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离开不太平的沙特｜三明治

文｜老王

2026年9月30日

据新华社援引以色列媒体9月30日报道，当天早些时候，在一架从阿联酋迪拜飞往以色列特拉维夫的客机上，两名飞行员在飞行途中发生激烈肢体冲突，客机随后在沙特阿拉伯境内机场紧急降落。- 澎湃新闻

早晨打开电视，各大新闻频道滚动播放同一个新闻，Fly Dubai的空中惊险。而我此刻居住的地方，也成为了这个紧急事件的迫降地，沙特阿拉伯。”Flightradar24的航班跟踪数据显示，该飞机从大约34000英尺迅速下降到14000英尺，一度显示瞬时下降率约为每分钟30976英尺“。高空急落，重力和速度，恐惧和绝望，难以想象。

同一天，在沙特首都利雅得北部的午后，我也经历了一段加速度，事出突然，却是一场愉快的小插曲。和朋友喝完咖啡打车回家，开来一辆崭新的跑车风格的银色车子。车内干净整洁，飘着香气，音响里低音量地播放着英文说唱乐，音是轻的节奏是有力的。司机是一名年轻的小伙，黑色T恤，简洁有范，车、音乐、司机，风格很搭。日常打招呼，他笑着纠正了我对他名字的发音，然后英阿交替地解释着，他不会英文，同时友好地递过来他的手机，让我在YouTube上放自己喜欢的歌，这是利雅得司机的惯常操作。我拿着他的手机，琢磨着放个什么音乐，他从车镜里看着我问，china music? 我说Yes，china。小伙一下子激动了，我爱中国之类的滚滚而来。然后指着自己的方向盘说，你看我的车就是中国车啊，这车太好了。紧接着对各大中国汽车品牌如数家珍，同时展示着车上显示屏的各种色彩和呈现，音响的各个方向环绕和音量的混响组合，滔滔不绝。我听不懂任何具体内容，却能完全感受到他的激动和真诚。既然如此，我也来个投其所好，给他再介绍个中国rapper吧。于是在他手机YouTube上点击了Gai的点播量最高的一首，播放了起来。Chinese Rapper，我说。小伙迅速调节音响，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四川话说唱雄起了，我在司机的带领下走进了rapper livehouse，好家伙。一曲结束，我用翻译软件打字给他，让小哥介绍我一个沙特的rapper，这回他在YouTube的输入栏里上挑下选了好几回合，满意地放出了一首呼麦风格的说唱乐，震耳欲聋，动次打次，配得上窗外的黄土沙尘，挺带劲。此时利雅得的下班早高峰已经开始，车窗外拥堵停滞，但我们在车内的音乐里摇摆了。接下来你一首我一首，路程不长，四首过后，差不多到家门口了。

主路到小区门口，要经过一个左转弯，这条路经常有施工大卡车经过，被压得坑坑洼洼。上周下过雨，积水不少。酷炫运动车的低地盘在这个时候成了鸡肋，再加上是新车，小哥开始进入蜗牛模式，同时跟我用手势解释，看出来，是在说车的底盘低。

我说：it's ok，slowly slowly。

他问，slowly, what is slowly?

我赶紧又求助翻译软件，然后播放给他。

听完之后，他点头，但面露不惑甚至有些不服，张开嘴一阵输出。这次我一点儿没听懂，也没意会到。但无妨，再一个小的左转弯，我们到达目的地。我赶忙道谢，他笑着用阿语也说谢谢，然后在uber上找到我的名字，念了出来，我说是的。

他问我，do you link sprint?

我当时一懵，心想大概是问我对这次行程满意吗，于是立刻答道，yes。

他一下子面露欣喜。

此时车已经来到小区门口，我正准备解开安全带。

他又说，china car, sprint。

然后，一脚油门加速度冲到小区门口这条小路的另一头。我这才反应过来，是这个sprint啊。怪不得刚才听到slowly略显不服呢。我一边明白过来一边跟着速度尖叫，一边又哈哈大笑，小哥也跟着大笑了起来。几十秒之后，sprint结束。小哥启动倒车，缓缓地、优雅地把我送回到小区门口。我们相视哈哈大笑，估计笑得也不是一个事儿，但是反正我们的笑声都是发自真心的、畅快的。

这次真的告别， 解开安全带，关上车门，跟china car说再见。

天空中有意想不到的极速飞行的危险，陆地上也会有意料之外的极速驾驶的愉快。政治宗教的冲突重则生死，文化语言的交流不通也能懂。沙漠时有急速，生活总求平稳。

2026年10月2日

据消息人士透露，中国炼油商暂停出口石油制品，优先供给国内，恐让能源市场更吃紧；布伦特原油闻讯重新站上每桶100美元大关。- 路透社新闻

今天外媒关于油价的报道，完全展示了全球化牵一发动全身的现状。美国出兵中东，中国停止原油出口，无论真假，油价信了，涨了。不管你在哪里，你不敢说你不受影响。可是影响又有多大呢，普通人很难精算出来，大多数时候只能去看、去体会。大事件对于在石油生产每年稳居世界前三的生产地人们来说，能切身感受到的又是什么呢？

同一天，在家门口的加油站，我目睹了一个小小站点的石油众生相。

在这个新开的加油站，来自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的青年正在给停在眼前的车辆逐一加油、结账。和利雅得大部分加油站的人员配置类似，他们大多矮小、精瘦，常年拿着加油枪暴露在户外。在10月的利雅得，平均温度30度，偶尔有伴着沙尘的小风吹来，算得上是舒适的天气。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候，炎热是这个地方的主题，长期户外劳动几乎是在拼命。他们通常内向羞涩、沉默寡言。风沙和炎热蒸发了他们身体里的脂肪和水分，也榨干了他们眼里的光。

加油站的一角，是一个新开的洗车行，在那里，来自苏丹的青壮年们正在发挥自己的体能优势，给一辆辆积满灰尘的汽车做清洁。他们似乎初来乍到，身体的能量还蓄势待发，一边互相聊天开玩笑，一边用英语和来往的客人打招呼、聊天。不知道明年盛夏的时候再来 ，他们的音量和热情是否还在。

加油站的另一角，有一个小超市，品类齐全，从日常食品到儿童玩具，超越了加油站超市你能想到的供应范围。这里也是加油站唯一有空调的工作场所，两三个来自菲律宾的店员分散在店里，一两个在整理物品，另外一个友善地在收银台结账。问好、聊天、报价格、刷卡、说再见，虽然难免流水线，却也是充满人情味的“菲”一般的服务。对于来这里加油还能顺便购物的人们来说，足够了。超市有两扇大玻璃门，一扇锁着，另外一扇大大地开着，开着的这扇门门口窝着两只小猫，一只尾巴翘起来微微摇着，时不时和来往的人蹭蹭，另外一只屁股对着超市里面，身体吹着空调，眼睛看着加油站的人来人往。小猫给功能性的加油站增加了不少温情，也给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带来了乐趣和抚慰。

小小的加油站，也是个迷你联合国，此时本地人还没有出场。

（今日油价，1 沙特里亚尔 ≈ 1.786 人民币）

这时候眼前开来一辆破烂不堪的丰田凯美瑞。来沙特之后才知道，这款车在沙特销售超过30年，是中型轿车细分市场公认的保值标杆，凯美瑞在二手车市场挂牌后，通常能在第一个月内以80%以上的速度售出。我们的第一辆车也是二手凯美瑞，开了一年，以购入的价格又卖出去了，不可思议。而眼前这辆车估计经过了不少手，车表面挤满了沙子和灰尘的混合物，已经看不出颜色，像是刻意做了深度磨砂的车膜。 两个人从前排驾驶副驾驶座走下来，是两个样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打开油箱盖，而是打开了后备箱。后备箱里放着三个塑料大桶，然后，一个青年拧开了第一个大桶的盖子，另外一个青年拿来了加油枪，开始往里面注入柴油。原来是手动加油且不给车加油的加油。我看着他们两个聊着天，加着油，把三个大桶一个一个注满，同时替他们担心盖子有没有盖紧，会不会漏油，想象着万一漏油了，也会被后备箱里的尘土和车外面的磨砂给立马凝固住吧。不替他们担心了，驾驶小白的自扰。

等待我们的车加油的时候，我环顾四周，眼睛扫过超市和门前的猫，越过身边的两个加油基站，最后停在了身后角落那一排闪闪发光的车辆上，那里是vantange Pro CarServices的车辆停靠点。一辆崭新的黑色劳斯莱斯，一辆白色悍马，都没有挂牌，在那里静静地闪耀着。大概率新入手的车，放在这里做首次保养。我再次左顾右盼，想着会不会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本地男子走过来提车，或者有一个穿着时髦Abaya的女子在一旁等着她的车，都没有，这个角落亮眼却安静。缺席的本地人，也许正在附近喝着咖啡抽着水烟聊着天，又或许早把新车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一个加油站，一幅众生相。国际油价跌宕起伏，落在这里，不过是一些人前行的原料，另一些人糊口的饭碗，还有一些人的锦上添花。世界地图在小小加油站铺展开来，却如大洋大洲划定一般，你是你我是我，共存着却又几乎恒定着。

“2025年10月，沙特会展总局宣布启动全球会展季，时间为每年10月至次年5月。在此期间，沙特将举办一系列大型国际展览和会议，标志着该行业进入活动高峰期“。- 沙特会展总局新闻

去年如此，今年依旧。

10月，随手一搜，仅首都利雅得就有十几场国际会议和会展，涵盖能源、医疗、科技、文化多个领域，从主题一目了然且延续多届的世界石油大会、全球健康展览会，到近几年沙特主打的文化艺术类的创意峰会、室内设计和艺术展，再到不明所以的“全球空间连接与可持续性活动“，林林总总、眼花缭乱。10月1日，2026年沙特国际猎鹰与狩猎展在利雅得开幕，金十月的头一场国际会展以本地特色主题打响了。这个年度展会除了吸引参展商，期间还举办“Al-Malwah”猎鹰速度赛，独具特色。

在沙特看展参会，如果不演讲不参展，通常是免费的，有一种鼓励全民参与全民捧场的架势。当然前期要注册并通过审核，收到包括入场二维码的确认电子邮件。我试过申请跟我专业相关的、也试过完全不沾边的，都能通过审核。参会看展，也成为了我观察了解沙特的一个视角。

来到利雅得南部的会展中心，参加一个两年一次的大会。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和事，最难从脑海里抹去的影像，是午餐时候展览区那特别的一角。

中午的时候，会场有自助午餐。但是因为午餐只在签到大厅和展览区提供，且食物不能进入主会场的座位区，这就导致了座位和用餐人数的分配不足，很多人随处一站，手里端着盘子，一边吃一边聊。要是手里和腋下再有个饮料和笔记本，简直需要三头六臂，再加上人均长袍，完成吃饭这个任务着实有些费劲。

我选择站在展览区一个角落的自助餐台最边上，台子上放着饮料，摆得不满，留出了一些空间。在这个窄小的边上，站了我们三个人，各自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偶尔拿起来吃，再放下歇歇手，算是满员了。我们的身旁已经是展览区这一侧的尽头了，只有一组搭成直角的广告牌，可以勉强算作两面小墙。当我正一边咂摸食物一边琢磨广告牌内容的时候，三位穿着黑色长袍的本地女性拿着餐盘走到靠前的一面广告牌下停了脚步，起初她们靠着广告牌站着，后来这三位四处看看，又互相看看，眼神锁定无需言语达成了内部统一后，三人直接围成一圈席地而坐。然后有说有笑，吃吃聊聊，宛如野餐现场。而旁人只需从地面抬起视线，就能看到周围西装革履、长袍笔挺的人们，还有那些专业的液晶屏，穿梭在会场的自动摄影相机，会务气氛浓郁不可不视。视线上下的范围内，宛如两个世界，不知道是谁植入了谁的背景，谁又乱入了谁的世界。

正在感叹此情此景，新的世界又来原地加入。此时宣礼声响起，在刚才直角广告牌的另一面，三名白袍男士随机组合，这次不用对眼神，只靠灵魂召唤与肌肉记忆，他们同步脱掉鞋子开始祷告，举意立正、抬手赞颂、诵经、鞠躬、起身直立、叩头、跪坐、转头、出安。晌礼祷告完成。因为广告牌直角放置的原因，他们看不见她们，因为会场喧嚣的原因，她们也听不见他们。但站在不远处的我们，也就是会场的大部分人，只要看向这个方向，就能看得见全部。

一个直角，两面广告牌，组成了90度的两条边。一条边是席地而坐说笑野餐的她们，另一条边是庄严肃穆日常祷告的他们。曾经多么隔离的两性，在日渐开放的沙特，在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国际会议里，就这么比邻而坐。一个直角，是视线的死角，也是共融的号角。

10月6日，沙特民航部门确认吉赞、纳季兰机场遭袭，并导致人员受伤。其他部分主要城市也有航班因局势影响造成航班取消或延误。中国驻沙特使领馆再次提醒在沙中资机构和中国公民密切关注沙特和中东地区形势发展，采取必要措施切实加强安全防范，及时避险。有乘飞机出行计划的旅客请与有关航司保持密切联系，以免影响行程。如遇紧急情况，请及时报警并联系驻沙使领馆。- 中国驻沙特大使馆

一觉醒来，收到国内家人朋友们的问候信息，有人发来大使馆的通知，有人分享明显AI合成的战争场景，关切不断。

我要怎么回答呢，前一个晚上，在家看电视的我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立马冲到窗前拉开窗帘，以为沙特国庆节的节目还在进行，又或者Riyadh Season今年的前戏是烟花表演。然而窗外什么也没有，空中没有色彩，也没有烟花之后的星星点点，只有一如既往的寂静。

奇怪，我嘀咕着。

interceptor，身边人说。

什么意思？没听过这个词。

我打开翻译软件，in-ter-cep-tor，一边问怎么拼写一边输入，然后点击回车。

“导弹拦截”四个字瞬间出现再翻译结果栏里。拿着手机的我，有些愣住了。

这个词组，只有在电视上听过，今天第一次在现场听到了这个词真正发出的声音，不可思议。在我的认知和世界里，空远的巨大响声，通常是璀璨烟花的前奏，也有可能是夏日闪电伴着的雷鸣，最意外的不过是演唱会的音响故障，最吓人的是五级以上地震的轰隆，它们并不与危险直接关联，更不可能联想到武器和战争。很显然，这个认知在今天更新了。

和同一城市的朋友们讨论了一会儿，大家都说该干嘛干嘛，洗洗睡吧，我也就按日常习惯上床睡觉了。进入深度睡眠之前又听到了类似的响声，这一次心脏快跳了几下，因为知道是什么了。于是和枕边人讨论了一下，可他却说，比起这个，新闻上的俄罗斯瘟疫更可怕，抗药性、传播性、致死率。

我在想，人们是不是只恐惧远方的未知，以此来缓解眼前的焦虑和无奈？不得而知。但眼下困意袭来，睡眠亟需补足，沉沉睡去，不由自主。

第二天，生活一如往常。

我的生活，主要来自我们居住的小区。

我们住在一个两年前刚刚盖好的小区里，自从搬进来后，问题不断，一开始没有供电，靠着一个外挂电机在运作，邻居同事下班回来的高峰期，常常会突然全体断电。再后来，不断有人装修，尘土和机器声全天候陪伴左右。按理说，我们这些住户对小区的包工队是怨声载道的，事实并非如此。

小区的清洁、看管和装修外包给了一个外国人团队，领头的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埃及大叔，主要负责各种看门和管理。在地下车库的门禁卡还没启动的时候，他每天早晚手动开车库门。有时候周末回来太晚了我们把车停在外面，他第二天还会来敲门提醒我们，不要把车晒坏了，然后强调，以后再晚也可以联系他。我们俩语言不通，日常就是阿语英语的你好和谢谢，以及双手合十在胸前低头问好。这个仪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的，他不信佛教我也不是泰国人，且一旦建立无法解释取消，却刚刚好成了我们无需言语的真挚慰问和感谢。

另外几位工作人员，两人来自孟加拉国，负责打扫公共区域，两人来自苏丹，做小区精装房的粉刷和修改。在健身房还没供电的时候，我会在小区里难得的公共空间跑步，这个空间大概是一个4米*20米的室外长廊，种了一圈的树，地上铺着瓷砖，我绕着圈，把这里当作小型操场。天热的时候，我尽量早起，有时候会和打扫的人员撞在一起，他们会非常认真的打扫完一半，擦干，然后示意我们用那一块干净的场地，然后赶快去打扫另外一边。每次我跑到气喘吁吁的时候，他们还会给我加油，然后相视而笑，一方感谢鼓励，一方感谢陪伴（和超级慢跑表演吧：）。

就是这么几个人，一直住在小区地库里预留的空间里，像是个工作间的样子，没有正规的门和房间隔断，但好在沙特常年炎热，这里也算是冬暖夏凉。这个地库里，除了他们，还有三只小猫，从瘦小到长大，也不过一两年的功夫，它们没有主人，却完全没有流浪猫的畏惧与瘦削，一开始我还奇怪为什么，后来有一天开车回来，看到两只小猫跟在埃及包工头大叔的身后走着，翘着尾巴，好像下班的爸爸回来了，我就明白了。地库里的双向奔赴，一方暖心一方暖胃。

而在今天这个有些特别的日子里，我也收获了很多温暖。早晨，我一如往常穿过长廊到对面楼的健身房跑步，路过空荡荡的走廊，想到昨晚的动静和新闻上的种种，心里略有忐忑，下意识加快了步子。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句：Good morning~ 天外来声，吓了我一跳。我抬起头，看到房顶上那个总是跟我打招呼的孟加拉的小哥，正在朝我挥手，all good? all good。我停下脚步，也招了招手。他的笑容和身后的太阳一样灿烂，暖暖的，缓缓的。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有可能是前所未见最终也确实没见的导弹和反导弹，也有可能是你熟悉面孔下的问候与笑声。我感恩这日常的熟悉与温暖，也感谢始终照耀的太阳。只要太阳照常升起。

10月10日晚，沙特民航总局发布公告称：在沙民用航空设施持续遭公然袭击背景下，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于2026年10月10日（星期六）下午遭袭并造成人员受伤，伤员数字仍在统计中。机场已暂停运营，待同有关部门协调完成损失评估并确保有关设施安全后，后续将宣布最新进展。 - 中国驻沙特大使馆

星期天一早，家属收到在家办公一周的通知。几乎同一时间，收到可以离开和离不开的两条消息，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舒气。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想办法离开，于是各种目的地、路线、预算的方案在两个脑袋里盘算，再吐出来讨论评估，应急管理机制就这么启动了。

最近的机场关闭，只能去附近的机场，东边是沙特的达曼机场，距离利雅得395公里，东南是卡塔尔的多哈机场，距离利雅得584公里。达曼虽然距离利雅得近，但却是沙特阿美总部所在地，距离石油设备和基地也近，且航班有限。而我们的目标是彻底离开沙特，这样看来，远一点的多哈机场更合适。

选好了目的地，交通方式又要讨论一番。陆路是唯一选项，自己开车还是包车又要权衡一番。自己开车便宜，但是家属周末挪家具刚把腰闪了，开起车来比较费劲。再加上这次离开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车要放在朋友那里多久，且回来之后又要再开六个小时返回，也是个苦活。另一个包车方案，虽然贵，但是一次解决没有后患。于是我们选择了后者。两个人分头询价，家属在谷歌上搜到了专门往返利雅得多哈的包车服务，但这些司机显然已经嗅到了商机，包车价格从日常的1500/1600直接涨到2500里亚尔（人民币将近5000块），而且只有普通的四座老旧轿车，要换成GMC的四座还要加200。好一个坐地起价。而我这一边联系到了在沙特的中国旅行社，关键时刻专业快速，不仅日常价格不变，而且不到半小时便联系好了7座凯迪拉克，三小时内来接我们。此时此刻，真是给足安全感又让我骄傲有面儿好一阵子：）方案火速确定，接下来收拾行李、整理房间。

收拾行李的时候，家属很认真的跟我说，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把贵重的东西带上，其它能不带就不带。我赶紧把电脑、证件和日记本装好，再拿两件换洗衣服，就这些，放进一个20寸的随身箱里，还空了一半。一回头，家属一大一小的两个行李箱铺在地上，看得我哭笑不得。大的里面放着两张实实在在的地毯，是今年我们去香格里拉和拉萨买的两块地毯，它们被折叠整齐，实实在在地塞进了最大号的行李箱。

地毯是必要的么？不是还可以再买吗？你腰不疼了么？我灵魂三问。

不不不，我们一路背回来太不容易了，我一定要带上它们，它们可是藏毯啊。

好吧，来之不易，藏地之毯在炮火之中战胜腰痛和远途，我尝试理解。真心许愿它们直接变成飞毯带我们直达目的地。

大箱子旁边是小行李箱，里面一件换洗衣服也没有，却有一个浮潜面具，是的，没错。还是我们上上周去海边的时候，隔壁俄罗斯大姐离开酒店的时候转送我们的二手货，那种塑料的笨重的全脸糊住的浮潜面具。这次我直接笑了出来。

这个又是为啥？

我喜欢这个面具。说完这句，他自己也笑了。

好的吧，喜欢当然也能在撤离的抉择中起到关键作用。热爱值千金，您自提就行，别让我帮你哦。

地毯+浮潜面具，逃离一个地方的不能放手之物，非常好。

然后我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想想两个如此不同的人，在大事件的紧急决策之时，大方向火速达成一致迅速出发，小事物上大相径庭又能一笑而过，何尝不是一种幸运。我们两个，也是听到导弹拦截声后能继续靠在一起看电影的两个人了；也是在入睡前拉着手，一面讨论逊尼派和什叶派，一面说着枕边情话的两个人了。

整理房间的时候，我们特意给家里唯二的两个植物浇了水。这两个小家伙是我们在家附近的花卉大棚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买的时候只为了给家里添点儿颜色，根本没报什么希望。但是两年过去了，它们在大漠的日常之下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绿色，它们也熬过了很多个我们不在家的日子，慢慢的，成了家里让人惦念的两员，有呼吸有绿色好心情的两员。希望再回来的时候，这两员大将还好好的。

收拾冰箱的时候，我们把周末刚刚买的蔬菜水果全部打包，送给了小区里的埃及大叔。他上门来取东西的时候，惊讶于我们走的如此临时和快速，我手舞足蹈地给他比划吃的喝的都在哪里，他频频点头，然后我们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又四手合两十了好一会儿，就这么匆忙暂别了。

在沙漠公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多哈机场。看着灯火辉煌的候机大厅和形色匆匆的旅人，我没有脱离未知的庆幸，也没有即将开始的欣喜。在来时的沙漠黑夜中，一股深深的愧疚伴着一丝难过笼罩着我。我的愧疚来自于危难之中的离开，我的难过是因为沙特的好没办法被知道。刚刚认识的新邻居，工作上的新起色，和沙特姐妹说好的火锅和要再来几次的咖啡馆联合办公，我都惦念着。沙特正在进入最好的季节，体育艺术各行各业的大会、展览、活动都准备好了，我希望自己参加，更希望它们被看见。

我对朋友说抱歉，我逃走了，我没有和他们并肩待在那里。这让我想起去年过完年，离开地震频发的故乡与家人朋友分离时的心情。沙特没变，是我在乎了，这个地方不再是一个任意的途径之地，沙漠中特别的ta，已经走进了我的心。

（从利雅得家里露台上拍的落日，希望很快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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