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背后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抱着纸箱转过身,张威站在走廊里,西装扣子都没系好,喘着粗气。
“老冯,公司离了你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我太熟悉了,十年前在路边摊,就是这只手端着啤酒杯跟我说“跟我干,有肉吃”。
走廊里没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纸箱里保温杯的水晃出来一点,洇湿了女儿的相框一角。
我没说话,按了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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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张威在聚福楼摆了两桌。
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圆桌上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清蒸鲈鱼转到张威面前,他夹了一筷子,又站起来举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他脸红扑扑的,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老冯,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杯酒我喝得很慢,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旁边销售部的小年轻起哄说冯经理今年提成得拿不少吧,够买辆车了。
我低头夹菜,没接话。
合同是我一个人跑了四个月谈下来的,前后去了甲方公司十一趟,光方案就改了七版。
甲方采购总监谢宏斌是个仔细人,每次去都让我在会议室等半个钟头,我从来没催过。
会议室里有一盆绿萝,我数过,前后一共长了三片新叶子。
最后一次签合同那天,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冯,我是冲你这个人。”
合同总金额两千三百万,按公司政策,我的提成是四十七万八。
这笔钱我早算好了,房贷还掉十万,剩下的给卢秀芳存着。
她跟着我这些年没享过什么福,超市理货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女儿明年中考,补习班费用也该交了。
我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单子,第一项是给卢秀芳换一副好点的眼镜,她现在那副镜片都磨花了。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张威搂着我肩膀往门口走,满嘴酒气地说:“兄弟,辛苦。”他老婆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他的外套,看见我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卢秀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茶几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和一碟咸菜。
她问我合同签了没,我说签了。
她又问提成什么时候发,我说财务还没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稀饭喝了,咸菜太咸,我又倒了杯水。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被傅琴叫去财务室。
傅琴是张威的表姐,在公司干了八年财务总监,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她办公室收拾得特别干净,桌面上连支笔都摆得整整齐齐。
她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老冯,你那个单子的提成,张总的意思是按新办法发。”
“什么新办法?”
“分十二期,每月发一次。主要公司今年现金流紧,大项目的回款周期长,张总说等甲方那边按进度付款了再逐步兑现。”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上面确实写着新提成发放规定,落款是上个月。
我说我签合同的时候没人跟我提过这个。
傅琴笑了笑,语气很温和:“政策是上个月底定的,你那合同签得急,可能没顾上跟你说。不过你放心,钱一分不少你的。”
四十七万八,分十二期,一期就是三万九千八。
听起来不算少,可我得还房贷,得给女儿交补习费,卢秀芳的药也快吃完了。
她吃的那种药一盒三百六,只够吃半个月。
我说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
傅琴说规定就是这样,她也没办法。
她又说张总特意交代了,你家里困难,可以特批先预支两万。
我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于梓洋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他是我带了三年的徒弟,跑业务肯吃苦,脑子也灵光。
有次为了拿下一个客户,他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了四个钟头,最后客户被他磨得没办法,签了合同。
他看我脸色不对,把烟掐了跟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提成改分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看着工资条上的数字,底薪加提成第一期,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二出头。
比平时多了一点,可跟四十七万八比起来,像是一杯水倒进旱地里,连地皮都没湿透。
回家路上我拐进药店给卢秀芳买了三个月的药,又去银行把房贷还了。
卡里还剩不到八千。
药店的小姑娘说这个药最近涨价了,一盒涨了四十。
我数了数钱包里的钱,还是买了三盒。
女儿放学回来说班里要交暑假集训费,两千四。
我说行,明天给你。
她高兴地回屋写作业去了,门关得挺响。
晚上卢秀芳问我提成的事,我说公司有安排,分着发。
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半天没说话。
她叠衣服有个习惯,领子要对齐,袖子要折两道,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肺上有个阴影,让少抽。
我没跟卢秀芳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那天夜里我醒了两回。
头一回是楼下有人停车,防盗器响了。
第二回是卢秀芳咳嗽,她憋着声音,怕吵醒我。
我闭着眼听她轻手轻脚地去客厅倒水,又轻手轻脚地回来。
她躺下的时候,床垫咯吱响了一声。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熟了。
02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去财务室签一份补充协议。
傅琴不在,她桌上摊着一摞工资表,用回形针夹着,最上面那张是新来副总的名字。
我没想细看,可数字自己往眼睛里钻。
月薪三万八,岗位津贴五千,专车补贴两千,通讯补贴八百。底下还有一行,年终奖另计。
我把协议签完放在桌上,手指头在工资表上停了一下。
那个副总来公司还不到两个月,是张威从外面挖来的,据说以前在省城大公司干过。
他每天开着公司的黑色帕萨特来上班,停车位在张威旁边,那位置以前是我的。
我没买车,每天骑电动车跑工地,晒得胳膊上脱皮。
夏天的时候,安全帽带子在脸上勒出一道白印,于梓洋笑我像戴了个面具。
傅琴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工资表,不动声色地翻过去扣在文件堆里。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她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坐下来翻看我签的协议。
“签好了?”她问。
“签好了。”
“张总特意交代过,你那份提成不会少,就是走个流程的事。”
我嗯了一声,往门口走。
傅琴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老冯,公司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张总很看重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手里的协议。
我点头,出了财务室。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可我后背全是汗。
楼梯间没人,我坐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看着对面墙上贴的业绩排行,第一名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比第二名高出快一倍。
那张表是上个月贴的,用的是红纸,挺喜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劳动合同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同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和房产证放在一起。
我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看。
补充协议里确实有一行小字:大额项目提成发放进度与回款周期挂钩,具体发放方案由公司管理层决定。
这行字夹在一堆条款中间,字体比周围的都小,当时签的时候人事催得急,我根本没细看。
我拿着合同对着台灯看了半天,那行字在灯光底下特别刺眼。
卢秀芳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桌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看看合同。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冯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合上合同,抬头看她。
她瘦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
颧骨有点突出来,是最近吃药吃的。
我说真没事,就是提成的事,公司分着发。
她说那得发到什么时候。
我说按月发,十二个月。
她没再问,转身回了卧室。
我听见她在屋里咳嗽了几声,那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
上个月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不能累着。
可她还是每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二。
超市冷柜旁边风大,她膝盖不好,回来的时候总要用热毛巾敷。
那晚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就盯着黑屏发呆。
沙发是结婚时候买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
去年说换一个,一直没舍得。
我想了想卡里的余额,又想了想下个月要交的费用,最后什么都没想,起身去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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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秀芳去找张威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她休班,没跟我说就去了公司。
后来她告诉我,她在前台被傅琴拦住了。
傅琴把她请到走廊旁边的会客区,倒了杯水,纸杯那种,杯口还有点瘪。
傅琴说张总在开会,有什么事可以跟她说。
卢秀芳说想问问冯超提成的事,家里确实有困难。
傅琴说这个事她知道,公司制度就是这样,谁也不能破例。
卢秀芳说能不能跟张总当面谈谈,傅琴说张总最近忙得很,再说这事找张总也没用,都是按规矩办的。
卢秀芳在会客区坐了半个钟头,期间看见张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次,一个穿工装的人进去送茶。
门缝里露出半截真皮沙发,深棕色的,看着就贵。
她坐的椅子是硬塑料的,靠背有点晃。
会客区旁边是财务室,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她没再等,起身走了。
走的时候傅琴在身后说了句“嫂子慢走”,语气挺客气。
回家后她一个字没提,晚上做了红烧肉,把肥的挑到自己碗里,瘦的夹给我和女儿。
我问她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她说超市五花肉打折。
我信了。
她还买了半斤活虾,白灼了蘸醋吃,女儿吃了大半盘。
卢秀芳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喝汤。
于梓洋那边也出了事。
有天中午他把我拉到楼梯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张总让他接手我手上两个小客户,说让我专心跑大项目。
那两个客户一个做五金,一个做涂料,虽然量不大,但每个月都有稳定订单。
我说那你就接呗。
于梓洋搓着手说:“师父,我不想接,那两个客户是你一家一家跑出来的。那个涂料厂的刘老板,你去了三趟他才见你。”
我说没事,你接了我还省事。他低着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师父,我听傅琴说,公司把你的提成往后压,是因为张总觉得你可能要走。”
“我走哪儿去?”
“不知道,反正傅琴跟张总说,压着你的提成你就不会走。”
我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别多想。
可那天下午我跑客户的时候,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
那个客户在城北工业区,离公司十几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推着车走了两公里,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路过一个加油站,我想进去充会儿电,人家说没有这个服务。
我一边推车一边想,四十七万八,压着就压着吧,总比没工作强。
女儿要中考,卢秀芳要看病,房贷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扣。
我四十五了,出去还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招聘网站上的信息我翻过,大部分都写着三十五岁以下,有的干脆写三十岁以下。
我这个年纪,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可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不疼,就是不舒服。
晚上回家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背上,我站了很久。
浴室镜子蒙了一层雾,我用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多了好几道。
04
月底发薪日,工资条打出来,还是底薪加一期提成。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看了半天,后面排队的小年轻催了一句:“冯经理,好了没?”我把工资条叠成方块,塞进裤兜,说了声好了。
纸还热着,贴在腿上有点烫。
中午我去茶水间热饭,路过张威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本来没想听,可听见了我的名字。
“老冯那笔提成先压着,他不敢走。”张威的声音,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他老婆身体不好,孩子又小,房贷压着,外面这个年纪谁要他。”这是傅琴。
“对,你盯着点,别让他接触太多客户资料。那个谢宏斌的单子后续回款怎么样?”
“下个月到第二笔,我压了十天再转进来,这样账面上更紧一点,他那边就更有理由往后拖。”
“行,你看着办。”
我端着饭盒站在走廊里,饭盒盖子没扣紧,汤洒出来一点,滴在鞋面上。
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笑声传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单哗哗响。
我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工位。
饭盒放在桌上,一口没动。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女儿前年给我画的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辛苦了”。
我把画拿出来,又放回去。
然后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箱,开始收拾东西。
保温杯是前年优秀员工发的,杯底磕了一个坑。
旧台历翻到十一月,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客户拜访的日子,有的已经划掉了。
计算器用了五年,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闭着眼也能按对。
还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是卢秀芳写的:少抽烟,多喝水。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纸箱,动作很慢。
于梓洋站在隔断后面看着我,拳头攥着,嘴抿成一条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没等他开口,把最后一张和女儿的合影放进箱子。
照片里女儿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三年前拍的,在公园里,那天她非要吃两个冰激凌,我给她买了一个,她吃了一半就掉了。
我抱着箱子站起来,办公区里七八个人,没人抬头。
键盘声、电话声、复印机嗡嗡响。
我穿过工位中间的过道,经过墙上的优秀员工照片,照片里我站在第一排,穿白衬衫,笑得有点拘谨。
那是去年拍的,张威搂着我的肩膀,他笑得比我开心。
电梯按钮按下去,红色的数字从十楼开始跳。
九、八、七。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箱盖没合上,保温杯的水晃出来一点,洇湿了相框的角。
我用拇指擦了擦,没擦干净。
数字跳到一,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抱着箱子往里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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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只手从背后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拉得往后退了一步,纸箱差点脱手。
转头看见张威站在走廊里,西装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敞着,额头上一层汗。
他喘着粗气,手上力气不小,把我从电梯门口拽到了走廊中间。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了。
“老冯,你这是干什么?”他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办公室一路跑过来的。
我没说话,抱着纸箱看着他。
“公司离了你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我胳膊,攥得很紧。“有事好商量,你先回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日光灯嗡嗡响。
财务室的门关着,前台小姑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张威拉着我往他办公室方向走,我站着没动。
他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老冯,咱们十年的交情,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别闷着。”
“张总。”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平静。“我老婆上个月来找你,你见了吗?”
他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她身体不好,站一天超市,就为了来问问提成的事。你在办公室坐着,她在外头等了半个钟头。”
张威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唇动了动:“老冯,我也有难处,公司现在现金流紧,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
“新来副总一个月三万八,专车补贴两千。”我说。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张总,我算了算,他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够我四十七万八的提成分十五期。”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相框还湿着。
“你压着我的钱,说公司困难。你招人的时候倒不困难。”
张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照得他头顶稀疏的头发发亮。
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人我认识十年,一起喝过酒,一起熬过夜,他说“兄弟有肉吃”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真动了情。
“那三万块钱借款,我明天打回公司账上。”我按了电梯下行键。
“老冯!”张威又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电梯门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转过身。
张威站在门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走廊的瓷砖上。
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问。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降。
我低头看着纸箱,相框上洇湿的那块慢慢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水渍。
保温杯里的水不晃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卢秀芳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抱着箱子穿过大堂。
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把纸箱放在电动车踏板上,用腿夹着,慢慢骑出了公司大院。
06
离职第三天,我投出去二十份简历,只有两家回复。
一家做门窗的小公司,开底薪四千,没有提成。
另一家问我愿不愿意去外地驻场,一年回来两次。
我说考虑考虑,对方说最迟后天给答复。
招聘网站上的消息一条一条显示已读,大部分连拒信都没有,就那么挂着,像石沉大海。
第四天上午,谢宏斌打来电话。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老冯,你们公司怎么换人了?新来的小年轻啥也不懂,我问个材料参数支支吾吾的。”
我说我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合同我要重新评估。”他说完就挂了。
下午我翻通讯录,把之前合作过的客户挨个打了一遍。
六个人婉拒,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两个没接,发了消息也没回。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对方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下说:“老冯,行业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你带走了公司客户资料。你自己注意点。”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于梓洋发来一张截图,行业交流群里,张威的头像后面跟着一行字:“冯超离职带走公司客户资料,各同行注意。”
下面有人回复了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头捏得发白。
卢秀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面里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存折,放在面碗旁边。
“八万。”她说。“咱自己干。”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桌子对面,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她看着我,眼睛没躲。
“你跑了十年业务,还怕没饭吃?”
我说:“亏了怎么办?”
“亏了就亏了。总比看人脸色强。”
那天晚上我把面吃完了,汤都喝了。
卢秀芳坐在对面织毛衣,是给女儿织的,说明年冬天就能穿。
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洗完碗,给谢宏斌发了条消息:谢总,我自己干了,能不能见一面。
他回了一个字: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卢秀芳呼吸很轻,我以为她睡了。
结果她忽然说了句:“冯超,我信你。”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没出声,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衣柜的把手上,亮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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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谢宏斌约我在他公司楼下的茶馆见面。
他比我大七岁,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
茶馆里就我们两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从包里拿出一份采购单放在桌上。
“十天内交货,预付款三成,尾款验收后结。做得了就做,做不了我就找别人。”
我拿起单子看了一遍,是工地急需的一批管材配件。量不算大,但规格杂,交货期卡得死。我算了一下手头的资金和产能,说能做。
“老冯,我信你这个人。但生意是生意,晚一天交货,合同作废,预付款不退。”
“明白。”
从茶馆出来我给于梓洋打了电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我跟你干。”第二天他就辞了职,还带过来两个人,一个叫小周,一个叫阿凯,都是以前销售部的。
小周以前管仓库,阿凯跑过运输,都是能干活的人。
四个人在城东物流园租了个二楼,月租一千八,水泥地,白墙,连窗帘都没有。
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我们找了张旧报纸糊上,屋里暗了不少。
启动资金凑了十五万。
我八万,于梓洋四万,小周和阿凯各出了一万五。
买了三张二手办公桌,一台旧电脑,剩下的全压在货上。
于梓洋媳妇怀着孕,他每天骑电动车跑供应商,晒得比我还黑。
有天晚上他回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跑了三家,有两家连门都没让进。
前三天我们联系了七家供应商,五家听说是新公司,要求现款现货。
有一家愿意给账期,但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
我算了一下利润,咬牙签了。
签完合同出来,于梓洋问我这单能挣多少。
我说除去成本,大概挣个辛苦钱。
他说那也干。
我说那也干。
第四天开始备货。
仓库是租的一个临时库房,铁皮顶,白天热得像蒸笼。
我们四个人吃住都在里面,困了就靠在货箱上眯一会儿。
小周带了张凉席,铺在地上,白天卷起来靠墙放着。
第五天晚上下大雨,库房漏水,我拿塑料布把货盖住,自己站在雨里守了半夜。
雨打在铁皮顶上,声音大得听不见人说话。
天亮的时候卢秀芳来了,带了热包子和一壶姜汤。
她没说话,把包子分给大家,又帮着把湿了的纸箱换掉。
她走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我让她打车回去,她说坐公交就行。
第九天下午货备齐了,装了满满一车。
第十天早上六点,货车出发去谢宏斌的工地。
我跟车去的,一路上盯着后视镜,生怕出岔子。
司机是阿凯找的朋友,开得不快,但稳当。
八点差一刻到工地,谢宏斌已经在了,带着两个质检员。
卸货、清点、抽检,全程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九点四十,质检员在单子上签了字。
谢宏斌看了一眼单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当场把尾款转了。
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冯,年度框架协议,下午来我办公室签。”
那天下午我签完框架协议出来,站在谢宏斌公司楼下,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给卢秀芳打电话,她接起来问怎么样。
我说签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晚上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我买了两个,一个加了鸡蛋,一个没加。
加鸡蛋的给卢秀芳。
08
半年过得快。
超达接了四个项目,团队扩到八个人,搬进了写字楼里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有窗户,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
于梓洋媳妇生了个闺女,他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给每个人带了红鸡蛋。
鸡蛋染得红彤彤的,放在桌上像几个小灯笼。
威达那边开始走下坡路。
谢宏斌的公司正式跟威达解了约,其他几个小甲方也陆续换了供应商。
听于梓洋说,威达的销售部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新招的,业务不熟,客户投诉不少。
张威托中间人带话,说想约我吃个饭。
中间人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电话里语气挺客气:“老冯,张总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大家坐下来聊聊。”
我说最近忙,改天吧。
又过了一个星期,张威亲自打来电话。
那天我正在仓库搬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清点着刚到的一批管件。
铁皮仓库里闷热,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也是热风。
“老冯,提成的事可以商量,你回来当副总,待遇好说。”
我把货箱上的标签翻了一面,用笔划了个勾。
“傅琴还在公司吗?”我问。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张威说:“老冯,过去的事……”
“张总,我这边忙。”我挂了电话。
于梓洋站在旁边听见了,问我谁打的。
我说打错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弯腰去搬另一箱货。
他搬货的时候腰上贴了块膏药,是前几天闪了腰。
我说你歇着,我来。
他说没事,师父你歇着。
最后谁也没歇,两个人一人一头把货码上了架子。
那天晚上回家,卢秀芳做了四个菜。
女儿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班里第八,比上次进步了两名。
她一边吃一边说想考市一中,我说行,考上了爸供你。
卢秀芳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瘦点好,以前太胖。
她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女儿在旁边说学校要开家长会,问我能不能去。
我说能,几点。
她说下午三点。
卢秀芳说我去吧,你忙。
女儿说想让爸去。
我说我去。
女儿笑了,碗里的饭粒粘在嘴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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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后超达搬进了新租的办公室,八十平,有独立会议室,还买了几盆绿萝。
搬家那天卢秀芳请了假来帮忙,她擦桌子,我挂招牌。
招牌是定做的,蓝底白字,“超达建材”四个字,花了一千二。
于梓洋带着小周把文件柜抬进来,累得直喘气。
小周说这柜子真沉,于梓洋说里面全是样品,能不沉吗。
“比威达那会儿敞亮。”卢秀芳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楼下是一条梧桐树街道,叶子落了一地。
我说:“那当然,自己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卷胶带,把窗户缝里漏风的地方粘了粘。
说冬天风大,别冻着。
她干活还是那么利索,围裙一系,袖子一挽,抹布拧得干干的。
过了几天,傅琴发来一条短信:张总住院了,想见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删了。
又过了两天,傅琴又发来一条,说张总情况不太好,公司也快撑不住了。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对账。
月底盘点的时候,谢宏斌介绍了一个新客户过来,签了明年一年的供货合同。
晚上请客户吃饭,我多喝了两杯,回家的时候卢秀芳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她睡着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于梓洋发来的:师父,威达那边听说裁了一半人,傅琴也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来一条:师父,你说张总后悔不。
把手机装回兜里,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
路灯底下有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慢慢蹬着,车上的纸箱堆得老高。
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起来,袖子一下一下拍着栏杆。
10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仓库里最后一批货发完,我锁好卷帘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歇脚。
天已经黑透了,物流园里没几盏灯,远处的公路上车灯一串一串地过。
天冷,哈气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期末成绩出来了,班里第五。”
我靠在货箱上笑了:“比爸强。”
“妈说今晚包饺子,让你早点回来。”
“好,这就回。”
挂了电话,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一个未接来电,张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回兜里。
风从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电动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卷帘门关得严实,门头上“超达建材”四个字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楚。
卷帘门上有一道划痕,是上次进货的时候蹭的,一直没补。
我摸出钥匙按了一下,电动车灯亮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卢秀芳发来的消息: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的。
我回:十分钟到。
骑上车,拐出物流园大门,上了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过去,风把领口吹得鼓起来。
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再看。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来,脚撑在地上。
旁边的面包车司机摇下车窗问路,我给他指了方向。
绿灯亮了,我拧了车把,往前骑。
家里的灯,应该已经亮着了。
路过超市门口,我看见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春联和福字。
红的,挺扎眼。
我想了想,靠边停了车,进去买了一副。
对联上写的是“人和家顺福星照,心想事成鸿运开”。
我不太懂这些,看着顺眼就拿了。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买个灯笼,我说不用了,明年再说。
把春联塞进车筐,重新上路。
风比刚才小了些,远处有人放烟花,炸开在楼缝中间的那一小块天里。
我骑得不快,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一截一截地铺开。
前面拐弯就到了,小区门口的那盏灯亮着,底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旁边放着保温杯。
我骑进小区,锁好车,拎着春联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走到三楼,听见家里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我站在门口,把春联换到左手,右手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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