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曾于南山之下欣然写下“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生命的至高丰盈,从不居于不食烟火的云端,而在柴米油盐与天地清气相互交融的现世里。
人在世间奔走,既渴望高蹈云天的脱俗风雅,又贪恋檐下饭熟的热气腾腾。
当诗意的超脱遇上凡俗的温热,生活才生出扎实可靠的质感。
十首兼具空灵与烟火的诗篇,带我们在炊烟、菜圃、归舟与晚照之间,寻得安放心灵的栖息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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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对柴门月色新。
——唐·杜甫《南邻》
锦里的朱先生,常年戴着一顶乌角头巾,园圃里收获的芋头与板栗,让平淡的日子不至于彻底陷入困窘。
习惯了门前客来客往的喧闹,孩童见到客人登门满脸欢喜,台阶石级上散落着谷粒,觅食的鸟雀温驯得不再惊飞。
秋水上涨不过四五尺深,水面漂浮的野渡小舟正好容纳两三个人安稳乘坐。
白沙滩旁翠竹丛生,江村黄昏渐渐降临,相对而立的两扇柴门之上,正洒下一抹刚刚升起的皎洁月色。
真正的丰足,是清贫中依然保有待客的热忱与内心的雅致。
园收芋栗是实实在在的果腹之物,阶前驯鸟与对坐柴门沐浴月光,则是精神世界长出的清逸翅膀。
诗意与烟火在简陋的篱落间浑然交融,日子朴素,心灵安闲。
—【02】—
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
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
——唐·张籍《成都曲》
锦江靠近西面的一带水域,泛起碧绿清润的波光,骤雨初歇的山头,累累垂挂的荔枝饱满成熟。
万里桥的岸边,错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热闹酒肆,四方而来的行路游人,心里盘算着今夜究竟应当投宿在谁家的客栈。
繁华市井里的诗意,往往来自水土滋养出的从容气象。
水绿果熟是天地自然的慷慨馈赠,桥头客舍与酒肆是人情往来的热腾温床。
不避市井的喧闹,在红尘深处享受物产的丰美与旅途的安稳,是现世生活给予旅人最温存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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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看巴路在云间,寒食离家麦熟还。
日暮数峰青似染,商人说是汝州山。
——唐·王建《江陵使至汝州》
转过身回望来时走过的三峡巴山古道,重重险峰早已隐没在高天云海深处;
寒食清明时节辞别故园远行,直到原野上的麦子泛黄成熟才得以匆匆踏上归途。
暮色降临,四周横卧的几座山峦青绿得如同饱蘸浓墨尽情涂染,同行的商人笑着指点,前面正是中原腹地的汝州山脉。
漫长艰险的跋涉因有了归家的指望而充满诗意。穿透重云的巴山险阻,换来眼前麦浪翻滚的成熟沃野。
青翠山色抚平了行役的风尘,烟火里的收获与山水间的静穆在此刻相逢,羁旅的疲惫尽数化为归家的欣慰。
—【04】—
春半南阳西,柔桑过村坞。
娉娉垂柳风,点点回塘雨。
蓑唱牧牛儿,篱窥茜裙女。
半湿解征衫,主人馈鸡黍。
——唐·杜牧《村行》
仲春时节,漫步在南阳城西的旷野,柔嫩葱绿的桑树枝叶一路蔓延越过起伏的村庄。
轻柔的微风,吹拂着身姿婀娜的依依垂柳,细密的雨丝,点点滴滴敲打着曲折回旋的池塘水面。
身披蓑衣骑在牛背上的放牧童子放声高歌,竹篱笆背后闪动着一位身着茜红罗裙的姑娘好奇张望的身影。
脱下被细雨浸湿大半的远行长衫,质朴的农家主人,早已热情端出热腾腾的黄米干饭与炖熟的鸡肉招待来客。
山村之美不仅在风抚弱柳、雨打回塘的清新图景,更在于篱下窥看的少女天真与推杯换盏的农家厚意。
诗意的风景搭起生活的骨架,质朴的温情填充了血肉,在热气腾腾的鸡黍饭香里,疲惫的身心彻底落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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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绿桑高下映平川,赛罢田神笑语喧。
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宋·欧阳修《田家》
茂密苍翠的桑树错落有致高低起伏,掩映着辽阔平坦的原野农田;
祭祀祈求田神保佑丰收的仪式刚刚结束,农家院落内外洋溢着一片欢快喧闹的说笑声响。
树林之外斑鸠在枝头欢快鸣唱,春日的小雨已经彻底停歇,屋檐上方升起初生的温和晨光,繁茂盛开的粉白杏花开得热烈灿烂。
农耕文明深处最动人的韵致,莫过于敬畏自然之后的欢欣开怀。
祈福的笑语喧闹着柴门,杏花的明艳点缀着晨曦。
劳作的辛苦与神灵的庇佑交织在清晨的光影里,让人感受到一种顺应四时、知足常乐的踏实之美。
—【06】—
小船停桨逐潮还,四五人家住一湾。
贪看晓光侵月色,不知云气失前山。
——宋·徐照《舟上》
轻柔的小船收起双桨,任由身躯顺着起伏的潮水缓缓漂流而归,水湾深处安静依傍着四五户简朴的人家。
一心贪恋凝望着破晓的晨光慢慢吞没天际残存的淡淡月色,完全没有察觉到翻卷弥漫的白茫茫云气,早已悄悄遮蔽了正前方的苍翠远山。
生活需要适度停桨的安闲。顺潮而行不争快慢,看晓光与残月在水天之间静静换位。
四五人家的烟火成了泊舟的港湾,前山隐入云雾成了闲看的画卷。懂得在寻常的晨昏流转中驻留心神,平凡的归途自会生出无限悠长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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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懒向青门学种瓜,只将渔钓送年华。
双双新燕飞春岸,片片轻鸥落晚沙。
歌缥缈,橹呕哑,酒如清露鲊如花。
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
——宋·陆游《鹧鸪天·懒向青门学种瓜》
懒得效仿前人前往青门城郊苦苦学习栽种瓜果,宁愿把一整生的光阴,尽数交付给江上的一竿垂钓。
成双成对的新燕,在春意盎然的水岸边上下翻飞,成群舒展双翼的轻盈海鸥,降落在夕阳晚照的平缓沙滩上。
清越悠扬的渔歌,在水天之间飘渺回荡,摇动的木橹发出依呀摇曳的节律声响,饮下的白酒澄澈犹如清晨的甘露,案头的鱼鲊鲜嫩犹如盛开的繁花。
途中偶然遇到路人探问究竟归宿在何方,满面含笑抬手指了指水面上随波晃动的这一叶乌篷小船,这里就是我安身立命的家园。
真正的超脱不是逃避生活,而是把生活过成无拘无束的诗篇。
不向官场逢迎,不为生计焦虑,一竿一舟,一壶清酒几尾鲜鱼。
以江波为枕,以渔舟为家,把日常的温饱经营出超拔脱俗的风雅,这便是隐士骨子里最潇洒的底气。
—【08】—
日影满松窗,云开雨初止。
晴林梨枣熟,晓巷儿童喜。
牛羊深涧下,凫雁寒塘里。
田父酒新成,瓶罂馈邻里。
——宋·文同《村居》
明亮的日光,洒满了掩映在苍松之后的明净小窗,天际浓厚的乌云散去,连绵的夏雨刚刚止息。
雨过天晴的树林里,成片的梨子与枣儿泛出成熟的甘甜,清晨深巷之中奔跑着欢呼雀跃的嬉戏孩童。
成群的牛羊缓步在幽深的山涧低头啃草,悠闲的野鸭与大雁在清凉的池塘里自由游弋。
农家老汉家中新酿造的米酒已经醇厚飘香,手提泥坛瓦罐,满心欢喜挨家挨户赠送给身边的邻里乡亲。
晴林硕果累累,巷里童稚欢声,新酿成的一坛薄酒穿过柴门分享四邻。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在质朴平实的人情互动里,日子散发出如酒香般温润甘甜的纯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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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宋·戴复古《江村晚眺》
江岸尽头一轮浑圆的落日洒下万道余晖,斜斜照耀着平坦开阔的江滩细沙;
潮水退去之后,满载而归的渔船斜斜搁置在泥泞的河岸旁边。
一对羽毛洁白的飞鸟紧紧依傍在水边静静伫立,忽然望见行人的脚步走近,猛然惊起振翅高飞,迅速没入丛生繁茂的洁白芦花深处。
落日平沙是亘古不变的辽远,搁岸渔船是渔家劳作后的安歇,惊飞入芦花的白鸟给静穆的晚景注入了跳脱的灵气。
平凡的江滩黄昏,因为生活的气息与自然的造化相互映衬,显露出回味无穷的幽远韵致。
—【10】—
夕阳下,酒旆闲,两三航未曾着岸。
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元·马致远《寿阳曲·远浦帆归》
天边绚烂的夕阳正缓缓沉落,水岸酒肆门前的酒旗在无风的暮色中安闲垂挂,远处水面上两三条晚归的轻帆依然未曾靠拢码头岸边。
凋零的落花随水飘流散发出幽微清甜的水汽,水畔的几间茅舍笼罩在苍茫晚景之中,石桥残断的桥头边上,喧闹了一整天的卖鱼摊位渐渐收拢,人群各自心满意足四散归家。
酒旗闲垂,落花随流,卖鱼人散尽后的断桥头重归安谧。
人间琐碎的生计奔忙在夕阳落花中画上句号,炊烟升起,倦鸟归巢,平淡的生活在这一刻被赋予了诗意永恒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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