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三号，长江江阴段。
天刚亮，江面上雾蒙蒙的。一个水兵蹲在甲板上啃干粮，抬头看了一眼天，嘴里骂了一句。他看见了什么？云层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小点，从下游方向往这边压过来。不是鸟。是飞机。数都数不过来。
“平海”号的舰长高宪申前一天刚挨了炸，腰上缠着绷带，站在舰桥上没下去。他知道今天日本人要干什么。前一天打了六个钟头，全舰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几个，炮管子打得烫手，可船还在。今天日本人又来了，冲着谁来的？冲着他脚底下这条船。
这条船，叫“平海”。
它是中国海军当时最拿得出手的军舰。可你要是跟日本人说这话，日本人得笑。因为这船的图纸，是从日本买的。造它的零件，有不少也是从日本进的。更邪门的是，日本人当年还故意卡过它的脖子，拖了好几年才让它下水。
一艘从日本手里“攒”出来的船，最后在长江里被日本的炸弹送进了江底。这事儿你要是事先编，编不出来。
一、买船这事儿，从头就透着别扭
一九三零年，国民政府琢磨着得给海军添点像样的家伙。可那会儿中国自己造不了大船，江南造船厂也好，福州船政局也好，造个几百吨的小炮艇还行，上千吨的巡洋舰？没那个本事。
怎么办？买。
找谁买？找日本。
你没看错。九一八事变前一年，中国向日本播磨造船厂订了一艘轻巡洋舰，就是“宁海”号。为什么找日本？便宜，而且日本那边愿意收东北大豆抵账，分期付款。国民政府算盘打得响：船到手了，技术也能顺带学一点。
可有人不满足于光买。海军司令陈绍宽说了句话，意思大概是：船得买，但自己也得学着造。于是国民政府又跟日本人要了图纸，决定在上海江南造船厂照着“宁海”号的样子，自己攒一艘。
这就是“平海”号。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八号，江南造船厂开工。陈绍宽亲自来剪彩，场面搞得挺热闹。按设计，这船跟“宁海”号差不多，三座双联装一百四十毫米主炮，四门七十六毫米高炮，两座双联装鱼雷发射管，能跑二十一节。
听着还行是吧？
可接下来的事儿，就让人牙痒痒了。
二、日本人卡脖子，一卡就是好几年
“平海”号原定一九三三年下水。结果呢？拖到一九三五年才下水。舾装完，一九三六年六月。离全面抗战爆发，剩一年。
为什么拖这么久？
材料上写得明白：“由于日方故意在零件供应方面作梗”。
你品品这话。你跟人家买图纸，跟人家买零件，指望着人家按时交货。人家嘴上答应着，手上给你拖着。今天这个零件没到，明天那个部件缺货。你急，他不急。你催，他客客气气地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跟他的关系彻底撕破脸，等他自己准备好动手。
“平海”号就这么被拖成了一艘“还没打仗就快过时”的船。等到一九三七年四月它终于齐装满员，当上第一舰队旗舰的时候，离卢沟桥事变只剩三个月。
一艘从日本买图纸、买零件、被日本拖了好几年的船，马上就要跟日本打仗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觉得哪儿不对劲。
三、江阴那条线，是用船堵出来的
淞沪会战一开打，中国海军就明白了一件事：正面打，打不过。
日本海军多少吨位？一百多万。中国海军多少？不到六万。最大的一艘船，三千吨。人家一艘战列舰就顶你半个舰队。你拿什么打？
陈绍宽想了个办法：不打了，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