到底有什么怨恨?”
陆晓雨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的赵秀兰,压低声音说:“嫂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每年四月十五号,我妈都会关在房间里哭一场。我问过,她说是给一位亲人烧纸。”
“四月十五?”那不是婆婆生日,也不是任何我记得的日子。
“嗯。有一次我妈喝多了,边哭边骂,骂一个女人。”陆晓雨咬了咬嘴唇,“骂的话很难听,说我哥不长记性,忘了他舅舅是怎么被那个贱——那个女的害死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舅舅?”
“我大舅。不是现在这个大舅,是我妈的另一个弟弟,叫赵建国。我从来没见过他,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我只知道他在监狱里待了好多年,出来以后没多久就......就没了。”
赵秀兰在床上翻了个身,陆晓雨立刻住口。
“嫂子,你先回去吧。我妈要是醒了看见你在这儿,又要不高兴。今天你妈那边刚做完手术,你去陪着吧。”
我走出病房,手心里全是汗。
赵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某个生锈的锁孔。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舅舅家的电话。
我妈的哥哥,沈兰亭,七十岁了,退休以后回了老家。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大舅,我是知意。”
“知意啊,这么晚打电话来,是不是你妈——”舅舅的声音紧张起来。
“我妈没事。大舅,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赵建国,您认识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妈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猜的。”
舅舅叹了口气。
“知意,这事说来话长。当年你妈在税务系统工作,赵建国是她同事。那时候你爸还活着,你和你弟弟还小。”
“后来呢?”
“后来赵建国因为贪污受贿被调查。你妈她......”舅舅的声音变得干涩,“她是举报人。”
我的脑海里“嗡”地一声。
“赵建国被判了十二年。他身体不好,在监狱里病倒了,保外就医期间......人没了。”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那时候压力很大,赵家的人隔三差五来闹,说要报复。你爸为了保护你们,精神高度紧张,心脏病发作......”
我爸,是十五年前去世的。
一切都能对上了。
“后来赵家人搬走了,听说换了个城市生活。你妈也调了单位。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舅舅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直到你结婚前,你妈才知道你嫁的是赵秀兰的儿子。”
“她知道?”
“知道。她不同意。你跟她说要结婚,她还哭了。但是她说,这是你的选择,她不能因为上一辈的事毁了你的幸福。”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原来我妈一直知道。
她知道陆沉舟是谁,知道赵秀兰对她的恨。
可是她还是让我嫁了。
因为她觉得,我幸福就够了。
“你妈这辈子,做过最有勇气的事,就是举报赵建国。你妈这辈子,做过最没勇气的事,就是不敢告诉你真相。”舅舅最后说,“知意,别怪她。”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陆沉舟对我妈有那么深的恨意。
这就是为什么婆婆一直看我不顺眼。
这就是为什么那二十万存款,陆沉舟想都不想就给了大舅家——那是他心里的补偿。
可是,在这件事里,谁是错的?
赵建国贪污受贿,违反法律,我妈作为税务工作人员,举报是本分。
可是站在赵家的角度,我妈的举报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一个家庭的破碎。
我回到市一院,没有进病房,而是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夜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我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微信:
“我都知道了。关于赵建国的事。”
几分钟后,他回了:
“所以呢?你准备替你妈辩解?”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很多话,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我们聊聊吧。”
“没什么好聊的。”
“你娶我,是因为恨我吗?”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亮了。
“不。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但我不该爱你。”
后面又跟了一条:
“我每天都在后悔这件事。”
04
我请了一周假,专心照顾我妈。
穿刺活检安排在住院后第五天。那天早上,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拉住我的手。
“知意,妈要是......你要照顾好弟弟,好好把小米带大。”
“妈,你别说这些。”
“让我说完。”她的眼神异常清醒,“陆沉舟......他对你好吗?”
我愣住了。
“好好回答我。”
“他......”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妈,他对我不好。但这不是你的错。”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我的错。我当年如果告诉你真相,就不会有今天。”
“妈,就算你告诉我,我可能还是会嫁给他。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护士推着平车进来,催着进手术室。
我妈被推进那扇门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担忧、还有不舍。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我和弟弟坐在走廊里等着。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在心上划一刀。
十点多的时候,陆沉舟发来微信:“你妈手术?”
“嗯。”
“祝顺利。”
我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隔着赵建国,隔着仇恨,隔着欺骗,隔着五年婚姻里那些堆积起来的冷漠和疲惫。
一点半,医生出来了。
“活检做完了,等病理结果。我们在镜下没有看到明显的恶性细胞,但最终还是要以病理报告为准。”
我和弟弟差点虚脱。
“没有明显恶性”这几个字,让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转过头,我看见我妈躺在平车上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睡得很沉。
她的右腿还打着钢钉,身上又多了胸腔上的创口。六十岁的人,半个月不到动了两次手术,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握着她满是老茧的手,把脸埋进去。
妈,你快点好起来。
那天下午,赵秀兰出院了。
陆沉舟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婆婆坐在轮椅上,被推出住院大楼,阳光很好,她笑得很灿烂。配文是:
“妈终于出院了!这半个月天天陪护,累并快乐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评论区里一片夸赞——“孝子”“好男人”“你老婆真有福气”。
我看着这条朋友圈,笑了。
笑出了眼泪。
我妈还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维持。我累得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还要照顾五岁的女儿。
他陪着他妈,我陪着我妈。
这都没什么。
可他凭什么标榜“孝子”?凭什么让人觉得他“每天陪护”?
这半个月,他来过我妈病房一次。那一次,还是来“看看”——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眼神。
我放下手机,继续给我妈擦脸。
林兰芝醒了,第一句话就是:“疼。”
医生说过术后会疼,但止疼药不能多用。我只好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妈,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弟妹周萍来了。沈明远的女朋友,相处了两年,是个温和的女孩子。
“姐,我来替你。你回去休息一下,看看小米。”
我才想起已经两天没见到女儿了。
陆小米被我送到闺蜜陈敏家暂住。五岁的孩子,正是黏妈妈的时候。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陈敏家接女儿。
陆小米一看见我就飞扑过来:“妈妈!外婆好了没有?”
“快好了,很快就能陪小米玩了。”
她趴在我肩头,小声问:“爸爸呢?我想爸爸了。”
我抱着女儿,说不出话。
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这套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月供我和陆沉舟一起还。装修的时候我妈跑前跑后盯着,赵秀兰只管提意见。
客厅的墙上挂着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笑靥如花。陆沉舟搂着我的腰,满眼温柔。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幸福一辈子。
门响了,陆沉舟回来了。
他换了拖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病理结果出来了吗?”
“明天。”
“嗯。”
沉默。
我们之间,除了沉默,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陆沉舟。”我打破沉默,“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这个家。”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天在心里恨着我妈,恨着我,还怎么过下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掏出一根烟。看了看卧室方向,又把烟放了回去。
“我不知道。”
“你这五年,对我有没有过真的感情?”
“有。”他回答得很快,“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
“那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我分不清了。每次看到你妈,我都会想起我舅舅。想起我妈哭的样子。想起我们搬家的那个晚上。”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舅舅死了。我妈哭瞎了一只眼——你没发现她左眼看东西不行吗?那时候我爸刚好失业,一家人快垮了。我们搬到这个城市,改了名字——我妈原本姓赵,后来对外说姓方。”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可是陆沉舟,我妈做错了吗?”我问他,也是问自己,“赵建国贪污受贿是事实,我妈作为同事,举报他——”
“够了!”他猛地站起来,“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这些话我妈跟我说过无数遍,大道理我都懂!可是那是我舅舅!从小把我抱大的舅舅!”
他的眼睛红了。
“你妈认为她是对的是不是?那我舅舅的命呢?他就算贪污坐牢罪有应得,可他的命呢?我妈的眼泪呢?我们一家那些年受的罪呢?”
他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件事里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妈做了一件对的事,却带来了坏的后果。赵建国犯了法,失去了生命,赵家付出了惨重代价。
而我和陆沉舟,被卷进这笔旧账里,相爱、结婚、互相折磨。
“那我们离婚吧。”
我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陆沉舟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越来越恨对方。何必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悲伤,还有一点释然。
好像他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好。”他说。
我们达成了共识。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像谈论明天吃什么一样淡然。
五年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我以为我会哭,可是没有。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陆沉舟睡在客房。
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照亮了半张结婚照。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知意,病理结果明天出来了,妈不怕。你也别怕。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养了你这么一个好女儿。”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05
病理报告出来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八点,我和弟弟一起等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医生来得晚了一些,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良性。”他笑着说,“是炎性增生,不是恶性肿瘤。”
我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弟弟一把抱住我,一米八的大男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妈没事!妈没事!”
我们像两个孩子,在走廊里又哭又笑。
回到病房,我妈正在喝粥。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眶也红了。
“妈,你好好养着,什么事都没有。”我握着她的手,“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和小米去旅游。”
“好。”她笑着,眼泪却下来了。
我请医生开了出院手续。她主要在骨科康复,胸腔只是活检创口,现在结果出来了,可以转回骨科病房继续住院康复。
办完转科手续,已经中午了。
弟弟在医院陪护,我回家收拾点东西。
打开家门,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鞋——赵秀兰的。
客厅里,赵秀兰坐在沙发上,陆沉舟站在一边。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回来了?”赵秀兰看见我,挑了挑眉,“正好,把这些签了。”
“什么?”
陆沉舟递过来几张纸,我接过来一看——《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拟好了。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呢,之前被我转走了二十万,剩下的五万你拿着。女儿的问题我们再说。”
他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赵秀兰在旁边补充:“知意啊,你在我们家这些年,我们也没亏待你。但是现在你们要离婚了,亲夫妻明算账嘛。这房子是沉舟出的大头,理应——”
“您说完了吗?”我看着赵秀兰。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态度——”
“我还没开口,你们就替我把婚离完了?”我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女儿我不要?谁跟你们说的?”
“小米姓陆,是陆家的孩子。”赵秀兰理所当然地说,“你想要探视权,协议里写了,一个月一次。”
我笑了。
笑了又笑,笑出了眼泪。
“赵秀兰女士。”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这半个月,我妈住院,我一个人扛着。医药费我自己想办法,手术签字我一个人签。你儿子在你那边当孝子,我妈在病房里连个问候的人都没有。现在你告诉我,要抢我女儿?”
“什么叫抢?那是陆家的血脉——”
“她也是我的血脉!我怀她十个月,生她疼了十二个小时!凭什么你一句话她就叫‘陆家的’?”
我从来没有在婆婆面前这样说过话。一直以来,我都是那个温顺懂事的儿媳妇。
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沉舟,你看看你老婆——”
“她不是我老婆了。”陆沉舟说。
那句话像一把刀。
我看向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离婚协议我不同意。”我把协议书撕了,“要离可以,按法律来。房子是婚后财产,一人一半。女儿我要。你转移走的二十万,必须返还一半。这是我的底线。”
“那就法院见。”陆沉舟站起身,“不过我劝你想清楚。上了法庭,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什么事?”
“你妈当年举报我舅舅的事。如果闹大了,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你妈是个——”
“是个什么?”我盯着他,“是个依法举报的好公民?”
陆沉舟语塞。
赵秀兰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这个小贱——”
“妈!”陆沉舟拦住她。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楚了。
这五年,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讨好赵秀兰,努力做一个好儿媳妇。可是在她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儿媳妇”,我是“仇人的女儿”。
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今天就搬出去。”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柜子里,我的衣服。抽屉里,我的证件。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
五年的痕迹,收拾起来只需要两个行李箱。
临出门前,我在玄关停下。
“陆沉舟。”
他没有抬头。
“这五年,谢谢你。也谢谢你帮我认清了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有些账,真的算不清。”
我拖着箱子走出门,没有再回头。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手机响了,是弟弟。
“姐,妈说想喝鸡汤。我等下去买,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沈明远。”我打断他,“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操他妈的陆沉舟!”
“文明点。”我笑了,一边笑一边流眼泪,“来接我。”
弟弟的车半个小时后到了。他帮我把箱子搬上后备箱,看了看我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走,喝鸡汤去。”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
我妈正侧躺着,看见我拖着箱子进来,愣了一下。
“知意?”
“妈。”我坐在床边,“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要跟陆沉舟离婚了。”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以为她会劝我,会说“为了孩子忍忍”,会说“夫妻没有隔夜仇”。
但她没有。
她说:“好。”
就一个字。
“妈支持你。”她握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拦住你。”
“你拦不住。”我摇摇头,“是我自己选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我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天,我爸出殡。我妈跪在灵前磕头,额头上全是泥。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失去至亲。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痛苦不是失去,而是从未真正拥有。
“妈。”我趴在她床边,“等你出院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好。”
那是我妈出院那天。手术时做的活检伤口已经愈合,骨科的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休养了。
弟弟去办出院手续。我收拾好病房里的东西,把轮椅推过来。
“能走路吗?”
“能,慢一点就行。”我妈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扶住她:“还是坐轮椅吧。”
“嫌妈没用?”
“是啊,嫌你太沉。”
我们母女开玩笑,笑着笑着都红了眼眶。
办完手续,弟弟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我和护工一起把我妈扶上车。
就在这时候,一辆车停在了我们后面。
陆沉舟的车。
他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知意。”
我转过身。
十天没见,他瘦了一些,胡茬冒出来,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把离婚协议修改了一下。”他把文件袋递过来,“你看看。”
“现在?在我妈出院这天?”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有什么区别吗?”
我妈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她看着陆沉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沉舟,结婚那会儿,你答应过我一件小事——你答应过好好对知意的。”
“那您呢?”陆沉舟看着她,“十五年前,您答应过我吗?”
“我答应过你什么?”
“您当时说,您只是想做好工作。您还说过,会保密的。结果呢?我舅舅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妈差点跳河。”
我妈的脸白了。
“你......你是那个在税务局门口堵我的男孩。”
“是我。”陆沉舟说,“那年我十九岁,跪在您面前求您撤诉。您还记得吗?”
我妈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当时也在场。”我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年我二十五岁,陪妈去税务局。我看见一个男孩跪在门口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后来妈调走了,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我看着陆沉舟:“但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男孩。”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组凝固的雕塑。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听我妈说对不起?”
“不。”陆沉舟摇摇头,“我来,是想跟你要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知道了所有事。你看,你妈害死了我舅舅,间接导致我爸下岗抑郁。我妈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我们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你妈呢?她得到了什么?一个优秀公务员的称号?退休金?女儿的幸福?”
他走近一步。
“你说要离婚——好,我同意。但在离婚之前,我想知道:你觉得你妈做得对吗?她是不是欠我们陆家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原来一直活在十五年前的阴影里。
“陆沉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刚才说,我妈得到了什么。我来告诉你。”
“我妈这辈子,没升过职。举报赵建国之后,她在税务系统被人排挤,只干到退休。”
“你舅舅保外就医期间病逝,我妈知道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吃饭。后来,我爸心脏病发作,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哽咽了一下。
“我爸说:‘我知道你是对的,但咱们家,扛不住了。’”
陆沉舟的眼神晃了晃。
“我妈这些年,每年四月十五都睡不好觉。但她从来不说,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责任——哪怕代价是整个家庭。”
“所以你问我她是不是欠你们陆家一句对不起?”我擦了把眼泪,“我来替她回答吧——如果对不起能让你舅舅活过来,那就对不起。如果对不起能让你们一家好过一点,那就对不起。”
“但这件事本身,她没做错。”
陆沉舟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来,很凉。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我妈,她坐在后座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给你。”陆沉舟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转身上了车。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修改过的离婚协议。
女儿归我。
房子卖了各一半。
存款返还十万。
还有一张纸——
是他写的信。
字迹潦草,像是写了很多遍。
“沈知意:
这五年,我试着恨你。但失败了。不是因为爱你——也许爱还在,但我分不清了。
我恨的是命运。恨老天爷为什么让我爱上仇人的女儿。
这半个月,看着你为你妈奔波,其实我都知道。我看着你在两家医院之间来回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没去,是因为我不敢。
我怕去了,就恨不动你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女儿跟着你,我放心。你比我称职。
离婚后,钱和孩子的事都按协议来。我不会为难你。
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妈不让我说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妈当年举报我舅舅,是被逼的。
我舅舅威胁你妈,说如果不帮他逃税,就把他们的事抖出去。你妈那时候刚评上先进,害怕被牵连。她去自首,顺便举报了我舅舅。
所谓的‘他们的事’——是你妈和我舅舅有过一段。
很荒唐吧?
我恨了你妈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这笔账里谁都不是干净的。
我妈知道这事,所以更恨你妈。
对不起。
也许我该早点跟你说。
陆沉舟”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我妈和赵建国,有秘密关系。
所以她被威胁,所以举报,所以这些年绝口不提。
我以为我妈是个绝对正确的人,原来她也有秘密,也有错误。
“知意?”车里的我妈在喊,“怎么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没什么,妈。我们回家。”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的车还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我握紧了我妈的手。
“妈。”
“嗯?”
“十五年前那个跪在门口磕头的男孩......”我顿了顿,“您还记得他的脸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记得。”她低声说,“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我当时想,这孩子心里得有多大的恨。”
然后她看着窗外,轻声说:“可是知意,举报赵建国,是妈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也是最后悔的事。”
我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不用问。
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
我妈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
最后一页,陆沉舟签了字。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个被水滴洇开的痕迹。
是泪痕。
车子拐过一个弯,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发来最后一条微信: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爱你的吗?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删掉了对话框。
握紧了女儿未来的抚养权,我妈的出院单,还有我自己。
太阳照常升起。
一切重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