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长江边、三峡库区腹地的山区县,本地几乎不种小麦,却撑起了全国七万多家面坊、面摊和面条加工厂。
云阳户籍人口133万左右,外出做面的有二十多万,差不多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个靠一根面条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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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县城垄断一个行业的事并不孤立。开遍全国的张亮和杨国福都出自哈尔滨宾县,安踏是晋江鞋都的代表,卫生巾代工厂基本都在泉州。
全国80%以上的打印店是湖南新化人开的,影视行业灯光师俗称"灯爷"大部分来自河南鄢陵县,占据辣条市场半壁江山的是湖南平江县。这些是无数个生活在县城乡村中普通中国人关于勇气、进取和阴暗的故事。
云阳人做面的根子得从盐说起。离县城不远有个云安镇,两千来年前就是产盐的地方。盐往外运,外地的面粉就往里走,山里人慢慢学会了揉面擀面。真正把这碗面端出大山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批出门打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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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云阳不少青壮年去湖北宜昌的钢厂、工地做工。想家了,几个老乡凑一块儿包抄手——云阳人叫"包面",工友闻着香凑过来尝,尝完掏钱要买。差不多同一时期,云阳机械厂鼓捣出一种手摇压面机。
云阳面工走出山门的同一时期,另一批同乡同业也在发酵。作为哈尔滨宾县老乡的杨国福与张亮,并不是彼此最大的对手,他们的共同敌人应该是麻辣烫外的其他餐饮巨头,比如沙县小吃。
截至2022年底,全国已经有8.8万家沙县小吃。作为对比,肯德基在国内只有4000家,麦当劳2500家,两家加在一起还不到沙县小吃的零头。只用了短短20年,沙县小吃就开遍了中国的街头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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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兴盛于90年代,宾县人民因为生活所迫,在家乡支起了麻辣烫的小摊,进而扩散东北、走出关外。而3000公里外的沙县人民,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了投入少、门槛低的餐饮行业作为生计来源。不同之处在于东北是大环境导致许多家庭断了收入来源,沙县小吃的扩张则源于1992年一次民间标会垮台导致的金融危机。
所谓标会,是闽越地区自发形成的融资组织,风控、验资完全不存在,全仰仗本地亲缘关系和宗亲信任,规模大的可以达到数亿,年息能高达30%。
安踏所在的晋江迅速发展成鞋都,也少不了标会的扶助。安踏创始人丁世忠、特步创始人丁水波、361度前身别克创始人丁建通,都来自晋江丁氏,这个家族可以追溯到元朝政治家赛典赤·赡思丁,是通过海上丝绸之路来中国做生意的波斯人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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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沙县有60%的家庭参与了各种标会,结果不出意外爆雷。会头会众们只好跑路,涌入附近沿海大城市。他们学历不高也没掌握什么手艺,于是在同乡的帮助下开始经营沙县小吃。
恰逢南方沿海城市飞速发展,1元进店、2元吃饱、5元吃好的特点,刚好契合了外地务工人员的需求。真正让沙县小吃力压群雄的是背后推手——沙县政府。
1997年,沙县政府组建了小吃办、沙县小吃同业协会,给从业者培训、咨询、指导和规范市场,甚至干部亲自下场带领乡民攻城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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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沙县小吃、云阳面坊这样的情况,属于典型的同乡同业。学者吴重庆将同乡同业定义为:同一地区的人群,依托乡土社会网络,以非正规经济活动的方式,在乡土社会之外从事相同行业或属于同一产业链的经济活动。
过去的晋商、徽商、粤商、浙商都可以算作其中,近代的红帮裁缝、上海的唐商,乃至东南亚华人对人力车的垄断,也是鲜明的案例。
云阳面工也是这样滚雪球滚出来的。
以湖南新化打印行业为例。全国几乎85%以上的打印店都被湖南娄底市新化县的人开了,而其中多半来自洋溪镇和槎溪镇。
根据北大社会学博士冯军旗的论文,上世纪60年代,新化人易代兴、易代育兄弟随师傅跑江湖学到了机械打字机的维修技术,经过40多年演化变迁,发展成遍布全国的复印产业网络,从业人员达到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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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诞生了沙县小吃办,同样在这一年,一位来自洋溪镇的修理工偶然发现一些日本淘汰的废旧复印机修理后能正常使用,于是以600元每吨的价格大量收购,修好后再以每台1万元的价格卖给从事复印业的老乡。这远低于当时全新复印机的价格,相当于在成本上有了碾压性的优势,新化的数码快印业务由此确立了巨大优势。
一个县城占据一整个行业,听起来太过神奇。如果单纯归结于湖南人敢为天下先,那为什么不是常德、岳阳、怀化或者郴州?放在东北同样成立,麻辣烫技术并不复杂,宾县人民也并不一定比其他东北老乡更勤劳和勇于闯荡,但麻辣烫双雄偏偏只诞生于宾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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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中山大学社会学教授谭同学多年的调查,新化打印店的发展更像一种学徒制,招人很少聘用社会人士,更偏向家乡亲戚。学徒出师就在老乡帮助下外出开店。光学会技术还不够,还要融入新化打印关系网。整条产业链还包含打印设备的售卖、维修和纸张的批发。
新化人可以通过老乡关系淘到高性价比的二手设备,更低价拿到纸张、油墨耗材,这笔省下来的开销对小店就是生死存亡的红线。谭同学举过一个例子:一名永州市新田县人想踏足打印店行业,即使同为湖南老乡也举步维艰,直到他娶了一个新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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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将中国传统社会结构概括为差序格局:乡土社会的亲属关系、地缘关系以己为中心,像石子投入水中,像水的波纹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
这种差序格局嵌入市场经济,形成了独特的同乡同业状态。基于对亲属和地缘的信任,同乡凝聚出强大的力量,互相帮扶打造出惊人的产业链,乃至覆盖全国垄断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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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面能铺到全国,还有个常被忽略的门道——因地制宜。
即使是同乡同业,因为地域差别也呈现出不同形态。无论是杨国福还是张亮,发展初期都是亲戚开口安排下将品牌授权出去,直到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才走上注册商标的正规化路线。
而河南鄢陵县是老乡带老乡学习打光技术,为影视行业服务,这种集体打工性质的同乡同业与新化打印的开店模式略有区别。同为南方的沙县小吃与地理距离更远的青海化隆拉面产业更具相似性,两者背后都有当地政府的推波助澜。
晋江鞋都、安阳眼镜这类产业集群,依靠地缘优势和政府扶持,可以向全国市场输送产品。所戴的眼镜大概率就产自丹阳,在外面售卖七八百的眼镜,在丹阳本地可能100元就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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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07年前后,云阳有人把小面坊做成大工厂。
这些同乡同业的发展路径非常相似。共同起因基本就是穷,穷到本地人不得不走出去。机缘巧合下他们掌握了某项独特的技术,这个技术恰好有一点门槛,但又不高到没法交售。
他们把技术传授给老乡,再通过亲缘关系吃透上下游,形成完整产业链。这些产业普遍在八九十年代迎来爆发期,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通过资本积累和技术革新,最终垄断大部分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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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这两年推一种新路子:大工厂集中生产,临街小面坊改造成前店后仓的门店,一个城市牵头成立联合社,大家按股份分红。
当然,同乡同业并不是没有阴暗面,这个现象也催生出了诸如莆田医院这样的产物。20世纪70年代,莆田东庄镇的赤脚医生陈德良靠一份皮肤病秘方赚取了巨额利润,随后带领一批亲属与同乡外出行医。80年代,这群人又从日常中获取商机,用贴小广告的方法为私人小诊所打响知名度。
90年代因公立医疗自负盈亏,他们承包了男科、皮肤科、妇科、体检中心等科室独立收费。在资本滚雪球的效应下,最终开始建造大量上述科室的专科医院,早年曾一度占据了中国民营医院80%的市场份额,这大概算是同乡同业最著名的反面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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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还未发达的年代,第一步跨出去的人不过是想有口饭吃。他们没有学历、没有资金,只能依靠摸爬滚打争取活下来的权利。这片土地不仅需要坐在北上广深窗明几净的白领、以一亿为小目标的企业家,也需要开打印店的新化人、做麻辣烫的宾县人、为剧组打光的鄢陵人、制造眼镜的丹阳人,以及背着压面机走出大巴山的云阳人。
云阳面工中间流传的四句话里有一句:"五湖生根不做客,焉知家乡是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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