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快六年,我和郑明诚从没同过房。
他睡书房,我睡主卧,那扇门总关着。
半夜偶尔能听到里面有动静,窸窸窣窣,又很快没了声。
我问他,他说图纸没放稳。
那天后半夜,我见他书房灯还亮着,端了杯热茶过去。门没关严,我推开一条缝。茶还烫手,我整个人却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手抖得端不住杯子。里面的画面让我喘不上气。我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回去。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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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六周年那天,我妈来了。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这次提了一兜子土鸡蛋,还有两盒阿胶糕,往茶几上一放,眼睛就往郑明诚身上瞟。
“明诚啊,最近气色不太好。”
郑明诚从沙发上站起来,笑了笑:“最近赶图纸,睡得晚。”
“图纸图纸,天天图纸。”我妈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你们结婚六年了,隔壁小王比你们晚结婚三年,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假装没听见。这话我听了六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郑明诚没接话。他往书房走,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在身后摆了摆:“妈,你们聊,我图纸还有点没画完。”
我妈撇了撇嘴,等书房门关上,压低声音:“梦瑶,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怎么一直没动静?”
“明诚工作忙。”
“忙什么忙。”我妈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年三十四了,再拖几年,想要都要不上了。”
我没说话,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叹着气,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晚上我收拾厨房,发现郑明诚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上。他最近吃饭总是这样,扒拉两口就说饱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他可能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
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书房里总是有动静。
翻书的声音,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有时候还哼两句跑调的老歌。
最近这一年多,那些声音都没了。
他进了书房,就跟进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我回到主卧,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中医,专治不孕不育,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后半夜,我被渴醒了。翻了个身,看到书房门缝下透出一条光,细细的,暗黄色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了床。从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在压着嗓子喘气。
我敲门:“明诚,睡了吗?”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没事,图纸掉了。”
“要喝水吗?”
“不用,你睡吧。”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烫着掌心。书房门把手上挂着他的外套,左手那只手套从口袋里露出一角,深灰色的,毛线织的。
我盯着那只手套看了很久。这半年,不管天冷天热,他左手一直戴着它。吃饭戴,睡觉戴,连夏天穿短袖也戴着。
有一次我问他手怎么了,他说是画图时被裁纸刀划了,怕感染。
我当时信了。
我端着水杯回了主卧,坐在床边,水没喝,就那么坐着。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左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用力。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他的左手,那会儿还没戴手套。
02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菜,在生鲜区碰见郭君昊。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就一袋速冻饺子和两瓶啤酒。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这么巧。”
“君昊。”我往他车里瞄了一眼,“你就吃这个?”
“一个人,凑合呗。”他挠了挠头,“老郑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天天画图。”
郭君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他那个人,就是闲不住。”
我挑着西红柿,装作不经意地问:“君昊,你是医生,我想问问,明诚最近总说手麻,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手麻?”
“嗯,左手。拿东西老掉。”
郭君昊没说话。他把购物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个位置,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说:“可能就是颈椎问题,画图的人颈椎都不好。”
“是吗。”
“你要不放心,让他来医院看看。”他低头看手机,“我科室那边还有事,先走了嫂子。”
他推着车走了,速冻饺子在车里晃来晃去。我站在生鲜区,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郭君昊是郑明诚最好的朋友。大学一个宿舍睡了四年,毕业后一个进了设计院,一个去了医院。郑明诚不爱说话,郭君昊话多,两个人正好互补。
逢年过节,郭君昊都来家里吃饭。喝多了就搂着郑明诚的肩膀说,老郑,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梦瑶。
他刚才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结完账回家,我把东西往冰箱里塞。郑明诚的外套搭在餐椅上,我拿起来准备挂到衣架上,手碰到口袋,里面有东西,硬邦邦的一小盒。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掏了出来。
是一张药房小票。上面打印着:利鲁唑片,两盒,六百八十元。日期是三天前。
利鲁唑。
我把小票翻过来看了背面,什么都没有。我把小票塞回口袋,把外套挂好。
晚上郑明诚回来,在玄关换鞋。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
“回来了?”
“嗯。”他弯腰解鞋带,左手不太灵活,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用右脚踩着鞋跟,把鞋蹭了下来。
“今天买什么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没买什么,在单位吃的。”
“你外套口袋里有个小票。”
他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左手不自觉地往裤兜里插:“帮同事带的药,他老婆生病了。”
“什么病?”
“好像是,神经方面的。”他往书房走,“我去洗个澡。”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被我攥得发烫。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利鲁唑片”。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行写着:用于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治疗,可延缓病程进展。
我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翻,第二条: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又称渐冻症,目前无法治愈,平均生存期三到五年。
我关掉手机屏幕,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浴室里水声还在响。
我突然想起来,这半年,他每次洗澡都洗很久。以前我以为他爱干净,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藏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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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又来了。这次是周末,她说是顺路,但我知道她是专程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郑明诚正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都快被他浇烂了,叶子黄了一半,他还是隔天就浇。
“明诚,你过来坐。”我妈坐在餐桌主位,把手提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架势像要开会。
郑明诚放下水壶,在餐桌对面坐下。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水。
“我今天来,不是来催你们的。”我妈的开场白永远都是这句,“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打算的。”
郑明诚握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妈,我最近工作确实忙,等忙完这阵……”
“忙完这阵?”我妈打断他,“明诚,这话你说了三年了。忙完这阵,忙完那阵,到底哪阵是个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台上有一只麻雀停在栏杆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妈。”我开口。
“你别说话。”我妈抬手拦住我,眼睛盯着郑明诚,“明诚,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郑明诚抬起头。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要是有毛病,咱去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看不好?”
“妈。”我又叫了一声。
“你别拦我。”我妈的声音高起来,“我是为你们好。你们俩都三十好几了,再拖下去……”
郑明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声,很刺耳。他没看我妈,也没看我,转身就往书房走。
“明诚。”我叫他。
他没停。书房门关上,锁舌咔嗒响了一声。
我妈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我,声音低下来:“我说错什么了?”
“妈,你先回去吧。”
“梦瑶……”
“先回去吧。”
她走了。我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梦瑶,妈是着急,你别怪妈。
我说知道,你路上慢点。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书房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
我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明诚,我妈走了。”
里面没动静。
“你出来吃点东西吧,中午就没怎么吃。”
还是没动静。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很轻的喘息声,像在忍着什么。
“明诚?”我拍了两下门,“你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闷闷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再敲。
最后我转身走了。去厨房煮了碗面,放在书房门口的地上,发了条微信给他:面放门口了,饿了记得吃。
然后我回了主卧,关上门,坐在床上发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听到书房门开了。脚步声走到主卧门口,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盯着门把手。
门把手没动。脚步声又折回去了。书房门重新关上。
我等到半夜,悄悄出去看了一眼。那碗面还在门口,坨成一团,筷子架在碗上没动过。
我蹲下去,把面端起来。碗底还是温的,他可能端进去过,又端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郑明诚从书房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煎鸡蛋,突然说了一句:“梦瑶,对不起。”
“怎么了?”
“昨天让你难做了。”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没回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倒水的声音,吃药的声音,药片在瓶子里晃荡的声响。
我关掉火,转过身。他正把药瓶往口袋里塞,左手戴着那只灰色手套,动作很急。
我没问他吃的什么药。
他也没说。
04
我给郭君昊发了条微信:君昊,我想跟你聊聊明诚的事,方便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嫂子,最近科里特别忙,改天吧。
又过了两天,他主动打电话来,说中午可以见一面。约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
我提前到了,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他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头发有点乱。
“嫂子,什么事这么急?”
“君昊,我不绕弯子。”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条利鲁唑的搜索结果,推到他面前,“明诚在吃这个药。你知道吗?”
郭君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他把手机推回来,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
“嫂子,这药……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神经方面的药很多,不一定就是那个病。”
“那是什么病?”
“可能是颈椎压迫神经,也可能是别的。”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得问老郑本人。”
“他不说。”
“那你就别问了。”
“君昊。”我盯着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医生。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郭君昊捏着可乐杯子,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快餐店里人声嘈杂,旁边桌的小孩在闹,他妈在哄。
“嫂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得老郑自己跟你说。我要是说了,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他。”
“他什么时候会说?”
“我不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他没回答。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可乐杯,褐色的液体淌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擦,纸巾湿透了,糊成一团。
“嫂子,对不起。”他把湿纸巾扔进托盘,“我先走了,科里还有台手术。”
他走了。我坐在那里,面前的可乐还在冒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蹿。
那天晚上,郑明诚洗澡的时候,我走进卧室,打开他的衣柜。
他外套不多,一共就三件,两件灰的,一件黑的。
我翻到那件黑外套,口袋是空的。
灰外套,也是空的。
最后一件,右边口袋里有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拿出来,手有点抖。
信封里是一张诊断书。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姓名:郑明诚。诊断: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确诊日期:六年前,三月十七号。
我算了算。三月十七号,是我们结婚后第三个月零几天。
诊断书下面还有一张纸,是医生手写的病程记录:缓慢进展型,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剧烈运动,注意营养,目前无特效药。
我把两张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回口袋。拉上柜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浴室水声停了。我快步走出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屏幕亮了,正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
郑明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视:“今天怎么想起来看电视了?”
“随便看看。”
他在我旁边坐下,拿遥控器换了台。新闻频道,正在播国际局势。
他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老电影上。黑白的,声音很小。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
我看着他。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块睡衣。他左手放在扶手上,手套摘了,手指微微蜷着,比右手细了一圈。
我转回头看电视。黑白画面里,一个男人在雨中奔跑。
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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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后半夜,我又被渴醒了。
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我披了件外套去厨房,经过书房时,看到门缝下面又透出那条细细的光。
我倒了杯热水,端着往书房走。走廊很暗,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书房门口,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
我抬手想敲门,发现门没关严。门和门框之间有一指宽的缝,光从里面漏出来,还有一股味道,铁锈味。
我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
书房里只开了台灯,光从灯罩下面挤出来,压得很低。
郑明诚跪在地上,背对着我。
他穿一件白色旧T恤,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凸出来。
地上铺满了图纸。
建筑图、结构图、剖面图,有的卷着边,有的被揉成团扔在角落。
图纸中间散落着纱布、药瓶、棉签。
左手边有一卷用过的纱布,上面洇着暗红色的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新纱布,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小指滴到图纸上。
右手攥着一张纸,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肩膀在抖,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他猛地回头。
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眼眶通红,脸上有泪痕,嘴角往下塌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慌乱把右手的纸往身后藏。
我踩着碎瓷片走过去。
脚底划了一下,疼,但我顾不上。
我蹲下去,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纸。
他往后躲,左手撑在地上,纱布蹭到碎瓷片,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我抢到了。
是一张诊断书。
和衣柜里那张一模一样,但日期更新,三个月前的复查报告。
上面写着:左手肌力三级,肌肉萎缩明显,建议加强康复训练,注意防跌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病情进展较预期缓慢,但仍需密切监测。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地上,膝盖压着图纸。台灯的光照着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照着我发抖的手。
“郑明诚。”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哑,“这是什么?”
他跪在那里,左手在流血,右手空着,垂在身侧。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梦瑶,我们离婚吧。”
我手里的诊断书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趁现在,还没拖累你。”
“六年。”我站起来,脚底踩着的碎瓷片硌得生疼,“你瞒了我六年,现在跟我说离婚?”
他不看我,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你确诊的时候,我们结婚才三个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走。”
“你这样我更难受!”
我喊出来了。声音在书房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撞到那些图纸上,撞到他的后背上。他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我站在他面前,眼泪往下掉,“我妈天天催,我编了无数理由。我以为你不碰我是嫌弃我,我以为你外面有人了,我甚至去查你的手机……”
“你说话啊!”我踢了一脚地上的图纸,纸页飞起来,又轻飘飘落回去,“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猜了六年?”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又淌下来。他张了张嘴,嘴唇裂了一道口子,渗出血丝。
“我怕。”他说,“我怕你知道了,可怜我,留下来,然后有一天我动不了了,你走也走不了。我想着,等我攒够钱,给你留一笔,我就……”
“你就什么?”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站在那里,脚底的伤口在疼,手上的烫伤在疼,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书房里那股铁锈味混着药味,呛得我喘不上气。
我转身往外走。
“梦瑶。”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我走进主卧,关上门,反锁。坐在床边,浑身都在抖。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里,他笑得那么用力,左手搭在我肩上,好好的。
我拿起相框,翻过去扣在柜子上。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明天回家住几天。
06
我妈见到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先把我拉进屋,给我煮了碗馄饨。
我坐在餐桌前,馄饨冒着热气,一个都没吃。我妈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看着我。
“吵架了?”
“妈。”
“嗯。”
“明诚生病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病?”
“渐冻症。”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确诊六年了。”
我妈没说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又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梦瑶。”她握住我的手,“妈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们结婚六年,没孩子,现在他又得了这个病。渐冻症,妈在电视上看到过,人慢慢就不能动了,最后……”
“你听我说完。”她攥紧我的手,“你才三十四,还有大半辈子。你要是留下来照顾他,五年,十年,你耗得起吗?”
我没说话。馄饨汤上飘着葱花,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妈不是心狠。”她的声音低下来,“妈是心疼你。”
那天晚上我睡在以前的小床上,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郭君昊发来的微信。
嫂子,能见一面吗?
第二天下午,郭君昊来我妈家找我。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妈给他倒了茶,然后很识趣地进了卧室。
“嫂子。”他捧着茶杯,没喝,“老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回娘家了。让我别找你。”郭君昊苦笑了一下,“但我还是来了。”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搁在茶几上。
“这些是老郑这六年的病历。我复印了一份。”
我没动。
“嫂子,你想听吗?”
我点了下头。
郭君昊深吸一口气:“确诊那天,老郑从医院出来,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君昊,我完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得了渐冻症,刚结婚三个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
“我让他告诉您。他说不行,说梦瑶嫁给他已经够委屈了,不能再拖累她。他说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结果这个时机,他等了六年。”
“他这六年……”
“他这六年,每天吃利鲁唑,每个月去医院复查,自己在家做康复训练。左手不行了,就用右手画图。接私活,画到后半夜,就为了多攒点钱。”郭君昊的声音有点哑,“他去看他妈,每周都去。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几次。”
我攥着沙发垫,指甲嵌进布面里。
“他为什么不离婚?”我问。
“他说他舍不得。”郭君昊看着我,“嫂子,老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但他能藏住病。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不该让你跟着受罪。”
郭君昊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妈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陪着我坐着。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说:“妈,我回去。”
“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没拦我。她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说“给明诚带回去,他爱吃这个”。
我拖着箱子出门,我妈站在门口,说:“梦瑶,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打开门,客厅灯亮着。郑明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行李箱,正在往里面叠衣服。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我,手停住了。
“你……”
“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他没回答。
我走过去,看到行李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药盒、两本笔记本。
旁边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你要搬去你妈那儿?”
“嗯。”他低下头,继续叠衣服,“那边房子小,但够住。你一个人在这边,自在些。”
我把行李箱的盖子合上,按住他的手。
“要搬一起搬。”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梦瑶,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把他的行李箱推到一边,蹲下来,握住他的左手。
手套摘了,手腕上的纱布换过了,但还是能摸到里面的棱角,骨头和皮之间,几乎没有肉。
“郑明诚,你听我说。”我握着他的手,很轻,怕弄疼他,“你瞒了我六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现在想跑,没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要走也行。”我说,“带上我。”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抱住他,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右手攥着我的衣服。我感觉到肩膀上一阵温热,他哭了。
结婚六年,我第一次见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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