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栽倒在厨房地砖上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
邻居王婶打的120,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推进抢救室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得马上开刀,三十万打底。
我蹲在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舅”这个字,手指头停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最后还是按了。响两声,挂了。再打,直接关机。
护士推着器械车咣当咣当过来催缴费,我攥着手机蹲在墙根,瓷砖凉得透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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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欠人钱,二是给人添麻烦。结果这两样全让我摊上了。
那天星期二,我在厂里给客户装样品,邻居王婶电话打过来,嗓门大得手机都震手:“振豪你快回来!你妈晕地上了!”我撂下螺丝刀就往家跑,到家的时候120已经停在楼下了。
我妈躺在厨房地上,脸白得跟瓷砖一个色,手里还攥着把芹菜,叶子都攥蔫了。
跟车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说话不绕弯子:“脑溢血,出血量大概三十毫升,得开颅,越快越好。”我问得多少钱,他说先准备三十万,后续看恢复。
三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媳妇蔡欣妍在商场站柜台,三千出头。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十万,本来是给孩子上学留的。
到医院急诊大夫把手术同意书拍我面前,说赶紧签,越快开刀越好。我签完字手都是抖的,蹲在窗口办住院,里头递出来一张缴费单,预交十五万。
我卡里十万零三千。
蔡欣妍接到电话从商场赶过来,头发没扎,工作服没换。
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塞我手里:“嫁妆钱,两万,你先拿着。”我说那是你妈给你的压箱底钱,她瞪我一眼:“你妈不是我妈?”
十二万了。还差十八万。
我蹲在走廊拐角翻通讯录。
翻到“舅”这个字,手指头停住了。
我舅卢广德,我妈的亲弟弟,做建材生意起家,市里两套房,开大奔。
逢年过节拎箱奶来坐十分钟就走。
我妈总说“你舅忙”,我也没往心里去,各过各的日子。
我按了拨号键。响四声,接了。那头吵吵嚷嚷的,像在饭局上。我舅嗓门不小:“振豪啊,啥事?正陪客户呢。”
我说妈脑溢血住院了,急需手术费,能不能先借十万应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行,我知道了,回头说啊。”啪,挂了。
我蹲那儿等了十分钟,没回。再打,关机。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轮椅的,有拎尿袋的,有蹲墙角啃烧饼的。我蹲在消防栓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蔡欣妍找过来,看我脸色就明白了。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没接?”
“说回头说。”
“那咱不等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去找你舅当面说,我在这守着妈。”
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墙走两步才缓过劲。护士又出来催:“3床家属,费用抓紧,明天第一台手术。”
我应了一声往电梯走。蔡欣妍在后头喊:“把车开去,快点儿!”
车是三年前买的二手捷达,跑了九万公里。我钻进驾驶室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两声才打着。油表灯亮了,摸兜凑一起不到五十块。先不管了。
到翡翠湾小区门口,保安拦着问找谁。
我报了楼号,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抬了杆。
地下车库停着舅舅那辆黑色奔驰,车轱辘上糊着一层干了的黄泥,一看就是刚从工地回来。
我坐电梯上六楼,按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舅妈丁桂香探出半张脸,头发烫着小卷,身上围着围裙,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儿。
“哟,振豪,这么晚咋来了?”
“舅妈,我舅在不?我妈住院了,找他有点急事。”
舅妈把门又拉开点儿,身子堵着门口没让:“你舅出差了,去省城了,后天才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我闻见屋里飘出来的烟味,中华烟的味儿。
我舅抽了二十多年中华,一闻就知道。
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的纸,舅妈用身子挡着,但我还是看见了最上面一行字:借款合同。
我没拆穿,只是说电话咋关机了。
舅妈啧了一声:“他那破手机,一出门就忘充电。啥事跟我说也一样。”
我说了我妈的情况,说到还差十八万,舅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十八万?”她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振豪啊,不是舅妈不帮你,你舅最近生意不好做,工程款压了好几笔没结回来。你表弟又刚买了车,家里真拿不出这些现钱。”
我说先借五万行不行,救命的。
舅妈叹口气:“这样,等你舅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你先回去等着。”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
我掏出手机照亮,脚底下地砖上有烟头和瓜子皮。
屋里头传来电视声,还有舅妈打电话的声音,说什么“又来了,张口就是十几万”。
我没走。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半层,坐在台阶上等。地下车库那辆奔驰的车轱辘泥还没干透,人从省城回来,车轱辘能带省城的泥?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腿蹲木了,站起来活动活动又蹲下。楼上有户人家吵架,女的哭男的吼,孩子哇哇叫。楼下有人遛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一点半的时候,听见楼下单元门响。我探头一看,我舅从侧面小门溜出来了,夹着个黑包,脑袋缩着,走得飞快。
我追下去:“舅!”
他站住了,回头看见是我,脸上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尴尬又有点烦。
“振豪,你咋还在这?”
“舅,我妈等着钱开刀,你先给凑点。”
他低头搓手,那动作我太熟了,从小来我家就搓手,说“姐,最近手头紧”。
“振豪啊,不是舅不帮,钱都在账上压着,真拿不出来。”说话时左手腕上新表晃了一下,钢带的,亮锃锃的,商场见过这牌子,没三万下不来。
我盯着看了两秒,他注意到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你妈那病我也着急,这样,明天给你转五千,先拿着。”
五千。
我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掏出车钥匙往车库走两步又折回来,拉开后备箱拎出一箱特仑苏塞给我。
“给你妈补补身子。”
我抱着那箱奶站在路灯底下,看他倒车打轮,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保安亭大爷探出头看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02
回到家快三点了。蔡欣妍在医院守着没回来,我躺沙发上眯了一个钟头,天没亮就起来了。
手机里没转账信息。五千也没到。
我洗了把脸又往医院赶。
路过早点摊买了四个包子,自己吃俩,给蔡欣妍留俩。
她守了一夜,眼底下乌青一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我妈已经从急诊转到了神经外科病房,人醒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舅……知道不?”
“知道了,说这两天来看你。”
我妈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没再问。她知道她弟弟啥德行,问也是白问。
蔡欣妍把我拉到走廊,说夜里护士又来催了,再不交钱手术就得往后排。我掏出手机翻余额,加上那五千也才十二万五。
我跟蔡欣妍说:“你在这盯着,我去把车卖了。”
她愣了一下:“卖了车你上班咋办?”
“先顾眼前。厂里有班车,早起半小时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再劝。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我手里:“早上买包子找的,你拿着加油。”
二手车贩子姓孙,在城西开了个门面,我头天晚上在手机上跟他联系过。
他绕着我的捷达转了两圈,踢了踢轮胎,拿手电照了照底盘,最后伸出一只手:“五万五。”
我买的时候花了八万,开了三年。
我说六万,他摇头。
我说五万八,他还是摇头。
最后五万六成交。
签完字他把钱转过来,我把车钥匙拍他桌上,转身走了。
没回头。
车贩子在后面喊:“兄弟,以后有车再找我啊!”我没搭理。
加上这五万六,十七万八。还差十二万。
回去的路上我蹲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六块钱,连汤都喝干净了。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舅,结果是朋友老郑。
他说听我媳妇说了情况,微信转了一万,让我别嫌少。
紧接着另一个朋友大刘也转了一万,说手头就这些。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
老郑跟我一个车间待过三年,大刘是初中同学,平时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发个微信。
关键时候能掏一万的,比亲舅还强。
剩下的十万,我在网贷平台借了四万,分三十六期,利息高得吓人。
可没别的路了。
剩下六万,我给我妈那边几个老同事打了电话,这家三千那家五千,凑了四万出头。
最后实在凑不齐,蔡欣妍回了一趟娘家,她妈把压箱底的一万五拿了出来。
手术费凑齐那天下午,我蹲在ATM机前查余额,三十二万零几百块。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护士站的小姑娘给我开了缴费单,说赶紧交,明天一早第一台手术。我把卡递过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有点抖。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妈忽然拉住我的手。
“振豪,你跟妈说实话,钱从哪来的?”
“借的,慢慢还。”
“你舅那……”
“他没借。”我打断她,“妈,你别管了,好好做手术。”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这辈子最怕欠人钱,结果临老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看出来她眼圈红了,但她硬忍着没掉泪。
我妈要强了一辈子,在纺织厂三班倒,手让机器绞了都没哭过。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折叠椅拉开当床,咯得后背疼。我妈睡了醒,醒了睡,半夜忽然说了一句:“你外公要知道这事,得气死。”
我说那你别告诉他。
她说你外公那脾气,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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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蔡欣妍请假过来了,我俩坐在走廊椅子上等。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等了快四个钟头,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大夫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血块清干净了,接下来看恢复。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妈在ICU待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外公来了。
外公卢德宁八十二了,退休老教师,腰板挺得笔直,耳朵不聋眼睛不花。他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半天,才慢慢走进来。
我妈看见她爹,叫了声“爸”,声音虚得跟蚊子似的。外公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妈的额头,什么话也没说。
坐了十来分钟,外公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出去。
走廊尽头有把长椅,外公坐下了,拐棍靠在椅子扶手上。
我掏出烟递过去,他摆摆手,自己从兜里摸出个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
抽了两口才开口。
“还差多少?”
“凑齐了。”
“从哪凑的?”
“卖车,借朋友,网贷。”
外公抽着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晌说了句:“你舅那个混账,我饶不了他。”
我没接话。外公又抽了两口,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我手里。我一捏,厚的。
“外公,我不要。”
“给你妈买点排骨吃,咋的,外公的钱烫手?”
他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揣兜里了。信封里五千块,都是旧票子,一看就是攒了挺久的。
临走的时候外公跟我说:“你舅的事你别管了,我去找他。”
我说外公你别跟他吵,他那人你越吵他越犟。
老爷子拄着拐棍往电梯走,头也不回:“我不吵,我跟他讲道理。”
隔了两天,我妈精神好点了,能坐起来喝粥了。她一边喝一边跟我念叨:“你外公昨天来过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去找你舅。”
我说去了就去了呗。
我妈放下勺子:“你不知道,你外公回来的时候拐棍都折了。我问咋回事,他说走路上摔了一跤。你信吗?”
我不信。但我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拿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两圈:“你舅从小就这样,怕你外公。你外公越老脾气越犟,拐棍都打折了,也不知道你舅说了啥混账话。”
我说那拐棍是枣木的,挺结实。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还有心思管拐棍结不结实。”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澡换衣服,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舅。响了七八声我才接。
“振豪啊,你妈咋样了?”
“手术做完了,在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钱的事,舅确实手头紧,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他又说:“你表弟下个月办喜事,到时候一家人聚聚,你别跟你舅一般见识。”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蔡欣妍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舅打来的,问妈恢复得咋样。
蔡欣妍把面放我面前,坐下说:“你舅这人吧,你说他坏,他也没坏到骨头里。你说他好,关键时候真指望不上。”
我没接话,闷头吃面。面有点坨了,黏糊糊的,我愣是吃完了。
04
我妈恢复得还行,能下地扶着墙走两步了。就是右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医生说后面得做康复训练,还得花不少钱。
我没跟我妈说钱的事。她问过两回,我都说够用,别操心。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给我妈削苹果,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表弟卢凯安发了条消息,配了张图,是一张大红请柬摊在茶几上。
“各位长辈,下个月十八号,小弟我结婚,都来啊!”
群里立马热闹了。七大姑八大姨排队发恭喜,表情包刷了一屏。我舅发了个大红包,上面写着“凯安大喜”。我点开一看,两百块,分五十个包。
我没抢。往下翻了翻,看见表弟又发了张照片,是一辆白色SUV,车头绑着大红花。配文:“婚车搞定,谢谢老爸!”
我舅在底下回了一句:“省着点花,家里最近紧。”这条消息发出来不到十秒,被撤回了。紧接着舅妈发了个笑脸表情,说“孩子高兴,别扫兴”。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我妈看了一眼说:“你舅家凯安要结婚了?”
“嗯,下个月十八。”
“你去不去?”
“不想去。”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礼数不能缺。你舅是你舅,你是你。”
“他连五千都没给我转。”
我妈把脸别过去,盯着窗外看了半天。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让风吹得哗哗响。
她说:“你舅从小就这样,嘴上说得好听,一让他掏钱就跟要他命似的。可亲戚一场,人家办喜事你不去,外人看着是你不懂事。”
我说那我去,随五百。
我妈叹了口气:“五百就五百吧。你外公那边你别提这事,他知道了又得生气。”
喜宴那天是个周六。
我翻出唯一一套西装,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裤腰有点紧,吸着肚子才扣上。
蔡欣妍帮我打了个领带,说我脸色太难看,跟去打架似的。
我说差不多,就是去走个过场。
出门前我妈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多包两百,别让人看扁了。”
“妈,五百够了。”
“拿着。”她瞪我一眼,跟外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接过来揣兜里,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着“600”。我妈写字一笔一划的,跟小学生似的。
酒店在市中心,叫金鼎轩,门口立着大红拱门,摆了三十桌。签到台后面坐着舅妈,穿了一件貂皮,手里攥着一沓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走过去把六百块红包递上,舅妈接过来捏了捏,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抽了一下。
她朝旁边管账的喊了声“唐振豪,六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没吭声,往里头走。
大厅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每张桌上都摆着中华烟和五粮液。
我找了个靠柱子的角落坐下,同桌的都是叫不上名字的远亲,互相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台上司仪正热场,音乐震天响。
我舅坐在主桌,跟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推杯换盏,脸喝得红扑扑的。
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新西装,袖口的标还没拆干净。
蔡欣妍小声跟我说:“你舅那西装是雅戈尔的,我商场有专柜,那套得四千多。”
我没接话,低头剥了颗喜糖塞嘴里。糖是徐福记的,挺甜,我嚼了两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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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仪式搞了一个多钟头,又是拜天地又是交换戒指,司仪在台上煽情,把新娘子她妈都说哭了。我坐在角落喝了三杯茶,上了两趟厕所。
等到上热菜的时候,我舅端着酒杯上台了。司仪把话筒递给他,底下噼里啪啦鼓掌。我舅站在台中间,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卢凯安大喜的日子,我卢广德心里高兴,感谢大家赏光。”
底下又鼓掌。他接着说:“感谢亲家培养了这么好的闺女,嫁到我们卢家,我保证不让孩子受委屈。”
亲家那桌笑着点头。我舅顿了顿,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还有,感谢我姐一家。我姐身体不好,今天没来,振豪来了,替舅舅多喝两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桌瞟了一眼,我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示意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准备说“干杯”,嘴张开了,声音却没出来。
他站在台上,举着杯子,嘴张着,愣在那儿了。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司仪赶紧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我舅把杯子放下了,手在西装内兜里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话筒,从台上走下来了。
一步,两步,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声音。
三十桌人都扭头看他,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嘴里还嚼着菜。
他径直朝我这桌走过来,眼睛盯着我,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站起来。蔡欣妍在底下拽了拽我衣角,我没理。
我舅走到我面前站定,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过来。他手有点抖,卡在手指头中间晃了两下。
“振豪,这卡里有二十万,舅对不住你。”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隔壁桌有个小孩说了句“妈我要喝可乐”,被他妈一把捂住了嘴。
我没接卡,也没说话。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站在我面前,脸红得跟桌上的五粮液瓶子一个色,手举着那张卡,胳膊开始往下坠。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妈开刀,舅没帮上忙,舅心里有愧。这钱你拿着,给姐买点好吃的,把账还还。”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旁边蹿出来一个人。
舅妈丁桂香从隔壁桌冲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哒哒哒响,一把攥住我舅的手腕子:“卢广德你疯了?这钱是给凯安办酒席的!”
我舅挣了一下没挣开,脸更红了:“你撒手。”
“我不撒!你背着我取钱,你跟我商量了吗?”
两人在酒桌边上拉扯起来,那张卡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旁边一个小孩弯腰捡起来,被他妈一巴掌把手拍开了,卡又掉回地上。
我舅蹲下去捡,舅妈拽着他不让捡。两人一个往下蹲一个往上提,跟拔河似的。
这时候,主桌那边传来一声拐棍杵地的闷响。
“咚!”
外公卢德宁站起来了。八十二岁的老爷子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拄着那根新换的枣木拐棍,一步一步往台上走。没人敢拦他。
他走到台前,一把从司仪手里夺过话筒,转过来面对三十桌宾客,嗓门亮得跟敲钟似的。
“都别吃了,听我说。”
06
老爷子站在台上,拐棍往地上一杵,指着还蹲在地上捡卡的我舅,声音不打一个磕巴。
“卢广德,你姐开刀你关门,你外甥卖车你换表,你跟我说钱在账上压着,压哪去了?压你手腕子上了?”
我舅蹲在那儿没起来,脑袋快低到地毯里去了。舅妈也不拽他了,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外公又拿拐棍往台板上一敲:“还有你,丁桂香。”
舅妈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爹走那年你才十九,你怨亲戚借钱不还耽误了你爹看病。这事你怨得着吗?你怨得着!可你姐当年借你那三千块,是卖了缝纫机凑的,你记不记得?”
舅妈嘴张了张,没出声。她脸上那层嚣张劲儿一下子褪干净了,剩下一张煞白的脸,嘴唇哆嗦着,跟刚才那个抢卡的泼辣样判若两人。
外公接着说:“你记不记得你生凯安那年,你姐在医院陪了你三天三夜?你坐月子,你姐天天骑自行车给你送鸡汤,来回四十里地。这些你都忘了?”
舅妈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只挤出来半句:“爸,我……”
“你别叫我爸。”老爷子拐棍往地上一顿,“你俩今天当着三十桌人的面把这事办了,钱拿出来,话说明白。办不明白,我卢德宁没你这个儿子,也没你这个儿媳妇。”
全场鸦雀无声。隔壁桌那个要喝可乐的小孩也不闹了,瞪着眼睛看台上。
我舅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张卡。他走到我面前,把卡又递过来。这回舅妈没拦,站在原地看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妆都冲花了。
我舅嗓子哑着说:“振豪,你拿着。舅窝囊,舅不是人。”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
卡是建行的,金色那种,边角磨得有点发白。
我舅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有水泥灰,一看就是刚从工地回来没来得及洗。
我没接。
“舅,”我开口了,嗓子也有点紧,“钱你拿回去。”
我舅愣住了。舅妈也抬起了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最难的时候过了,我妈手术做完了,账我借了,往后慢慢还。这钱你今天给了,回头舅妈跟你打架,家里不得安生。”我看了舅妈一眼,“再说表弟今天大喜,别为这事搅了。”
我舅举着卡的手没放下来,嘴唇抖了半天:“振豪,舅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我说,“你要真想帮我,以后我妈康复训练的时候你搭把手。她是你亲姐,你去看她一眼,比给我二十万都强。”
我舅眼圈红了。他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在外头装大款,在老婆面前装孙子,今天当着三十桌人的面掉眼泪,底下坐着的老少爷们儿全看见了。
外公从台上走下来,路过我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拿拐棍在他小腿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外甥比你强。”
说完就往外走。
司仪赶紧上台圆场,说老爷子喝多了,大家吃好喝好。
音乐又响起来了,可气氛怎么都回不到刚才那样了。
我舅回了主桌,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
舅妈补了妆,在隔壁桌陪着笑脸敬酒,笑比哭还难看。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菜,蔡欣妍在桌子底下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扭头看她,她眼睛也红了。
“你傻不傻?二十万不要。”
“要了这钱,以后舅在舅妈跟前更抬不起头。咱家欠他的,他欠咱的,扯不清。”
蔡欣妍把脸别过去,拿纸巾擦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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