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将开始退场了？不是老人变少，两千不敢住，七千住不起

10月2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开了月度新闻发布会。发言人李超在会上讲，养老机构正往兜底保障型、普惠支持型、完全市场型三类分化，群众最关心的是价格可负担、质量有保障的普惠服务。

管价格的部门出来谈养老院，问题出在哪就很清楚了：老人不缺，床也不缺，缺的是一个合适的价码。两千块的不敢住，七千块的住不起，养老院就是在这道夹缝里一家接一家关门的。

养老机构数量的变化，需要区分同比和年内变化。

2025年二季度全国养老机构是40002家，今年二季度降到38489家，一年少了1513家，降幅约3.8%。2025年底是39411家，所以今年上半年实际少了922家，平均每天5家左右。

按上述数据比较，去年下半年只少了591家，现在明显在加速。另一边，老人一年比一年多。

2025年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2338亿，比2024年多了1307万，占总人口23%；年底各类养老床位767.9万张，比上年少31.4万张，机构登记床位也从507.7万张降到498.4万张。

一年新增的老人比不少地级市的总人口还多，床位却在减少。时间顺序也值得留意。

养老机构数量在2023年见顶，之后连降两年；床位数更早，2022年就到顶了，之后连降三年。那两部强制性国标是今年夏天才在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公布的。

下滑比强监管早了两三年，所以不能全算到规矩变严头上，根子在养老院的经营模式上。原因得往前找。

2018年12月修正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取消了养老机构设立许可，开办门槛一下子降低了。补贴也有问题，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乔晓春指出，过去补贴跟床位数量挂钩，不看实际入住人次和服务质量。

只要建了床就能拿钱，有没有人住就没人太在意了。云南保山就是这种情况的一个样本。

2022年当地审计时，全市投入使用的养老机构39家，核定床位4032张，实际只住了897人，入住率22.25%。差不多四五张床才有一张有人睡。

这些大多是农村敬老院，按行政区划铺开建的，建之前很少有人细算周边到底有多少老人愿意来住。后来保山开始整顿。

针对全市入住率低、运行成本高、资源闲置较大的22个农村养老机构进行撤并，同时推“1+N”模式，由中心敬老院统一管理和运行。

当地一所医专的护理学院老师，去年4月接到当地县城唯一一家敬老院负责人的电话，才知道这家也在撤并名单里，学生实习的合作就这么没了。撤并的结果有点出人意料：全市养老机构入住人数从808人增加到1143人，入住率从25%提到43.7%。

院子少了一半多，住的人反而多了。这一步做得对，但只能算止血。

入住率还不到一半，合并能省下水电和管理费，可普通农村老人拿得出的钱和像样照护需要的钱之间差多少，合并解决不了。两千和七千不用当成精确报价，它们代表两种处境。

两千那一档多在县城和乡镇，旧楼、自建房改的，一个护工要管一屋子人。七千那一档有医生护士、有康复设备、能对接医院，但这个价钱，普通退休老人的养老金付不起，子女帮着补也补不了几年。

家属来回比较之后，常常哪个都没选。先算两千档为什么不敢住。

行业测算，养老机构单床月成本约3000元，人力占45%到55%，餐饮占15%到20%，床空着这些钱也得照付。收两千，就算住满，每张床每月也要亏上千元。

补贴补不上，就只能从护工身上省，护工一少，喂饭、翻身都顾不过来，家属去看一眼就明白了。再看七千档为什么住不起。

要配医护、做康复、接收重度失能老人，成本本来就高，价格降不下来。不少家庭算过之后，宁可请保姆或者子女轮流照顾。

结果两头都空着，全国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只有45%左右，今年全国两会披露的床位利用率是42%，部分地区空置率超过60%。真正缺的是中间那一档：月费三四千，护理靠得住，离家不远，老人住得起，子女也放心。

这块需求大家都看得见，就是没人愿意做。民营机构做这个价很难不亏，公办机构又要先保障特困老人。

这块生意利润太薄，没有外部补贴就运转不起来。入住老人的结构也变了。

现在愿意住进来的，多是家里实在照顾不了的失能、半失能老人，能自理的大多留在家里。这些老人要翻身、喂饭、防压疮，夜里随时可能出事。

只有护工没有医护的小院接不了，硬接风险太大，不接又没有生意，左右为难。偏偏这个时候，硬标准来了。

《养老机构基本规范》和《养老机构重大事故隐患判定准则》2027年8月1日起同步实施，只留1年过渡期。前一部是2013年施行以来时隔13年的首次调整，从推荐性标准升级成强制性国家标准，从设立、运营到退出，一共提了90项具体要求。

最难的是人手。按民政部门的公开解读，完全失能老人的护理员配比不低于1比4，中度失能不低于1比10，轻度失能和能力完好的不低于1比15，而且只算直接提供护理的护理员，行政、厨师、保洁都不算。

有解读指出，不少中小机构现在重度失能老人的配比只有1比7到1比8，以后这样排班就不合规了。消防方面，20张床以上必须装自动灭火和火灾报警系统，安全出口不少于2个。

从现在到明年8月这九个多月，是小型民办养老院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期。补人手、改消防、换设备都要花钱，收两千的院子拿不出来；要是涨价，原来那批老人又留不住。

不少院子会提前关门。家里老人住在这类院子的，最好现在就去问清整改计划，别等停业通知贴出来才着急。好在这次不只是收紧。

10月16日，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三部门公布了新的普惠养老收费政策，文号是发改价格〔2026〕1476号。

兜底保障型是主要收住特困和经济困难失能老人的公办机构；普惠支持型包括以收住社会老人为主的公建机构，以及享受场地费用减免或建设运营补贴的社会办机构；其余的算完全市场型。这次分类的关键在定价。

普惠支持型里，公建公营和公建民营机构执行政府指导价，社会办机构可以设收费参考区间来引导。所有收费都要列进清单，清单外不得收费，价格按“补偿成本、合理盈利”来定，原则上不超过3年评估调整一次。

这几条针对的正是两千和七千之间那块空白。钱往哪里投也值得看。

意见提出发挥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的作用，重点支持普惠支持型机构改造设施、更新设备；还要让兜底机构把空余床位拿出来做普惠，推动央企和地方国企新办的养老机构提供普惠服务。

李超还表示，会严查不执行政府指导价、不按规定明码标价的行为。两份文件放在一起，像是两头一起发力：国标在底部淘汰不达标的小院，价格意见在中间培育普惠这一层，改造资金也优先给愿意做普惠的机构。

未来一两年养老院总数还会继续减少，但普惠床位的比例会上升，国有资本会是这一层的主力。付费这一头也在补。

今年1月1日起，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可以领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每月最高800元，住机构抵扣40%，居家上门抵扣50%，还能和长期护理保险叠加使用。

民政部三季度发布会披露，消费券累计核销1079.92万次、65.12亿元，带动养老服务消费290.93亿元，惠及约200万中度及以上失能老人。不过这项补贴有期限，只实施到2026年12月底，现在离到期只剩两个月。

对一张四五千元的护理床来说，每月最多抵800元，家庭能承受的价位就能降一档。明年能不能接上、怎么接，比哪家养老院关门更值得关注。

可能会延续，但额度和范围会不会调整，目前还没有官方说法。最难解决的还是人。

《民政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十五五”末，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要达到73%，持证养老护理员占比要达到65%。新国标的配比卡下来，很多机构的护工要增加将近一倍。

可这份工作又累又要熬夜，工资不涨，年轻人就不会来，价格机制设计得再好，床边也还是没人。

养老院在退场，不是因为老人少了，是因为两千块买不来放心，七千块又拿不出来。这一轮关掉的，多是建在没人去的地方、靠压缩人手撑低价的院子，同时也要妥善安置原有住养老人。

什么时候拿三四千养老金的老人，不用掏空子女的积蓄，也能住进一家有护士值班、夜里有人查房的院子，这个问题才算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