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三趟。
我坐在沙发上,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蜜蜂钻进去出不来。
茶几上那杯给薛孝琳倒的温水早凉透了,杯壁凝了一圈水珠,顺着玻璃面往下淌。
两个小时前她进门时,笑得又甜又软,阿姨长阿姨短,我转身就去卧室拿红包。
可这会儿,那红包还压在电视机下面,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手抓着沙发扶手,指甲抠进布面里。
何伟彦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孝琳的包还搁在鞋柜上,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粉色手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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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伟彦打电话那天是周四晚上。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手机搁在餐桌上震动了好几回才接。
“妈,周末我带个人回来。”他声音有点发紧,像嘴里含了块糖。
我手里的抹布停下来。
儿子二十八了,在软件公司上班,天天对着电脑,回家就是打游戏。
三年前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倒是挺好,可人家父母开口就要全款房。
我跟何学兵把存折翻出来算了两宿,首付都凑不齐。
那姑娘后来嫁了个开厂的,何伟彦闷了整整一年,从此再没往家里领过人。
“什么样的姑娘?”我尽量问得随意。
“叫薛孝琳,在幼儿园当老师。”他顿了顿,“人挺乖巧的。”
幼师。
我心里一暖。
这职业好,稳定,有耐心,将来带孩子也方便。
我问了句长得怎么样,何伟彦笑了一声,说妈你见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何学兵推醒,说儿子要带对象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句“好事”,又打起鼾。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柜台小姑娘问取多少,我想了想,说一万。
崭新的票子,连号,拿在手里哗哗响。
我又去超市买了两斤车厘子、一箱牛奶,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何学兵说我魔怔了,我瞪他一眼。
儿子头一回正正经经带人上门,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不讲究。
周六上午孙桂荣来串门。
她住隔壁楼,儿子前年结的婚,现在抱上孙子了,说话三句不离孩子。
我给她倒了杯茶,顺嘴提了句何伟彦今天带对象回来。
孙桂荣放下茶杯,脸色却有点怪。
“幼师?”她眉毛拧起来,“秀梅,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说怎么了。
她压低嗓门,说他们老家有个邻居,儿子领回来个姑娘,也说自己是幼师,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结果待了不到三小时,那姑娘手机响了,是另一个男的打来的,问孩子发烧吃啥药。
后来一查,那女的有丈夫有孩子,专门骗彩礼。
“骗了八万。”孙桂荣咂咂嘴,“那家老太太气得住了半个月院。”
我嘴上说不会的,伟彦又不傻。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孙桂荣走后我把红包从包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想了想又塞回抽屉。不行,等见了人再说。
何伟彦是下午两点到家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水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
门一拉开,先看见儿子,穿了件新买的格子衬衫,头发打理得服服帖帖。
他侧过身,露出后面那个姑娘。
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怎么化妆。
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下面配条深色长裙,脚上是双平底小白鞋。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盒保健品,一兜水果。
“阿姨好。”她微微鞠了个躬,声音又轻又软,“我是薛孝琳。”
我赶紧让进来。她换了拖鞋,把东西搁在玄关柜上,又弯腰把鞋摆正。这个动作让我心里舒坦。现在的年轻姑娘,进门能把鞋摆正的不多了。
何学兵从卧室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薛孝琳叫了声叔叔,何学兵嗯了一声又坐回沙发上翻报纸。他这人就这样,话少,心里有数就行。
薛孝琳主动进厨房帮我。
我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她笑着说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做饭。
她洗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指甲做得挺精致,淡粉色,上面还有小花。
我心里稍微顿了一下。
幼儿园老师成天跟颜料、橡皮泥打交道,能留这么长的指甲?
“你们幼儿园有多少孩子?”我一边切橙子一边问。
“二十多个吧。”她接过我递的盘子,把橙子摆成扇形,“小班,都挺闹的。”
“教什么课呀?”
“就……唱歌、画画、做游戏。”她笑了笑,“孩子们喜欢就行。”
我哦了一声。
我在小学教了三十年书,跟幼儿园老师打过不少交道。
那些姑娘说起孩子的事,眼睛是亮的,嘴巴停不下来。
可薛孝琳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
吃饭的时候何伟彦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然后低头扒饭。
何学兵问了她家里情况,她说父母在老家,有个弟弟在上大学。
何学兵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给她盛了碗汤,她站起来接,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块淤青,不大,紫红色,像被什么攥出来的。
她察觉到我在看,赶紧把袖子拽下来,笑了笑说昨天带孩子做游戏碰的。
我没说话,把汤碗递过去。
02
饭后何伟彦拉着薛孝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何学兵回房间午睡,我在厨房收拾。水龙头哗哗响,我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孙桂荣的话像根刺扎在那儿。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厨房门缝里往外看。
薛孝琳坐在沙发边沿,腰挺得直直的,双手搁在膝盖上。
何伟彦往她那边靠,她就往旁边挪一点。
这个动作很小,但被我看见了。
正经谈恋爱的人,哪有这样的。
我擦干手走出去,在他们对面坐下。薛孝琳立刻坐正了,叫了声阿姨。我笑着说别拘束,当自己家。然后随口问:“你们幼儿园在哪个位置来着?”
“在……阳光幼儿园。”她说。
我心里一沉。阳光幼儿园三年前就拆了,那块地现在是个超市。我天天买菜路过,不可能记错。
“阳光?”我尽量不动声色,“我有个老同事的孙女也在那边上过,后来好像搬了?”
薛孝琳的手指蜷了一下。“啊对,我们去年搬了新址,改名了,现在叫新苗幼儿园。”她看了何伟彦一眼,“是吧伟彦?”
何伟彦正在剥橘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对,搬了。”
他那个停顿太明显了。
我养了他二十八年,他撒没撒谎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把橘子递给薛孝琳,薛孝琳接过去,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又赶紧分开。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薛孝琳身边时,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包没扣好,里面滑出一样东西。
是张身份证,反着扣在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照片是薛孝琳,名字却写着“黄慧颖”。
我把身份证翻过来递给她,笑着说:“东西掉了。”
她接过去的时候脸刷地白了,嘴里说“这是我表姐的,上次帮她办东西放包里忘了”。
声音还算稳,但耳朵尖红了。
何伟彦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身份证塞回包里。
我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
胸口跳得厉害。
孙桂荣说的那个骗婚女,是不是也叫薛孝琳?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桂荣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万一弄错了呢。
端着水杯回去,薛孝琳正在看手机。屏幕一亮,我瞥见顶部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萧哥”,内容只看到前半句:“那老太太的存折放哪了——”
薛孝琳飞快地把手机翻扣在腿上。何伟彦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垃圾短信。然后站起来说去个洗手间。
她进卫生间后,何伟彦凑过来小声说:“妈,你别老盯着人家看,她紧张。”
“我哪盯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他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急,“我知道你着急我结婚,但你也别这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去阳台抽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他失恋那会儿,也是这么站在阳台上,一晚上抽了半包烟。
那时候我心疼他,现在我也心疼,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压不下去。
薛孝琳从卫生间出来,手还是湿的,往裤子上蹭了蹭。
她坐回沙发,何伟彦从阳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这次她没往旁边挪。
何伟彦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要是没有前面那些事,这姑娘笑起来确实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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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再试一次。
“小薛,”我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平时带孩子们都玩什么游戏?我有个老姐妹也想让她孙女去幼儿园,想打听打听。”
她拿起一颗车厘子,捏着梗转了两圈。“就……老鹰捉小鸡、丢手绢那些。”
“教认字吗?”
“小班不教,中班才开始。”
“那你们用什么教材?我听说现在幼儿园都用那种带贴纸的。”
她咬了一口车厘子,嚼了两下才说:“就普通的,书店买的那种。”然后她站起来,“阿姨我帮你洗碗吧。”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干活。
第一次我拦住了,这次我没拦。
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我跟在后面。
她打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动作倒是利索。
但她把碗摞在一起洗,先洗筷子再洗碗,洗完的碗直接放在台面上没控水。
我在小学教了三十年书,去幼儿园听过无数节公开课。
那些老师怎么洗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天天跟孩子打交道的人,做事不可能这么没章法。
何伟彦从小肠胃不好,碗筷必须控干水,这个习惯我教了他二十年。
他要是跟薛孝琳过日子,这些事早晚要吵。
“你弟弟上大学,学什么专业?”我靠在门框上问。
“计算机。”她头也没回。
“那跟伟彦一样,他学软件的。”
“嗯,听他说过。”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她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都挺好的。”
“那改天两家人见个面?”
她手停住了,抹布攥在手里,水从指缝往下滴。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阿姨,我爸妈在老家,身体不太好,出不了远门。等以后有机会吧。”
以后。这个词说得太顺了,像排练过。
我没再问。她回客厅,我留在厨房。台面上的碗还滴着水,我一个个拿起来擦干,放进碗柜。手在抖,我按了好几下才把碗放稳。
何学兵睡醒了走出来,看见我站在厨房发呆,问怎么了。我摇摇头。他倒了杯水,说这姑娘看着还行。我瞪了他一眼。还行?他就知道说还行。
客厅里何伟彦跟薛孝琳在看手机,头凑在一起。薛孝琳说了句什么,何伟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是练过很多遍。
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薛孝琳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那张乖巧的脸,想起孙桂荣说的那八万块钱,想起刚才那个“萧哥”的微信,想起那张写着“黄慧颖”的身份证。
“小薛,”我开口,“你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我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她愣了一下,何伟彦说用我的。
我说你那个号我记不住,我就拨个短号。
薛孝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我接过来,手指一滑,退到主屏幕。
她脸色变了,但没伸手抢。
我拨了孙桂荣的号码,假装说了几句家常。
挂掉之后,我点开她的通讯录,翻到最近通话。
最上面一个没有备注,号码是本地号,通话时长47分钟,就在昨晚。
“这是谁呀?”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们园长。”她答得很快。
我按下拨号键,开了免提。嘟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薛孝琳你疯了?大白天打这个号,萧哥知道了——”
我挂断了。
薛孝琳的脸白得像纸。何伟彦站起来,问我干什么。我没理他,盯着薛孝琳的眼睛。她嘴唇在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这个萧哥是谁?你园长姓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何学兵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何伟彦挡在薛孝琳前面,声音都变了调:“妈,你翻人家手机干什么?”
“我翻她手机?”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伟彦,你知不知道阳光幼儿园三年前就拆了?你知不知道她钱包里那张身份证写的是黄慧颖?”
“那是她表姐的——”
“她表姐的东西为什么在她包里?她表姐的身份证为什么用她的照片?”
何伟彦不说话了。他回头看薛孝琳,薛孝琳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沙发上。那副样子确实可怜,可我已经不吃这套了。
“你走吧。”我说。
薛孝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又看着何伟彦。何伟彦抓住她的胳膊,转头冲我喊:“妈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指着薛孝琳,“你问问她,昨晚跟那个萧哥打了四十七分钟电话,聊什么了?你再问问她,包里那张身份证到底是谁的?”
薛孝琳挣开何伟彦的手,拿起包就往外走。
何伟彦追出去,在门口拉住她。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
何伟彦说别走,薛孝琳说算了,然后哭,哭得很伤心。
我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何伟彦最后还是把她拉回来了。薛孝琳坐在沙发上,眼睛肿了,但已经不哭了。何伟彦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看着我。
“妈,孝琳都跟我说了。”他声音哑哑的,“那个萧哥是她前男友,一直缠着她。她身份证是以前改过名字,黄慧颖是她原名。她怕你多想才没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
他脸上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被前女友家嫌弃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又倔又委屈,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
“伟彦,”我说,“你信吗?”
他没回答。薛孝琳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块淤青,现在看着比之前更明显了。
“我信。”何伟彦说。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卧室。红包还在电视机下面压着,我把它抽出来,放回抽屉最底层。何学兵坐在床边,抬头看我。
“别说了。”我摆摆手。
他在我旁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背。客厅里传来薛孝琳低低的说话声,还有何伟彦嗯嗯的应答。我闭上眼睛,胸口像塞了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04
我在卧室里坐了半个钟头。何学兵陪着我,一句话没说。他知道我的脾气,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说话声。
我起身走到门边,没开门,贴着门板听。
薛孝琳的声音很轻,但隔着门还是能听见几个词:“……再待一会儿……就说……不合适……”。
她在教何伟彦怎么跟我开口。
我拉开门。客厅里两个人立刻分开,何伟彦站起来叫妈。薛孝琳坐在沙发上没动,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茶几上多了杯水,是何伟彦给她倒的。
“阿姨,”薛孝琳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要不我先回去吧。”
何伟彦立刻说:“我送你。”
“不用,你陪阿姨。”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弯腰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没看,直接按掉。
但屏幕亮起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备注“家”。
薛孝琳换好鞋,转过身,对我鞠了个躬。“阿姨,对不起,今天打扰了。”
我没说话。她直起身,看了何伟彦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我看不懂,但何伟彦看懂了。他走过去,替她开了门,然后自己也跟出去。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往下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们站在单元门口。
何伟彦说了句什么,薛孝琳摇头,然后伸手抱了他一下。
抱得很短,松开之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何伟彦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站了好几分钟才上楼。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坐在沙发上,何学兵坐在旁边。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妈,”何伟彦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哪样了?”
“你从一开始就不待见她。”他攥着拳头,“就因为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幼师?就因为她改过名字?你知不知道她多不容易,一个人在这边打拼,家里还有弟弟要养——”
“她跟你说的?”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看到的。”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薛孝琳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系鞋带,旁边围着一圈孩子。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跟今天在我面前那个拘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这是她上班的时候,她同事拍的。”何伟彦收回手机,“她就是因为太喜欢孩子才去当幼师的,阳光幼儿园拆了之后她换了好几家,都是临时的,所以她才说不清。”
我看着他,看着他给薛孝琳找的每一个理由。这些理由听起来都说得通,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那个前男友——”
“萧哥是她以前在老家认识的,一直纠缠她。她为了躲他才来这边的。”何伟彦打断我,“妈,你别问了,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孝琳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张了张嘴,何学兵拉了我一下。我回头看他,他冲我摇摇头。我闭上嘴,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
何伟彦回自己房间了,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孙桂荣的微信还躺在手机里,我没回。
那个座机号,备注“家”的座机号,薛孝琳按掉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了拨号键。
嘟了三声,有人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外地口音:“喂,孝琳啊?你啥时候回来?小宝发烧了,一直哭。”
我攥紧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你是谁?”我问。
那边顿了一下。一句话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的脑袋好像被人闷了一棍子,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眼前一片黑。
我唇瓣不停发颤,怔怔的开口——
“你说.....你说你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