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封神台前，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姜子牙握着打神鞭正要定榜，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他扭头一看，是元始天尊。
台下众神正唾骂妲己，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元始天尊把姜子牙拉到台角，声音压得极低。
纣王丢天下，根子不在妲己身上。
真正祸乱朝纲的人，早在妲己入宫前，就坐到了纣王身侧。
姜子牙手一抖，打神鞭当啷磕在石阶上。
他问是谁。
元始天尊没答，只让他去看二十年前祭天大火里，那枚没烧透的龟甲。
01
那年朝歌的春天来得晚，雪化了没几天，纣王就下了令，要在城西筑台祭天。
新王登基，照例要告慰上天。
可这一回动静格外大，三百巫祝从各邑抽调而来，龟甲牛骨堆得像座小山。
百姓挤在道旁看热闹，都说大王刚坐了天下，这是要立威。
太卜徐义站在祭台东侧，一身玄色朝服，手里捧着三枚龟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沉得厉害，像两口古井。
祭典刚开始还算顺利。纣王拜了天地，献了牲醴，轮到太卜灼龟。徐义把龟甲架在炭火上，嘴里念念有词。火苗蹿起来，烤得龟甲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从西边刮过来，卷起祭台上的火盆，直直扑向纣王。
“护驾！”
徐义第一个扑上去，把纣王按倒在地。
火从他们头顶掠过去，烧着了后面的帷帐，又引燃了堆放的祭品。
三百巫祝困在火场里，哭喊声震天。
纣王被徐义拽着往外跑，回头看时，整座祭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点，三百巫祝一个没剩，全烧成了焦炭。纣王坐在临时搭的帐子里，脸色铁青。徐义跪在帐外，双手捧着一枚龟甲。
“大王，臣拼死从火里抢出来的。”
纣王接过去，龟甲上布满裂纹，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自己裂开的。徐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臣连夜占卜，此火非天灾，乃人祸。有人借祭天之名，行诅咒之事。三百巫祝里，藏着不臣之心的人。”
纣王的手指捏紧了龟甲。他没说话，可徐义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年姜子牙还在昆仑山。他跪在玉虚宫的石阶上，接过元始天尊递来的封神榜。榜单卷着，入手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冰。
“弟子此去，该如何行事？”
元始天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云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商朝气数将尽，可有一桩事不对劲。你记住，祭天大火那日，朝歌死的不该是三百人。”
姜子牙想问，元始天尊已经闭上了眼。
朝歌城里，徐义从祭台废墟里翻出一枚没烧透的龟甲，悄悄揣进袖中。
回到府上，他母亲徐银凤等在门口。
老太太看见他袖口的焦痕，脸色刷地白了。
“义儿，你又在做那种事？”
徐义没答话，径直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一块黑布，把龟甲裹好，放进一只铁匣子。
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皮上写着四个字：冯万年师。
徐银凤站在门外，手哆嗦着，攥紧了门框。她看见儿子在烛光下卜了一卦，卦象出来时，徐义笑了。那笑在昏黄的烛光里，看得老太太后背发凉。
“娘，您回屋歇着吧。”
徐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平静。
徐银凤没动，过了很久才转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里。
她坐在床沿上，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一颗一颗地捻。
捻到第三颗，眼泪掉了下来。
祭天大火之后，纣王对徐义更加倚重。
凡有大事，必先问卜。
徐义每次占卜，龟甲上的裂纹总能对上纣王的心思。
想打谁，裂纹就是凶兆。
想饶谁，裂纹就是吉兆。
比干看不下去，在朝堂上直谏。说太卜之言不可尽信，国事当问贤臣。纣王当场沉了脸，徐义却跪下来，说王叔所言极是，臣愿辞去太卜之职。
纣王摆摆手，说王叔老了，不必再议。
那天夜里，徐义回到府上，从铁匣子里取出那枚焦龟甲，架在火上烤。烤到第三遍，龟甲裂了。裂纹从左上斜贯右下，像一把刀劈开的。
他盯着那道裂纹，想起师父冯万年在信里写的话：商朝气数虽尽，可劫数里藏着机缘。
你若能借这场大劫，把名字写进封神榜，以忠臣身份得道，截教外门就有重开之日。
徐义把龟甲收好，推开窗。
朝歌的夜色沉得像墨，远处王宫里还亮着灯。
他知道纣王此刻正在妲己的寝宫里，看那狐狸精跳舞。
他知道那女人是女娲派来的，可他不打算说破。
妲己乱她的，他布他的局。明棋暗棋，各走各的道。
02
苏妲己进宫那年，刚满十六。
她是冀州侯苏护的女儿，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可眼神里总有股说不清的东西。
进宫那天，徐义站在百官队列里，远远看了一眼。
他看见妲己下轿时，脚下踩过一片枯叶，叶子碎成粉末，可她的鞋面干干净净。
徐义垂下眼皮，心里有了数。
果然，纣王一见妲己就丢了魂。连着半个月不上朝，天天在摘星楼饮酒作乐。大臣们急得跳脚，可谁也不敢去劝。徐义去了。
他穿着一身素服，在摘星楼下跪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纣王让人传他上去。徐义进楼时，妲己正歪在纣王怀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太卜来，是要劝寡人上朝？”
徐义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
“臣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恐有小人作祟。臣斗胆，请为大王卜一卦。”
纣王来了兴致，让他当场卜。徐义灼龟，裂纹出来时，他皱了皱眉。
“卦象显示，大王身边有两个人，一个该近，一个该远。”
“谁该近？”
“王后。”徐义顿了顿，“王后出身东伯侯之家，根基深厚，能替大王镇住后宫。”
纣王哼了一声，没接话。妲己的指甲掐进他手背里，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痒。
“那该远的是谁？”
徐义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妲己脸上。他没说话，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妲己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银铃，可徐义听得出，那声音里有根刺。
“太卜真会说笑。”妲己从他手里拿过龟甲，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龟壳上的裂纹，妾身怎么瞧着，像是一把刀呢？”
她把龟甲递还给徐义，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下。徐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声。这狐狸，不简单。
从摘星楼下来，徐义回到府里，把那枚龟甲扔进火盆。火苗舔上来，龟甲没有裂，反而在火里慢慢变黑。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从那天起，徐义和妲己之间有了默契。
妲己负责让纣王沉迷酒色，徐义负责让纣王猜忌朝臣。
一个在明处勾魂，一个在暗处递刀。
纣王夹在中间，左耳听妲己的枕边风，右耳听徐义的卜辞。
有一回，妲己问徐义，你图什么。徐义说，各取所需罢了。妲己又问，你就不怕我向大王告发你。徐义笑了笑。
“你告发我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大王好。你告发我，大王只会觉得你嫉妒。”
妲己不说话了。她看着徐义转身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被人当枪使了。
那年冬天，比干在朝堂上再次直谏。他说妲己是狐狸精，祸国殃民，请纣王诛杀妖妃。纣王勃然大怒，要治比干的罪。徐义站了出来。
“大王息怒。王叔一片忠心，只是受了小人蒙蔽。臣愿为王叔卜一卦，看他是忠是奸。”
纣王准了。徐义当场灼龟，裂纹出来时，他面露难色。纣王问他卦象如何，徐义跪下来，半天不说话。
“说！”
“卦象显示，王叔确实忠心，可忠心用错了地方。他身边的门客里，有人私通西岐。”
比干脸色大变，正要辩解，徐义又说。
“大王，臣以为，王叔受人蒙蔽而不自知。不如让他回去查查门下，再作计较。”
纣王挥手让比干退下。比干临走时，狠狠瞪了徐义一眼。徐义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三天后，比干死在府里。
心被挖了，胸口空荡荡的，像一只破碗。
纣王听说后，只说了句“可惜”，转头又去了摘星楼。
妲己正在楼里等他，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
“大王，太卜今日又卜了一卦，说黄飞虎要反。”
纣王脚步一顿。
“卦象上说的？”
“卦象上说的。”
黄飞虎是武成王，手握重兵。
纣王早就忌惮他，听了妲己的话，连夜召徐义进宫。
徐义把三枚龟甲摆在案上，灼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的裂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反象已成，大王不可不防。”
纣王当即下旨，召黄飞虎进京。黄飞虎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五百亲兵，驻扎在城外。纣王派徐义去宣旨，徐义走到半路就折回来。
“大王，黄飞虎带兵入京，其心可诛。”
纣王摔了酒杯。
黄飞虎听到风声，连夜反出朝歌，投了西岐。
消息传来那天，徐义在府里摆了一桌酒，一个人喝到深夜。
他母亲徐银凤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
“义儿，你还要害多少人？”
徐义放下酒杯，眼睛红红的。
“娘，您不懂。这些人不死，商朝就不会亡。商朝不亡，封神榜就定不了。封神榜定不了，师父的仇就报不了。”
徐银凤浑身一颤。
她想起二十年前，冯万年在朝歌城外被阐截两教的人联手追杀，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龟甲。
那半块龟甲，和徐义铁匣子里的那枚，正好是一对。
03
闻仲出征那天，徐义去送行。
朝歌城外，大军绵延数里。闻仲骑在马上，须发皆白，腰杆挺得笔直。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歌城楼，目光扫过徐义时，停了一下。
“太卜，老夫此去，朝中之事，就托付给你了。”
徐义躬身行礼。
“太师放心。”
闻仲没再说话，催马走了。徐义站在原地，看着大军渐渐远去。风卷着尘土扑过来，迷了眼。他揉了揉，揉出一点湿意。
闻仲是商朝最后一根柱子。
这根柱子一倒，朝歌就完了。
徐义心里清楚，闻仲也清楚。
可闻仲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去，后路已经被徐义断了。
粮草、援兵、情报，徐义在卜辞里做了手脚，每一条都是死路。
三个月后，闻仲战死绝龙岭。消息传到朝歌，纣王正在和妲己饮酒。他愣了一会儿，问徐义。
“太师临死前，可有话留下？”
徐义跪在地上，双手捧出一枚龟甲。那龟甲是闻仲出征前留给他的，上面有一道天然裂纹。
“太师说，他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不能不去，他是商朝的太师，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纣王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徐义退下。
那天晚上，摘星楼里的歌舞照旧，纣王的笑声传得很远。
可徐义站在府里的院子里，听见那笑声里，有一丝发抖。
西岐的兵马一天天逼近。
姜子牙挂帅，一路攻城略地。
朝歌城里人心惶惶，大臣们跑的跑，降的降。
徐义却稳坐太卜府，每日照常卜卦。
他的卦象越来越凶，凶到纣王都不敢再听了。
有一回，纣王问他。
“太卜，你卜了这么多年的卦，可曾卜过自己的命？”
徐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纣王。纣王老了，鬓角全白了，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在。他盯着徐义，盯了很久。
“臣的命，早就卜过了。”
“什么卦？”
“无卦。”
纣王没听懂，徐义也没再解释。
他走出王宫时，天上飘起了雪。
雪落在朝歌的街巷里，把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
他踩着雪往回走，走到府门口，看见母亲站在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喝了再进去。”
徐义接过来，汤是热的，可他的手是凉的。徐银凤看着儿子喝汤，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师父当年死的时候，也是冬天。”
徐义的手一抖，汤洒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擦，端着碗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徐义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冯万年的，可冯万年已经死了。
他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铁匣子上。
匣子里除了那枚焦龟甲，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狐尾，白色的，用红绳系着。
那是妲己的。
妲己来找过他。就在闻仲战死的消息传来那天。她穿着便服，脸上没施粉黛，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妇人。她坐在徐义对面，把那块狐尾推过来。
“太卜，这个给你。”
徐义没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借我的手害了比干，借我的手逼反了黄飞虎，借我的手让闻仲去送死。我都知道。”
徐义看着她，没否认。
“可你也别忘了。”妲己站起来，把狐尾留在桌上，“我是女娲娘娘派来的。我的任务就是让商朝亡。你做的这些，都在我的任务里。可你要是想害我，我就把你也抖出来。”
“抖给谁？”
“抖给姜子牙。抖给元始天尊。抖给天下人。告诉他们，商朝灭亡，不只是狐狸精的错。还有一个太卜，在暗处递了二十年的刀。”
徐义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狐尾收进了铁匣子。
“你留着吧。等哪天用得着，再拿出来。”
妲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卜，你比你师父狠。可你比你师父也蠢。你师父当年是想活，你是想死。”
徐义没说话。妲己走后，他打开铁匣子，把那枚焦龟甲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是冯万年的笔迹。那个字是：棋。
04
商朝灭亡那天，朝歌城烧了三天三夜。
纣王在摘星楼自焚，妲己被姜子牙擒住，斩于军前。
徐义没有跑。
他坐在太卜府的正堂上，穿着朝服，面前摆着那枚焦龟甲。
火从外面烧进来时，他把龟甲揣进怀里，闭上了眼。
姜子牙封神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封神台筑在岐山脚下，高九丈九尺，四面插满旗幡。
诸神魂魄列于台下，黑压压一片，等着上榜。
姜子牙站在台上，展开封神榜，开始念名字。
念到第三十七位时，他顿了一下。榜上有一处墨迹，怎么都干不了。他用手按了按，手指上沾了墨。再低头看时，那墨迹里隐隐透出一个“徐”字。
姜子牙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祭天大火那日，元始天尊说过的话。他抬头看了看台下，没看见徐义的名字。商朝太卜徐义，不在封神榜上。
姜子牙合上榜单，说今日先到这里。台下众神议论纷纷，可没人敢问。姜子牙下了封神台，直奔玉虚宫。元始天尊在宫中等他。
“师父，榜文有异。”
元始天尊点了点头。
“我早知道了。徐义没死。”
姜子牙一惊。
“他尸身在太卜府被找到时，已经烧焦了。”
“烧焦的不是他。他早就换了衣裳，从地道走了。棺中无尸，只留了一枚龟甲。”
姜子牙想起那枚焦龟甲，想起祭天大火。他忽然明白过来。
“祭天大火，是徐义放的？”
“是他师父冯万年布的局。冯万年是截教外门弟子，死在万仙阵里。死前他把一身巫蛊之术传给了徐义。徐义用二十年的时间，借商朝的气运养了一枚阴魂。那阴魂附在龟甲上，借封神榜的漏洞，想把自己写进去。”
姜子牙的手攥紧了打神鞭。
“写进去做什么？”
“做暗星。明面上是忠臣，暗地里掌幽冥。他要借封神大劫，把截教外门的根重新种下去。”
姜子牙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比干的心，想起黄飞虎的反，想起闻仲的死。
那些人死的时候，徐义都站在旁边。
他递的不是刀，是卦。
每一卦都是死卦。
“师父，我去找他。”
元始天尊摇了摇头。
“不用找。他会自己来。封神榜定榜之日，就是他的最后时机。你回去，把榜文看好。他若来，自然会现形。”
姜子牙回到封神台，一夜没睡。
他坐在台上，把打神鞭横在膝上。
夜风吹得旗幡啪啪响，像有人在拍门。
他盯着封神榜，榜上的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后半夜，他听见台下有动静。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龟甲在石阶上拖过的声音。姜子牙握紧打神鞭，没有动。他知道，徐义来了。
05
第二天一早，元始天尊来到封神台。
他站在榜文前，看了很久。姜子牙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元始天尊把姜子牙拉到台角，声音压得很低。
“纣王丢天下，根子不在妲己身上。真正祸乱朝纲的人，早在妲己入宫前，就坐到了纣王身侧。”
“师父，您是说徐义？”
“是他。你去看二十年前祭天大火里，那枚没烧透的龟甲。龟甲上的裂纹，是他自己刻的。三百巫祝里，有一半是他师父的人。他放火，是为了灭口。”
姜子牙想起那枚焦龟甲，想起徐义救驾时袖口的焦痕。一切都对上了。
“那妲己呢？”
“妲己是明棋。女娲派她来乱商，是阳谋。徐义是暗棋。冯万年派他来篡榜，是阴谋。一个在明处挨骂，一个在暗处递刀。纣王到死都不知道，他身边最信任的太卜，才是那把最深的刀。”
元始天尊说完，转身要走。姜子牙叫住他。
“师父，您为什么不早说？”
元始天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封神榜有规矩。应劫之人，需自证其罪。我若早说，榜文就废了。今日告诉你，是因为徐义的阴魂已经附上了榜文。再不动手，他就真成了暗星。”
元始天尊走后，姜子牙一个人站在封神台上。
台下众神还在等着，有人骂妲己，有人骂费仲，有人骂尤浑。
没人提徐义。
没人记得商朝还有一个太卜，在暗处坐了很多年。
姜子牙回到台上，把封神榜重新展开。那处墨迹还在，隐隐透着“徐”字。他用手按了按，墨迹竟然动了，像一条虫子，在榜文上游走。
那天下午，姜子牙去了徐义的旧宅。
宅子烧了大半，可后院的地窖还在。
他让人挖开，里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刻满了符文。
符文中央，是一枚龟甲，和徐义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龟甲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皮上写着：冯万年师。
姜子牙拆开信，信纸已经发黄，可字迹还能看清。
冯万年在信里写：义儿，商朝气数将尽，可劫数里藏着机缘。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榜外之人，尚在暗处。
姜子牙把信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地窖角落里有动静。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
是徐银凤。
她穿着黑衣，头发全白了，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你是姜子牙？”
“是我。”
“我等你很久了。”
徐银凤把包袱递过来。姜子牙打开，里面是一件朝服，还有那枚焦龟甲。龟甲上多了一道新裂纹，是刚裂的。
“他死了？”
“死了。可他的魂还在。昨夜他回来过，在这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走了，说要去封神台。”
姜子牙攥紧龟甲。
“您为什么不拦他？”
徐银凤笑了笑，笑得很苦。
“拦不住的。他师父在底下等着他。我拦了他二十年，拦到今天，拦不动了。”
她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姜子牙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刺进了她自己的胸口。血涌出来，染红了黑衣。她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你告诉他。娘不欠他的了。”
06
姜子牙回到封神台时，天色已经暗了。台下的众神都被他遣散了，只剩下旗幡在风里响。他走上石阶，一眼就看见榜文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玄色朝服，手里捧着龟甲。龟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太卜。”
徐义转过身。他的脸和生前一样，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比生前更沉了，像两口枯井。
“姜子牙，你来得正好。”
“你来做什么？”
“定榜。”
徐义把龟甲举起来。龟甲上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黑气。黑气蔓延开来，缠上封神榜。榜文上的墨迹开始流动，像活了一样。
“商朝的气运，我养了二十年。今日就是收成的时候。只要我把名字写上去，封神榜就认了。我以忠臣身份入榜，掌暗星之位。从此以后，幽冥归我管，截教外门归我管。”
姜子牙举起打神鞭。
“你师父的仇，你报不了。”
“报不了也要报。”
徐义把龟甲往榜文上一按。
榜文剧烈震动，姜子牙差点站不稳。
他挥鞭打过去，打神鞭砸在龟甲上，火星四溅。
龟甲没碎，反而裂得更厉害了。
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封神台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徐义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去，台下站着一个人。是妲己。她的魂魄被黑气缠着，可眼睛还是亮的。
“太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师父是想活，你是想死。”
“你闭嘴。”
“我不闭。你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你。你以为你布的局天衣无缝，可你忘了，我是女娲派来的。我的任务只是乱商，不是帮你篡榜。你借我的手害了那么多人，我认了。可你想把商朝的气运全吞了，我不认。”
妲己说完，从嘴里吐出一块狐尾。白色的，用红绳系着。狐尾飘起来，化成一道白光，直直撞上龟甲。
龟甲碎了。
黑气四散，徐义踉跄着后退，朝服上沾满了墨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些墨迹正在渗进他的魂体里，把原本的玄色染成黑色。
“不！”
姜子牙挥起打神鞭，一鞭抽在徐义肩上。
徐义倒下去，又爬起来。
他爬起来时，脸上变了。
不再是太卜徐义的脸，而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姜子牙不认识，可元始天尊认识。
元始天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上。他看着那张脸，缓缓开口。
“冯万年，你果然没死透。”
那张脸笑了。
“死透？万仙阵里死的是我的肉身。我的魂附在龟甲上，等了二十年。徐义是我徒弟，可他也是我的棋子。我教他巫蛊，教他卜筮，教他布局。我让他以为他在报仇，其实他在替我养魂。今日榜文一开，我就能借他的身入榜。”
姜子牙握紧打神鞭，看向元始天尊。元始天尊点了点头。
“破阵。”
姜子牙挥鞭，元始天尊展旗。
盘古幡展开时，整个封神台都在震动。
黑气被压下去，冯万年的魂体开始碎裂。
徐义倒在地上，魂体越来越淡。
他抬起头，看着元始天尊。
“师父，您早就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等到现在？”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
他挥了挥盘古幡，冯万年的魂彻底散了。
徐义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阶。
他想说什么，可魂体已经撑不住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娘……还在等我。”
姜子牙蹲下来，看着徐义的眼睛。
“你娘走了。她说她不欠你的了。”
徐义愣住，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的魂体化成一点光，飞入封神榜。
榜文上那个“徐”字慢慢淡去，最后变成两个字：暗星。
07
封神榜定榜那天，诸神归位。
姜子牙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暗星时，他顿了一下。
台下无人应答，可榜文上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很小，姜子牙凑近才看清：暗星入幽冥，永镇九幽，不得出。
元始天尊站在台角，看着那行字。
“师父，冯万年的魂散了？”
“散了。”
“可他在信里写的榜外之人，到底是谁？”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他转身下了封神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尚，封神榜定的是商周之战。可三界之大，不止商周。榜外之人，不在榜上，也不在劫中。你不必再问。”
姜子牙站在台上，看着元始天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榜文，暗星二字旁边，还有一处空白。
空白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里应该写点什么。
那天夜里，姜子牙把封神榜收好，回到自己的营帐。他刚坐下，帐外有人通报。
“丞相，外面有个老太太，说是要见您。”
姜子牙出去一看，是徐银凤。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递给姜子牙。
“这是义儿小时候的衣裳。我留着没用了，你替我烧了吧。”
姜子牙接过来，布包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徐银凤又说。
“还有一件事。义儿他爹，不姓徐。义儿随我姓。他爹姓什么，我也不知道。冯万年把他抱来的时候，他才三个月。”
姜子牙心里一动。
“冯万年抱来的？”
“是。冯万年说，这孩子命硬，得跟着我姓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徐字里有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徐银凤说完，转身走了。
姜子牙站在帐外，攥着那个布包，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封神榜上那处空白。
空白处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里本来应该写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在明处，替徐义挡了所有的骂名。
那个人是妲己。
妲己被斩那天，姜子牙问过她。
“你后悔吗？”
妲己笑了笑。
“不后悔。我是女娲派来的，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你告诉姜子牙，商朝灭亡，不只是我的错。那个太卜，比我狠多了。”
姜子牙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妲己是明棋，徐义是暗棋。
可妲己在最后关头，用那块狐尾撞碎了龟甲。
她救了封神榜，也救了自己。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明棋走出了暗棋的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