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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禾把面缸刮到露底,木勺碰着缸底,发出空荡荡的一声。妹妹小满蹲在灶边,扶着膝盖说:“姐,我站起来眼前就发黑。”
春禾赶紧伸手扶她,指尖摸到她单薄的肩胛骨。灶膛里只剩几块冷灰,锅沿也干得发白,连一粒能煮粥的米都找不出来。
她转身去摸挂在墙上的粮本,翻开夹层时,手指忽然停住。原本压在里面的粮票、布票全没了,只剩几道被纸边磨出的浅痕。
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春禾掀开门帘,看见周桂兰把一袋新买的粮食绑在周长旺的车后座上,还用麻绳绕了两圈。
桂兰拍了拍粮袋,低声嘱咐:“中午少烧一点,别又一顿造半锅。你媳妇肚子越来越大,家里不能断了吃的。”
周长旺咧嘴应着,蹬车往巷口走。桂兰回身时,正撞上春禾的目光,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
“那袋粮是咱家的。”春禾站在门槛里,声音干涩,“粮票和布票也在你手里,对不对?”
桂兰把围裙上的面粉拍掉,冷着脸说:“你弟媳妇三月就要生了,娘家不管,难道眼睁睁看她饿着?你们先忍几天。”
“我们已经忍了半个月。”春禾看了一眼灶边的小满,“她昨天只吃了两口糊糊,今天连糊糊都没有。”
桂兰皱眉:“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你爹每月拿四十二块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进项,少在我面前装可怜。”
春禾跨出门,追到巷口,挡住自行车前轮。周长旺捏住车把,车后那袋粮在寒风里沉沉地晃着。
“姐,先让开。”他不敢看春禾,只盯着车轮,“这是我姐送我的,跟你们没关系。”
春禾盯着绳结,问:“去年你家借走的粮,还过没有?”
周长旺脸色一变。桂兰追出来,拽住春禾的胳膊:“你一个丫头片子,追着舅舅问账,丢不丢人?”
“我只问这一袋粮是不是拿家里的换来的。”春禾挣开她,“小满快饿晕了,爹还不知道。”
桂兰抬手指向屋里:“你爹下班自然会管。现在回去烧水,别在巷子里撒泼,让邻居看笑话。”
周长旺趁她们争执,蹬车拐过墙角。那袋粮在车后越颠越远,像是把姐妹俩最后一点盼头也一并带走了。
春禾回屋翻了半天,在床板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去年腊月周长旺来借粮时写的欠条,借麦面二十斤,落款处还按着他的红指印。
她把欠条摊在桌上,又看了看空面缸。纸上写着明年春前归还,可如今春天还没到,桂兰已经把新的粮食送了过去。
小满扶着桌角走过来,小声问:“姐,咱们等爹回来吗?”
春禾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父亲下班后多半只会说一句“回家再讲”,而这句话等不到一碗饭,也拦不住粮袋出门。
她把欠条折好,塞进衣襟,牵着小满往赵婶家走。赵婶家离得不远,门缝里透出煤烟味,院里还晾着两件没干透的棉衣。
春禾敲了三下门,赵婶探出头,先看见小满发白的嘴唇,脸色就变了:“这是怎么了?”
“婶子,能不能借一顿饭?”春禾把声音压得很低,“等我爹回来,我一定还粮。”
赵婶看了眼巷口,赶紧把姐妹拉进屋:“先别说还不还,孩子先吃口热的。桂兰要知道我插手,又得堵着门骂。”
她把锅里刚煮好的白菜粥盛出两碗,还从柜角掰了半块玉米饼。小满端起碗,第一口咽得太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婶拍着她的背,叹道:“我前几天就见长旺往车上搬粮,桂兰还说是你爹同意的。那天搬了两袋,今天这一袋也是从你家拿的。”
春禾握紧筷子,指甲陷进掌心。小满饿得站不稳,这些粮却早被一袋袋搬出了家门。
小满吃到半碗,忽然把碗往春禾面前推:“姐,你也吃,最后一口给你留着。”
春禾鼻子一酸,硬是把眼泪咽回去,替她把碗推了回去:“你吃完,别留。吃完才有力气走路。”
赵婶听见这句话,放下手里的针线:“你要带她去哪儿?”
“回村里找奶奶。”春禾抬头问,“婶子,卖菜的老吴叔今天还回青石村吗?”
赵婶想了想:“他赶集的车傍晚走,过了石桥还要绕一段。可两个孩子坐车,奶奶那边能接得住吗?”
春禾看着小满捧碗的手,轻声说:“先走成再说。赵婶,能不能帮我问清楚他几点到巷口?”
她没有在桂兰门前再哭闹,也没有等父亲回来替她作主。赵婶答应去问车,春禾把那张欠条重新压进衣襟,低头对小满说:“咱不等了,回老家找奶奶。”
赵婶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她说老吴叔的板车午后就要返村,车上还有几筐白菜,只能给姐妹俩留一个窄位置。
“到了青石村口,你们还得自己走半里路。”赵婶把一小包盐塞给春禾,“我只能帮到这里,别让桂兰看见我送你们。”
春禾点点头,把盐收进书包。她回家时,桂兰还没回来,院门虚掩着,屋里冷得像没人住过。
小满站在门口不敢动,问:“姐,咱们拿什么?”
“拿自己的。”春禾推开柜门,先取出两件洗得发薄的棉衣,又把小满的围巾和袜子叠好。
她没有碰桂兰的衣服,也没有拿厨房里的粮食,只把自己那本旧课本、铅笔盒和小满的识字本放进木箱。
箱子底下铺着一条旧床单,春禾把欠条夹在课本后面,又将赵婶给的盐藏进衣服夹层。她想了想,还是把家里那把断齿梳留在了桌上。
小满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布兔子,迟迟不肯放进箱子:“这个也能带吗?”
“能。”春禾替她把兔子的耳朵理顺,“它不占地方。”
她找来半张作业纸,在上面写下:“我带小满去奶奶家借住,粮票布票没有拿,课本和衣服都在箱里。等爹回来,请他去找我们。”
写完后,她把纸压在饭桌中央,又怕风吹走,压上那只缺口的搪瓷碗。
临出门前,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冷灶。春禾关上灶门,拎起木箱,箱子轻得出奇,提在手里几乎没有坠感。
姐妹俩赶到赵婶家时,老吴叔的板车已经停在巷口。赵婶把她们送到车边,悄悄塞给小满一块烤红薯。
“路上别把孩子冻着。”她对春禾说,“要是桂兰问,我只说你们来借过饭,别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春禾把小满护在白菜筐旁边,自己坐在外沿挡风。车轮压过结冰的车辙,镇上的屋顶很快被甩在身后。
小满咬了一口红薯,又递给春禾。春禾摇头让她吃完,等车过了石桥,才从包里摸出那包盐看了看。
她知道奶奶一个人住,冬天的柴和粮都算得仔细。她们能借住一晚,却不能把奶奶原本准备过冬的东西也吃空。
青石村口的天已经黑透,林奶奶拄着木杖等在路边。她看见姐妹俩,先伸手摸小满的额头,再一把接过春禾手里的木箱。
“先上炕。”奶奶没有问缘由,“脚冻麻了就捂不回来。”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炕头还存着白天的余温。奶奶把两个孩子塞进被窝,转身去灶房添柴。
春禾坐起来:“奶奶,别烧太多,我们吃赵婶给的红薯就行。”
“红薯是路上垫肚子的。”奶奶从柜里拿出一小碗鸡蛋,“这是原本留着走亲戚的,今晚煮了。”
锅里水响起来时,小满已经抱着布兔子睡着了。春禾看着奶奶弯腰生火,终于把镇上断粮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她说面缸空了,说粮票布票不见了,也说桂兰把粮食绑到了周长旺的车上。只是那张欠条,她暂时没有拿出来。
奶奶听完没有立刻骂人,只把锅盖盖严:“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春禾低声说,“我留了纸条,让他来找我们。”
鸡蛋煮熟后,奶奶剥开一个塞给小满,另一个掰成两半,给春禾一半。她自己只喝了几口锅底的蛋花水。
第二天中午,赵婶家来了人,说桂兰回到镇上后才发现屋里没人。她先在桌上找粮票,接着翻柜子,最后才看到那张纸条。
“她摸了冷锅沿,问我是不是看见你们。”赵婶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没敢说太多,只告诉她小满脸色不好,跟着老吴叔走了。”
桂兰转头就去了粮机厂,在厂门口堵住林守成。赵婶说,守成刚下班,连棉帽都没戴稳,就被她把纸条拍到了胸口。
“她说孩子是赌气离家,还说你把家里的东西偷走了。”赵婶咬了咬牙,“你爹一听偷字,脸色当场变了。”
守成没有回家找桂兰对质,反而借了厂里的自行车,沿着去青石村的路追过来。桂兰一路哭喊着跟在后面,鞋底沾满了泥。
傍晚时,院门外终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奶奶抬眼看向春禾,先把装鸡蛋的空碗收进柜里,再将木杖横在门边。
春禾把熟睡的小满往里侧挪了挪,自己坐到炕沿。她知道父亲终于会问发生了什么,可这一次,她不想再用一句“回家再讲”把事情盖过去。
门被推开时,冷风卷着雪沫灌进屋里。林守成站在门口喘气,身后的周桂兰扶着门框,先看见炕上的小满,随后就盯住了墙边那只木箱。
“孩子先睡着了。”奶奶挡在炕前,“有话小声说,别把她吓醒。”
桂兰没有应,指着木箱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镇上抽屉里的东西少了,家里那几张票也不见了。”
春禾站起来,把箱子往自己身后拖了半步:“里面是我的衣服和课本,还有小满的棉衣。你说少了什么,就自己说清楚。”
“你还跟我顶嘴?”桂兰声音拔高,“你们不告而别,翻走家里的东西,倒要我说清楚?”
守成皱着眉:“桂兰,纸条上写了,她们只带衣服和课本。”
“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当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桂兰把手伸向小满,“先把她的棉袄脱下来,我看看有没有夹票。”
小满刚被吵醒,听到这句话,立刻缩到被子里。春禾一把挡住桂兰的手,手腕被她指甲划出两道红痕。
“别碰她。”春禾盯着桂兰,“你要查,就让爹自己看箱底,别翻她身上的衣服。”
守成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桂兰,把手收回去。”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制止她。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女儿在外面住一夜,你就学会护着她了?”
春禾把木箱搬到炕前,解开麻绳。里面只有两件旧棉衣、三双补过的袜子、一条褪色围巾,还有两本缺页的课本。
她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炕席上。每拿出一样,桂兰的脸色就沉一分,仿佛那些单薄的衣物本身就是对她的指责。
“还要看什么?”春禾问,“没有粮票,没有布票,也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
桂兰蹲下去,伸手往箱底摸:“谁知道你是不是藏在夹层里?”
春禾按住箱盖:“你不是来找票的,你是来找一个能替你担罪的人。”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奶奶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冷声说:“孩子没拿,就别把手往里伸。”
桂兰猛地站起:“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一个乡下老太太管!”
“这里是我的屋。”奶奶看着她,“孩子进了门,就是我先护着。你要讲理,等她们吃完饭再讲。”
守成抬头看向桂兰:“家里的粮票,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是说了吗,长旺媳妇要生孩子。”桂兰避开他的眼睛,“那是急处,等孩子生下来,他们自然会还。”
春禾从课本后面抽出那张欠条,递给父亲:“这是去年借的二十斤麦面。他们还没还,今天又拿走了一袋。”
守成接过欠条,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那上面周长旺的名字歪歪斜斜,借粮的斤数和日期却写得清楚。
“你怎么会有这个?”桂兰伸手要抢。
春禾把手收回来:“你去年说欠条没用,让我别多嘴。可现在面缸空了,我总得知道粮食去了哪里。”
小满抱着布兔子坐起来,小声说:“姐,我今天只吃了赵婶半碗粥,没多吃。她没有偷粮。”
守成猛地转身,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你今天还没吃饭?”
小满被他的声音吓到,连忙摇头:“吃了,真的吃了。我没多吃,奶奶给我半个鸡蛋,我也只吃了半个。”
守成看着她瘦得突出的手腕,像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抬手捂住脸,半晌没有说话。
桂兰立刻接过话头:“孩子饿一顿就饿一顿,谁家没有难处?你们这样跑到乡下,让全镇都看林家的笑话。”
“笑话不是我带来的。”春禾把欠条重新折好,“粮是从家里出去的,人是从家里走的。”
桂兰咬紧牙,忽然换了语气:“既然你们觉得跟我过日子委屈,那也简单。开学以后,把她们送去镇上的寄宿学校,吃住都在学校,谁也不用再说我亏待孩子。”
家里的口粮还没着落,桂兰却先提议把姐妹俩送去寄宿学校。小满抓住春禾的袖口,指节都泛白了。
守成抬起头:“她们还小,为什么要送走?”
“送走是为了她们好。”桂兰重新挺直腰,“学校管饭,孩子也能安心读书,外头就不会再传我虐待继女。”
春禾看着父亲,等他回答。守成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说“回家再讲”,可他也没有立刻把桂兰的安排推回去。
奶奶把那只空碗放到桌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说:“孩子要不要留下,不能只听谁嗓门大。先把她们这些天吃什么、以后谁来管,说明白。”
窗外雪越下越密,守成握着那张欠条,站在炕前久久没有动。桂兰则盯着春禾,像是在等她先低头。
春禾把小满护到身后,合上木箱盖。箱子依旧轻,可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姐妹俩当成里面随手可以搬走的东西。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林守成站在雪地里,像是怕自己一跨进门,屋里所有没说完的话就会同时砸到身上。
桂兰先推了他一把:“孩子也看到了,跟我回去吧。家里还有事,不能由着她们在乡下胡闹。”
春禾挡在炕前:“回去以后呢?小满下一顿吃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桂兰皱起眉,“你爹来了,自然会安排。”
春禾没有接她的话,只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本翻旧的作业本。封面被火星烫过一个小洞,里面夹着她写到一半的算术题。
她把本子摊在守成面前:“爹,我原来答应老师,腊月二十七回校把作业交上。现在还回去吗?”
守成低头看着那几行歪斜的数字。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半,铅笔尖在纸上停住,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掐断。
桂兰嗤了一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学会缝衣服、做饭,早点帮家里干活,比在学校浪费粮食强。”
春禾抬眼看她:“那小满呢?她七岁,也该学着不吃饭吗?”
小满缩在被角里,手指攥着布兔子的耳朵。她没有哭,只把脸埋得更低。
守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桂兰:“我没说过让春禾退学。”
“没说过?”桂兰立刻转身,“你只会说家里困难,让我多替你想想。长旺家要用粮,你说先帮一把;弟媳妇要做被子,你又说不能看着亲人难堪。”
屋里静了片刻。春禾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父亲。她一直不知道,桂兰把粮食送走时,究竟有没有得到他的允许。
“你说过?”春禾问。
守成的嘴唇动了动:“我说过……娘家有急处,就多帮一些。”
“帮多久?”春禾把作业本合上,“帮到我们没饭吃,也算急处吗?”
守成没有回答。桂兰像抓住了替自己开脱的绳子,赶紧说道:“你爹都答应了,哪一回不是你们自己省出来的?”
奶奶没有跟她争,只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东西。那是小满藏起来的半块玉米饼,边缘已经冻得发白。
“这是哪来的?”奶奶问。
小满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去拿:“我没偷,是赵婶给的,我留了一半给姐。”
春禾接过那半块饼,发现上面还留着小满的牙印。她把饼放回孩子手里:“你自己吃。”
“我不饿。”小满摇头,“等姐吃了,我再吃另一半。”
守成看着那块饼,忽然问:“她每天都这样?”
奶奶答道:“她昨夜吃了半个鸡蛋,今早喝了几口稀粥。你问的不是她今天怎么过,是她在你家里已经这样过了多久。”
守成的手慢慢垂下去。桂兰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乡下的饭清淡,孩子不习惯。”
“镇上也没有饭。”春禾说,“小满饿得站不稳,才去赵婶家借粥。”
桂兰瞪她:“你非要把家里的丑事说给所有人听?”
春禾看着父亲:“我没有要父亲丢脸。我只是要一顿能落到锅里的饭,和一个能回学校的准话。”
守成走到炕边,想摸小满的头。小满往春禾身后缩了一下,手里的半块饼捏得更紧。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收回去:“先留下吃饭。”
桂兰不敢相信地看他:“你要把她们留在这里?”
“她们已经来了。”守成说,“至少今晚先吃饭,明天再……”
“又是明天。”春禾打断他,“爹,别说回去会好的话。你要留下吃饭,可以;你要带我们回镇上,先告诉我锅里有什么。”
守成被问得脸色发白。奶奶把灶里的火拨旺,往锅里添了两把米,又把仅剩的一小截腊肉切成薄片。
桂兰站在门边,盯着那几片肉:“娘,孩子吃不了那么多,别把粮食糟蹋了。”
奶奶头也没抬:“这是我家的粮。我愿意给孩子煮,就不用你批准。”
守成忽然问:“长旺家那袋粮还在不在?”
桂兰眼神一闪:“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去拿回来。”守成说。
桂兰马上拦住他:“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往回要?长旺一家正等着吃,你一个当姐夫的上门讨粮,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