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的红光又亮了。
三短,一长,两短,停四秒。
我在院里站了半宿,手里那本退伍时带回来的破译笔记翻得卷了边。
当兵八年通信排,这节奏不对。
父亲在屋里咳嗽,母亲压着嗓子说“别管他”。
我没吭声,回屋对着笔记逐组比对,到天亮才确认,这是真东西。
父亲推开门,看见我通红的眼睛,把一叠手绘记录摔在我面前:“你当兵学的那些,够不够用?”
摩托车打火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后视镜里,父亲站在门口,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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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汽修店关门的第三天,我回了村。
母亲在电话里说得含糊,只说父亲夜里总不睡觉,一趟趟往院子里跑,问他看啥也不说。
我寻思着是不是耳背又严重了,在县里药店买了点助眠的药,又给母亲捎了二斤她爱吃的桃酥。
摩托车拐下省道,上了村道。
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都耷拉着,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到家是下午四点多,院门虚掩着,母亲在菜地里摘豆角,看见我就拍手上的土。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又要杀鸡。”我把东西递过去。
母亲接过桃酥,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里已经拆开了纸包。
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拿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我,扇子停了停,又接着扇。
“店里不忙?”
“淡季。”我在他旁边蹲下,“听妈说你晚上睡不好。”
父亲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了,觉少。”
晚饭是母亲做的打卤面,豆角切得碎碎的,拌着肉末。
父亲吃了一碗就搁了筷子,说去院里坐坐。
我跟着出去,父子俩在葡萄架底下坐着。
天还没黑透,西边山头还剩一抹红。
后山通信铁塔的轮廓在暮色里看得清楚,三角形的塔身,顶上有个小红点,白天不亮。
“那塔啥时候建的?”我随口问。
父亲手里的蒲扇停住了。“三年前。”
“信号咋样?咱村手机信号倒是满格。”
“不知道。”父亲站起来,“睡了。”
他回屋了,蒲扇搁在藤椅上,扇面朝下。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父亲以前是村小老师,最爱跟人掰扯这些,村里通电、修路、装自来水,他都是头一个打听清楚的。
问他信号塔的事,他居然说不知道。
晚上我睡在东厢房,窗户正对着后山。
母亲在正屋跟父亲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父亲咳嗽了两声。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大概是十一点半的样子,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院子的时候,眼角被什么晃了一下。
后山铁塔顶上的红灯亮了。
白天不亮的那个红点,这会儿亮得扎眼。
我站在尿桶旁边,抬头看着。
红光亮一下,灭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当兵养成的习惯,看见闪烁的东西就不自觉地数。
三短,一长,两短,停四秒,又三短,一长,两短。
我数了三遍,一模一样。
尿完回屋,躺下又坐起来。
通信兵八年,这节奏我不可能听错。
摩尔斯电码,SOS是三短三长三短,那是国际通用求救信号。
这个呢?
三短一长两短,不是标准求救码。
但那间隔,那节奏的规整程度,绝对不可能是设备故障。
我摸黑翻出退伍时带回来的那个旧挎包。
帆布已经洗得发白,拉链卡过好几回。
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是当年在通信排记的破译手册,后来自己又添了不少东西。
翻到分组编码那一节,我拿手机把红灯的节奏录了下来。
手机像素不行,录出来一团糊,但声音能听清。
录了十五分钟,红灯准时灭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从十一点四十亮到十一点五十五,整整十五分钟。
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组节奏。
三短一长两短,如果拆成数字,三和一是明确的分界,两短是结尾。
但中间还有停顿,长短停顿不一样。
分组编码的典型特征。
窗外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就往后山走。
母亲在后面喊“吃了饭再去”,我说不饿。
村后的土路一直通到半山腰,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
铁塔建在山脊上,远远看着不大,走近了才发现塔身比村里最高的杨树还高出一大截。
基座是水泥浇筑的,四根钢柱深深扎进岩石里。
塔底下有一圈铁丝网,但门没锁,虚掩着。
我在基座周围转了一圈。
水泥台上有两个烟头,一个踩扁了,一个还剩半截,过滤嘴是黄色的,牌子没见过。
旁边有几个脚印,鞋底纹路很新,看尺寸是男人的,四十二码左右。
父亲穿四十一码的布鞋,这脚印不是他的。
正蹲着看,背后有人说话。
“找啥呢?”
我回头,是个老头,弓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脸上的褶子深得像核桃壳,眼睛倒挺亮。
“随便转转。”我站起来。
老头上下打量我。“你是唐德旺家的?”
“嗯,回来看看。”
“当兵的?”
“当过几年。”
老头哦了一声,把柴刀往腰里一别,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有些东西亮了三年了。”
我心里一跳。“大爷,您说啥?”
老头没再说话,摆摆手,顺着山脊往西边走了。他的小屋在西边坡下,石头垒的,屋顶压着油毡,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我站在塔下又看了一会儿。塔身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标语,其中一张写着“通信设施受法律保护”,下面还有举报电话。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下山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那老头说的,有些东西亮了三年了。一句是父亲昨晚的沉默。他肯定知道点什么,但他不说。
中午吃饭,我试探着问:“爸,后山那塔是哪家公司建的?”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铁塔公司的。”
“你认识那边的人不?”
“不认识。”父亲把碗一搁,“你少打听那些,跟你没关系。”
母亲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
我没再问。但父亲的反应不对。他以前最爱跟人聊这些基础设施的事,村里装个变压器他都能跟人聊半天。现在问一句就急,这里面有事。
下午我帮母亲在菜地里搭豆角架,顺便把手机录的那段音频放出来听。
母亲问是啥声音,我说是手机铃声。
她信了,低头继续绑竹竿。
我把音频反复听了十几遍,用部队学的分组比对法在脑子里拆。
第一组,三短一长两短,拆成数字是三一二。第二组节奏完全一样,又是三一二。第三组换了,两长一短一长,四一。第四组最短,一短一长,二。
三一二,三一二,四一,二。
不对,不光是数字。
中间的长短间隔也有讲究。
如果把短停顿当分隔符,长停顿当句号,整组拆下来应该是八个数字。
前四位三一二三,后四位一二四一。
合起来就是三一二三,一二四一。
这什么数?不是坐标格式。坐标一般是六位或八位,而且得有小数点或者分隔符。这数看着像电话号码,但少一位。又像门牌号,又像日期。
正想着,母亲忽然说:“你爸昨晚又没睡好,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他最近都这样?”
“两三个月了。”母亲把竹竿插进土里,“也不跟我说为啥,问他就不耐烦。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在本子上画东西,看见我就合上了。”
“画啥?”
“不知道。他不让看。”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沉。父亲在画什么?他发现了什么?
晚上我没睡,坐在东厢房窗台后面。
十一点四十,红灯准时亮了。
我举着手机录像,同时盯着手表数秒。
三短一长两短,间隔两秒。
又三短一长两短,间隔两秒。
第三组换了,两长一短一长,间隔两秒。
第四组一短一长,间隔两秒。
然后停了四秒,整组重复。
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录了整十五分钟,确认每组节奏都一致。
关掉录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设备故障,这是有人在发报。
每天十一点四十到十一点五十五,同一组内容重复发十五分钟。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母亲在厨房烧火,父亲在院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很脆。
我走过去,说今天回县城。
母亲说吃了晌午饭再走,我说店里下午有活。
父亲没抬头,斧头继续落。
“爸,那个塔上的红灯,每天晚上都亮?”
斧头停了。父亲直起腰,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你看见了?”
“看见了。”
父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生气,又像害怕。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为啥?”
“不为啥。”父亲拔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头比一斧头用力,“你走你的。”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回屋收拾包。
拉开帆布包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本破译手册的硬壳封面。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昨晚那组数字,如果按日期格式拆呢?
三一二三,一二四一。
不,反过来,前两位是月份,后两位是日期?
十二月四十一号,不可能。
那前两位日期,后两位月份?
三十一号十二月份?
也不对。
我把手册翻到分组编码的最后一页。
那是我自己加的笔记,记录了几种非标准编码的变形规则。
其中有一条写着:当数字分组无法对应常规格式时,尝试用加减法位移。
把每组数字都减去一个固定值,看结果是否有意义。
三一二三减一等于二一二二。一二四一减一等于零一三零。不对。
加呢?三一二三加一等于三二三四。一二四一加一等于二三五二。也不对。
我把手册合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在院里劈完了柴,正坐在葡萄架底下喝水。
他背对着我,后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晒痕,那是常年戴草帽留下的。
他今天没戴草帽。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父亲教我认字,总说“做事要一竿子插到底”。
他自己也是这样,村里修桥他带头搬石头,搞承包他第一个签字。
他这辈子就没怕过事。
可他刚才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我把手册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院里喊:“下礼拜还回来不?”我说看情况。父亲没动,只抬了抬下巴,算是知道了。
摩托车驶上村道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山。
铁塔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顶上的红灯灭了,白天它就是个普通的铁架子。
可我再看它,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那十五分钟的信号,到底在说什么?
父亲又在怕什么?
02
回县城的第二天,我把汽修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上午。
手机里的录像翻来覆去地看,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几张白纸。
当兵的时候破译训练搞过不少,但那是有密钥的,知道规则。
现在啥都没有,只有一组重复的数字,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我在纸上写了十几遍,排成各种格式。
当成日期不行,当成坐标不对,当成电话号码少一位,当成车牌号也查不到。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拆成三一二,三一二,四一,二。
但这又变成了三组,前面两组完全一样,最后一组最短。
分组编码里有一种情况,开头重复的组往往是标识符。
比如前两组三一二是某个特定单位的代号,后面四一和二才是具体内容。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信号就是在反复发送一个简短的信息,内容不超过四个数字。
四一,二。可以理解成四一二,也可以理解成四十一和二。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董俊智打来的,问我上次说的战友聚会去不去。我说不去,忙着呢。他问忙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老董,你们武装部有没有频率监测的设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要干啥?”
“你别管,我就问问。”
“有倒是有,但那是战备用的,不能随便动。”董俊智压低了声音,“你到底碰见啥事了?”
我没在电话里说。约了他晚上在汽修店碰头。
董俊智比我晚两年退伍,现在在县武装部通信科,管着几个机房的设备。
人长得圆头圆脑的,爱笑,但在部队的时候业务比我精。
晚上八点多他骑电动车过来,进门先看见柜台上的笔记本和纸,拿起来翻了翻。
“这啥?”
“你听。”我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
董俊智听了半分钟,脸上的笑就没了。他把手机拿过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录了一遍,用音频软件把波形放大了看。
“这不是民用设备的节奏。”他把手机递还给我,“你从哪弄的?”
“后山铁塔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持续十五分钟。”
董俊智的脸色变了。“你爸知道不?”
“知道。他不让我管。”
“那就别管。”董俊智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唐宁,这事不是闹着玩的。铁塔是县里的项目,那个位置当初是移动、联通、铁塔三家联合选的。如果上面真有人在用,背景小不了。”
“所以呢?”
“所以听你爸的,别管。”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摸烟。点上之后抽了两口,又摁灭了。
“我当兵八年,通信排破译训练拿过全团第二。”我把笔记本翻开,“你帮我看看这组数。三一二三,一二四一。”
董俊智又拿起来看了看,眉头拧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算式。
加减乘除都试了一遍,又试着用键盘布局把数字换成字母。
三一二三在手机九宫格上对应的是D、1、A、D,一二四一对应的是1、A、G、1。
拼不出东西。
“算了。”他把笔放下,“真想知道,你去问老赵。”
老赵是我们在部队时的通信参谋,转业后分到了省城,现在在省无线电监测站。我当兵那会儿破译方面的东西,有一多半是他教的。
我当晚就给老赵发了微信。
把信号描述了一遍,没提铁塔的位置,只说是在老家收到的异常信号。
老赵回得很快,让我把录音发过去。
我发了。
他那边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他发来一段话:“这是军用分组编码的简化版。前两组是同步码,用来校准接收端。后面四一二是有效信息。但光有数字不够,还要知道位移量。你等我消息。”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快了两拍。
军用编码。
同步码。
有效信息。
这几个词摞在一起,意思很明确。
后山铁塔上发信号的人,用过军用通信设备,或者至少接受过相关训练。
第二天老赵又发来一条:“位移量可能是三。你试试把四一二减三。”
四一二减三等于一九。不对。减三百?负二九九。也不对。
我换了个思路。四一二,如果把四和一二拆开,四减三等于一,一二减三等于九。一九。还是一样。
老赵让我别急,说再想想。
我哪能不急。
晚上我又回了一趟村,没进家门,直接骑摩托上了后山。
天刚擦黑,铁塔底下的铁丝网门还是虚掩着。
我在基座旁边蹲下来,用手机照着看那半截烟头。
黄过滤嘴,上面印着一圈细小的字,手机拍不清。
我把烟头装进兜里。
正打算走,林子里有动静。
我蹲着没动,看见傅银锁从西边坡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他走到塔基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我踩过的脚印,然后抬头往铁丝网门那边看了一眼。
“出来吧。”他说。
我站起来。傅银锁把马灯搁在水泥台上,灯光照着他的脸,皱纹更深了。
“你昨晚是不是也来了?”
“前天来过。”我说。
“看见啥了?”
“啥也没看见。就看见红灯亮。”
傅银锁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黑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上面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竖线和圆点,标注着时间。
“三年前开始的。”他说,“我记了两年多。”
我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日期、时间、节奏的简图。最近的一页上,画着三短一长两短的图形,旁边写着“十一月,连续七天”。
“你为啥记这些?”
傅银锁把笔记本收回去,揣进怀里。
“你爸三年前来找过我。那时候塔刚建,他就说信号不对。我不信,跟他吵了一架。后来我自己来看,发现真不对。”
“你为啥不报警?”
“报过。”傅银锁蹲下来,拿柴刀在地上划拉,“没用。派出所来了个人,转了一圈说没问题,让我别瞎操心。后来我就自己记,想着攒够了证据再往上找。”
“我爸也知道你记这些?”
“不知道。”傅银锁摇摇头,“吵完架就没再说过话。但他知道我在记,我看见过他偷偷来我屋门口放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烟,有时候是几个鸡蛋。”
我心里一紧。父亲从没提过这些。
“大爷,你当过兵?”
傅银锁的手停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七九年入伍,通信团,架线连。”
“那这信号?”
“我老了,脑子不行了。记下来行,破译不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爸说你当过通信兵。你要是能看懂,就早点动手。这塔亮一天,村里就多一天不踏实。”
“你跟我爸最近说过话没有?”
“没有。”傅银锁提起马灯,“你告诉他,那包山菌我收到了。”
他往西边坡下走,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的。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你那个战友在县里查档案的事,有人知道了。”
我后背一凉。“谁?”
“昨天有人上山,在塔底下转了半天。穿皮鞋的,不是村里人。”傅银锁说完就走了,马灯的光被林子吞没了。
我站在塔底下,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铁塔的钢架嗡嗡响。
三短,一长,两短。
我看着那节奏,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四一二减三不对,那加三呢?四一二加三等于四一五。再试试把四一二拆成四和一,二和三,四加三等于七,二加三等于五。七五。不对。
但如果是把整组数字当做一个整体,四一二加三等于四一五,减三等于四零九。四零九。这个数,能对应什么?
日期?四月九号?还是地址?四零九号?
我想起老赵说的同步码。
前两组三一二是同步码,那同步码后面应该还有一组校验码。
四一二如果是校验码,那真正的信息可能只有最后那个二。
但一个二能代表什么?
或者我把顺序搞错了。也许整组信号应该反过来读。二,四一,三一二,三一二。二四一三一二三一二。
我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笔记本。
翻到分组编码的附录,那里有几种位移加密的变形规则。
其中一条写着:当有效信息不足四位时,需用同步码的某一位进行补位。
补位规则由收发双方约定。
四一二,加上同步码的最后一位二,变成四一二二。四一二二减三等于四一一九。不对。加三等于四一二五。
我盯着这个数。
四一二五。
如果把一到五对应成字母,A到E,四一二五就是D、A、B、E。
DABE,拼不出词。
换成拼音首字母?
D、A、B、E,也不对。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老赵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四一二是地址,去查县里的门牌。”
我把手机揣起来,快步往山下走。路过傅银锁的小屋时,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烟囱冒着烟。我没有敲门。
骑摩托回县城的路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四一二。
如果这是门牌号,那对应的街道是什么?
县城不大,门牌号四一二,肯定在主干道上。
建设路?
还是解放街?
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县城西关,建设路四百一十二号,是个已经废弃的物资仓库。
前两年县里招商引资,那块地皮被一个叫宏达仓储的公司买下来了,说是要建物流中心。
我修车的时候听客户提过一嘴。
四一二。建设路四百一十二号。
我加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在空荡荡的省道上轰鸣着往县城方向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铁塔,在给宏达仓储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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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建设路四百一十二号,宏达仓储。
我从摩托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门是新的,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柱上挂着公司的铜牌,字是烫金的。
院子里亮着几盏大灯,照得跟白天似的。
仓库主体是一排长长的铁皮房,卷帘门全拉着。
靠墙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牌用泥糊住了。
我没敢靠太近。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法桐后面站着,点了根烟。大门旁边的传达室里有人影晃动,玻璃窗上贴着报纸,看不清里面。
手机震了。老赵发来的第二条微信:“四一二如果是门牌,那前面的三一二可能是路名代号。你查查当地路名,带三和一二的。”
三一二。
建设路是南北向的,从北关到南关,门牌号从一到八百多。
建设路没有三一二这个说法。
但如果是三一二拆成三和一二呢?
三,一二。
建设路十二号?
不对。如果是路名代号,三一二对应的应该是某条路。三,一二。三号路?县城没有三号路。一二,十二号路?也没有。
我把烟掐了,绕着宏达仓储的外围走了一圈。
仓库东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
荒地尽头连着一条排水沟,沟对面是县郊的村子。
我沿着排水沟往北走了一段,找到一个能看清仓库后墙的位置。
后墙上有两个通风口,其中一个下面堆着几个铁皮桶,桶身上贴着标签,距离太远看不清。
正看着,后墙的一扇小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往铁皮桶那边走。
他把编织袋往桶里一塞,又转身回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蹲在蒿草丛里没动。等那扇门重新关上,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没人出来,才猫着腰退回去。
回到汽修店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把门反锁,拉上所有窗帘,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建设路四百一十二号。
宏达仓储。
铁塔信号。
三年前建塔。
父亲记录两个月。
傅银锁记录两年多。
几个点连在一起,轮廓已经出来了。
后山铁塔在向宏达仓储发送加密指令。
每天固定时间,固定频率,固定内容。
这说明对方有一套固定的收发机制,而且运行了至少两年。
两年多,每天不间断,这需要电力保障、设备维护和人员值守。
谁在操作铁塔?
铁塔公司的维护人员是最方便的。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县铁塔公司的信息。
法人代表叫吕仁安,五十八岁。
下面挂着一行小字:公司承担全县通信铁塔的建设和维护。
吕仁安。
我把这个名字写在本子上,圈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县武装部。董俊智正在机房里擦设备,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又来了。”
“帮我查个人。”我把吕仁安的名字写在纸上。
董俊智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这个人我知道。县里的优秀企业家,去年还给武装部捐过一批训练器材。”
“他跟谁关系近?”
“你打听这个干啥?”董俊智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唐宁,我昨天跟你说了,这事水太深。你一个修车的,查这个干啥?”
“后山的铁塔,每天晚上在给宏达仓储发信号。我破译了。”
董俊智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你确定?”
“确定。军用分组编码,老赵帮我确认的。”
董俊智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搓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宏达仓储的老板是谁不?”
“不知道。”
“吕仁安的妹夫,叫肖海峰。”
肖海峰。我小学同学,现在的村主任。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肖海峰跟吕仁安是亲戚?
村主任的连襟是铁塔公司老板?
后山铁塔的信号发到宏达仓储,宏达仓储的老板是肖海峰的妹夫。
肖海峰来我家找过父亲两趟。
“你爸不让管,你非要管。”董俊智站起来,把门打开,“现在你知道了,还要往下走吗?”
“信号还在发。”
“发了两年多了,不差这几天。”
“我差。”我看着董俊智,“我爸七十了,晚上睡不着觉,白天装没事人。他记了两个月的信号,一个字没跟我说。傅银锁记了两年多,找派出所没人管。现在你让我回去修车?”
董俊智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信号内容。然后往上捅。”
“捅到哪?”
“捅到能管吕仁安的地方。”
董俊智把烟塞回烟盒。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县委国安办苏建忠”。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
“这个人是我表哥。”董俊智说,“你要是真有证据,就找他。但别说是我给的。”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老董,谢了。”
“别谢我。”董俊智转过身去擦设备,“你要是出事了,你爸肯定来找我。我不想当那个传话的。”
从武装部出来,我没有回汽修店。骑摩托直接回了村。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母亲在院里收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
“咋又回来了?”
“拿点东西。”
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堆报纸。
看见我进来,把报纸合上了。
他的动作太急,有一张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报头下面用红笔圈了一条新闻,标题是“我县招商引资再结硕果,宏达仓储物流中心正式运营”。
旁边空白处,父亲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
字迹潦草,但我看清了。写的是:塔信号变,注意。
我把报纸放回桌上。父亲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你去找傅银锁了?”
“找了。”
“他跟你说啥了?”
“说了你俩吵架的事。说了山菌的事。”
父亲的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后山铁塔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顶上的红灯还没亮。
“你打算咋弄?”父亲问。
“我找到宏达仓储了。信号是发给他们的。”
父亲猛地转过头来。“你咋知道的?”
“我破译了。”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纸,有信纸,有旧作业本撕下来的,还有两张烟盒纸的背面。
每一张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时间、时长、节奏简图,跟傅银锁笔记本上的记录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你记了多久?”
“两个多月。”父亲的声音低下来,“一开始是睡不着,后来是专门定闹钟起来看。我没你那个本事,看不懂,就照着画。”
“你为啥不跟我说?”
父亲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后山。铁塔顶上的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跟肖海峰当过两年邻居。”父亲背对着我说,“他儿子在县里上班,是吕仁安给安排的。吕仁安给他儿子安排了工作,他就得给吕仁安看住这个村。”
“看住什么?”
“看住嘴。谁要是往上反映铁塔的事,他就来家里做工作。三年前我举报学校危房的事,也是他来的。说是做工作,其实就是递话。我要是再往上捅,我那个退休教师待遇就没了。”
“你怕了?”
父亲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七十岁的老头,背有点驼,但腰板还是直的。
“我不怕丢待遇。”他说,“我是怕你。你那个脾气跟我一样,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你要是捅了,他们对付不了你,就会来找我跟你妈。”
我攥着那叠手绘记录,指头捏得发白。
“爸,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证据,有录音,有老赵的确认,有傅银锁的笔记本。我一个人捅不动,但我可以找能捅动的人。”
“谁?”
“县委国安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院里起风了,葡萄架上的叶子哗啦啦响。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你那个信封,我收着。”父亲从我手里把牛皮纸信封拿过去,重新封好口,“你要去,就天不亮去。别让村里人看见。”
04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东厢房。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板床上,被子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母亲换了新床单,但还是压不住那股旧木头的气味。
窗外的后山黑沉沉的,铁塔的轮廓融在夜色里。
我没有起来看,闭着眼听那钢架在风里的嗡嗡声,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计划。
父亲的手绘记录我翻了一整夜。
他的画法很笨,但很细。
每一次闪烁的时长、间隔、重复次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他在住院前一天还在记。
有一页上,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夹在符号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写的是:吕来过,肖陪,看塔方向。
吕仁安来过家里。肖海峰陪着。两个人看着后山铁塔的方向。那是哪天?日期标在页脚,是十天前。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母亲在厨房里烧火,看见我出来,从锅里捞了两个煮鸡蛋塞给我。“路上吃。”
父亲站在院门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
“你不去?”
“我去了没用。他们问话,我耳朵背,听不清。”他把信封递过来,“你去。”
我接过信封。父亲的手很粗糙,指头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他拍了拍信封。
“里面我添了两张。一张是肖海峰来找我那天写的,一张是吕仁安来的那天。”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母亲在后面喊:“早点回来。”我没回头,骑上摩托,打火。
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村道上格外响。
后视镜里,父亲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个点。
从村里到县城,骑摩托要四十分钟。
天刚蒙蒙亮,省道上车不多,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清醒。
我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
先到武装部找董俊智。
然后去国安办找苏建忠。
苏建忠是董俊智的表哥,有他引荐,至少能进得去门。
进去之后呢?
把录音放给他听,把手绘记录给他看,把破译过程讲清楚。
然后呢?
然后就看苏建忠信不信。
到县城的时候,街上的早餐摊刚出摊,油条在锅里翻着。我在武装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董俊智骑着电动车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他叹了口气。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行。”他锁好车,带我进了办公楼。机房里暖和,他把门关上,给我倒了杯热水。
“苏建忠今天在班上。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有个老乡要反映情况。你进去之后别激动,把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说。他问什么答什么,别绕弯子。”
“我知道。”
董俊智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他让你现在过去。县委大楼三楼,最东头。”
我站起来。董俊智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唐,你爸知道你来吗?”
“知道。”
“那他同意了?”
“他让我天不亮来。”
董俊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去吧。”
县委大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刷过几遍漆,灰一块白一块的。三楼最东头,门牌上写着“国家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苏建忠四十多岁,方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董俊智的表弟?”
“战友。”我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什么事?”
我没有马上开口。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手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苏建忠看了一眼,把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上。
“你说。”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三短一长两短的节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苏建忠侧着头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听了三遍之后,我把手机关了。
“这是后山通信铁塔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到十一点五十五发出的信号。我当过八年通信兵,在部队学的破译。这是军用分组编码的简化版,前两组是同步码,后面是有效信息。”
苏建忠没说话。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过去翻了翻,又拿起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手绘记录。
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吕来过,肖陪,看塔方向”那行字上停住了。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唐德旺。”
苏建忠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眉心皱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唐德旺。退休村小教师,三年前举报过危房改造的事。”
“你认识我爸?”
苏建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拢到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老周,你上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说:“你跟我去市里。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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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建忠说的“去市里”,是真的去市里。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便装但坐姿板正,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苏建忠坐副驾驶,让我坐后排。
车上了高速之后,他才回过头来跟我说话。
“你破译的那组数字,四一二三,一二四一,你爸记录里还有别的吗?”
“我拆出来四一二是门牌号,对应的地址是建设路四百一十二号,宏达仓储。”
“还有呢?”
“老赵,我部队的通信参谋,他说位移量可能是三。我把四一二减三得到四零九,加三得到四一五。这两个数我没查到对应的地方。”
苏建忠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苏建忠说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几个词。“对上了”
“三年前那批”
“傅银锁”。
挂了电话,他转过来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傅银锁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七九年入伍,通信团架线连。”
“他退伍那年,吕仁安也退伍。两个人一个连队的。”
我后背一紧。
“傅银锁退伍后回了老家,吕仁安去了南方。九几年吕仁安回来,进了邮电系统,后来铁塔公司成立,他当上了维护负责人。傅银锁一直在老家种地,后来年纪大了,村里让他看林子。两个人本来没什么来往。三年前铁塔建起来,傅银锁主动要求去看后山那片林子。”
“他是在盯吕仁安?”
“盯什么不知道。但他记录的铁塔信号,和你爸记录的是同一组内容。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各记各的。”
桑塔纳下了高速,进了市区。
苏建忠让司机直接开到市国安局。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楼前面,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石墩子。
苏建忠带我进去,走廊里安安静静,墙上贴着保密标语。
会议室在三楼。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看见苏建忠进来,站起来跟他握手。
苏建忠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录音、笔记本、手绘记录。
“各位,这是唐宁同志提供的材料。他本人是退伍通信兵,破译了后山铁塔的异常信号。信号指向宏达仓储,这家公司三年前通过招商引资落地,法人代表是吕仁安的妹夫肖海峰,实际控制人是吕仁安本人。”
花白头发的老同志拿起手绘记录翻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标记,是军用同步码的变形。三年前我们监测到过类似信号,但一直定位不到发射源。原来藏在民用铁塔上。”
苏建忠看了我一眼。“唐宁,你把破译过程再说一遍。”
我又讲了一遍。
从第一晚看见红灯,到用部队手册逐组比对,到老赵远程确认,到确认门牌号。
讲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讲完了,花白头发的老同志点了点头。
“吕仁安这个人,我们盯了两年了。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他利用合法铁塔做掩护,在夜间发送加密指令,指挥宏达仓储的非法物流。我们怀疑他在做走私,但抓不到现行。”
“现在能抓了吗?”我问。
“今晚。”苏建忠说,“信号照常发,我们提前布控。你提供的录音和记录,就是最好的证据链。”
从市里回县城的路上,苏建忠坐在后排跟我并排。他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三年前举报学校的事,是我们让他去的。”
我转过头看他。
“村小危房改造那笔钱,被吕仁安挪了一部分。我们让唐老师以普通村民的身份举报,想借机查吕仁安的账。结果举报信被郑英悟截了,吕仁安提前做了假账,查不下去。唐老师从那以后就不再信任我们了。”
“那你现在为啥信我?”
“因为你爸信你。”苏建忠说,“他让你天不亮来,就是把命交给你了。”
车到县城已经是下午。
苏建忠让我回家等消息,行动定在今晚。
我骑摩托回村的路上,太阳正往西边山头沉下去。
后山铁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住了半边村道。
到家的时候,父亲在院里劈柴。看见我回来,斧头没停。
“成了?”
“今晚行动。”
父亲把斧头插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两碗水,递给我一碗。父子俩站在葡萄架底下喝水。谁也没再说话。
天渐渐黑了。
母亲在屋里开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后山铁塔顶上的红灯还没亮。
我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多。
距离十一点四十还有三个多小时。
“你睡会儿。”父亲说,“到点我叫你。”
我进了东厢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脑子停不下来。吕仁安今晚会照常发信号吗?他会不会已经察觉了?傅银锁说的那个穿皮鞋的人,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院里有人说话。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我翻身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院的矮墙外面,站着一个人。月光底下,那个人影弓着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是傅银锁。
父亲走到矮墙边,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说话。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只看见傅银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揣进兜里。
然后傅银锁转身走了,马灯的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林子里。
父亲回屋的时候,我装作刚醒。他站在东厢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傅银锁送来的。吕仁安今晚要换频率。”
他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我。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新的节奏图,跟之前的不一样。三短三长,两短一长。
“这是新频率的节奏?”
“他说是昨天夜里听见的。试发了一次。”
我攥着纸条。吕仁安要换频率。换频率意味着他知道有人在监测。行动在即,他察觉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建忠发了一条短信:对方可能察觉,今晚要换频率。新节奏已收到。
苏建忠回得很快:收到。按新节奏监听。
十一点四十分,红灯亮了。但节奏变了。三短三长,两短一长,停四秒,重复。我在院里站着,看着那组新的闪烁。傅银锁的纸条没写错。
十一点五十五分,红灯灭了。一切归于黑暗。
十分钟后,村道尽头亮起了车灯。三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来,停在村口。苏建忠从第一辆车里下来,冲我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06
行动组分成三路。一路去宏达仓储,一路去吕仁安在县城的住处,一路留在后山铁塔附近监控信号。苏建忠让我跟他去宏达仓储。
上车之前,父亲从院里追出来。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怀里。
“拿着。”
“爸,证据已经交上去了。”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把信封揣好,上了苏建忠的车。
三辆越野车在夜色里往县城方向开,车灯照得路面白晃晃的。
我坐在后座,怀里揣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边角硌着胸口。
苏建忠在前座打电话。听得出对方是行动组的另一路,正在汇报吕仁安住所的情况。
“人不在家。家里只有他老婆。你们继续蹲守。”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来。“吕仁安可能去宏达仓储了。”
车到建设路的时候,宏达仓储的大门关着,里面黑灯瞎火。
行动组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步行靠近。
我跟着苏建忠蹲在法桐后面,跟上次我蹲的位置差不多。
苏建忠拿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仓库后墙那边有人影晃动,是提前布控的人。前门这边,两个便衣贴着墙根摸到了传达室旁边。
“里面有人。”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后墙通风口有新鲜脚印。”
苏建忠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二十。
“再等十分钟。”他说。
我蹲在法桐后面,手心全是汗。仓库里没有一点动静,连狗叫都没有。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十分钟后,苏建忠下了命令。
“进。”
便衣撬开传达室的窗户,翻了进去。不到半分钟,大门旁边的侧门从里面打开了。行动组鱼贯而入。我跟在最后面,苏建忠没拦我。
院子里空空荡荡,两辆厢式货车还停在墙边。仓库主体是一排铁皮房,卷帘门紧闭。行动组分成两组,一组守住货车,一组去开卷帘门。
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扑出来。
仓库里面堆着几十个铁皮桶,码得整整齐齐,桶身上贴着化工原料的标签。
再往里走,靠后墙的位置有一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房间。
门锁着,但里面亮着灯。
苏建忠让人把门撬开。门一开,所有人都停住了。
房间里摆着一台通信机柜,上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闪着绿光。
机柜旁边的桌子上,一台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串滚动数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我们进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慌。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苏主任。”他居然认识苏建忠,“比我预想的早了半小时。”
苏建忠走过去,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递给旁边的人。“吕仁安,你涉嫌利用通信设施从事非法活动,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吕仁安笑了一下。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目光从苏建忠脸上扫过去,落在我身上。
“唐德旺的儿子?”
我没说话。
“你爸记了两个月,你破了三天。”他摇摇头,“你们父子俩,比傅银锁强。”
“傅银锁跟你一个连队的。”我说。
吕仁安的笑容收了。“老傅啊。他记了三年,但不敢动。你比你爸有种。”
苏建忠让人把吕仁安带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吕仁安停了一下。
“你破译的那组数字,你以为只有四一二一个地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的信封里,还有一张你没看过的。”他说完就被带走了。
我愣在原地。信封。父亲给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过,里面是手绘记录。但吕仁安说还有一张我没看过的。
我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底下。手绘记录下面,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烟盒纸。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写的是:宏达只是仓库,货从码头来。码头在城南,闸口往下三公里。
我攥着那张烟盒纸跑出去。苏建忠正在院子里指挥善后,看见我跑过来,接过烟盒纸看了一眼。
“码头。闸口往下三公里。”他立刻拿起对讲机,“二组二组,立刻去城南码头,闸口下游三公里,查所有靠岸船只。”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
“二组收到。已经看到一艘货船,正在靠岸。”
苏建忠看了我一眼。“你爸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他怎么知道的?”
我忽然想起来。
傅银锁。
傅银锁记录铁塔信号三年,他不可能只记录后山那一个塔。
码头那边,肯定还有别的信号源。
傅银锁盯的不光是吕仁安,他盯的是整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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