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推开一条缝,我提着箱子,看见邓淑芬站在楼道里,眼睛红得跟桃似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嘴唇哆嗦,没擦泪,就那么看着我。
楼道灯忽明忽暗,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
我想起这半个月,她整宿不归,手机里那个叫蒋博的名字。
我没说话。
她喊了一声“永平”,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没松手。
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病危”两个字。
她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
我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味,混着楼道里的霉味。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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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汽修厂的下班铃响了三遍,我才从车底下钻出来。
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净。
这天是周四,邓淑芬参加同学会,说是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拐去菜市场买了半斤韭菜,又买了块豆腐。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他七十九了,前年中风,左边身子使不上劲,走路得拄拐。
我把菜放厨房,顺手把电视声音拧小了些。
“淑芬呢?”我爸问。
“同学会,晚点回。”
他哦了一声,眼睛又盯回电视上。
我进厨房炒菜,韭菜炒鸡蛋,豆腐切小块拌了小葱。
饭菜上桌,我爸吃得很慢,筷子夹不稳,豆腐掉在桌上两回。
我没说什么,拿抹布擦了。
吃完饭收拾完,快八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门响。
邓淑芬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身上有酒气。
她换鞋的时候没站稳,扶了下鞋柜。
“喝了不少?”
“就一杯。”她声音有点高,不太自然。
她坐到我对面,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注意到她换了新手机壳,紫色的,上面有亮片。之前那个用了快两年,边上都磨白了。
“今天见着谁了?”我问。
“就那几个老同学。宋智慧你记得吧,她儿子考上公务员了。”
“嗯。”
她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说:“蒋博也来了。”
我没接话。蒋博这个名字,我听过。结婚头几年,邓淑芬提过一两回。后来就不提了。
“他从国外回来的,现在在省医院,肾移植专家。”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哦。”
她站起来去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
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一条微信:“今天谢谢你。”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邓淑芬从浴室探出手,把手机拿走了。
手机再也没亮过。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闭着眼,听她起来了两回。
第二回她去了客厅,我听见她压着嗓子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一句:“我求你了,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问我爸,淑芬昨晚打电话了?我爸说,打了挺长时间,好像哭了。
我没再问。
周六我去汽修厂加班,接到肖美兰电话。
我岳母,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城东。
她说家里水管漏了,让我去看看。
我请了假过去,修完水管,她留我吃饭。
饭桌上她问我:“志远最近回来没有?”
“上礼拜回来过一趟,瘦了不少。”
肖美兰放下筷子,叹口气。“那孩子,从小身子就弱。”
她说话吞吞吐吐的,眼神躲闪。我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爱瞎想。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我胳膊。
“永平,淑芬要是做了什么……你别怪她。”
我一头雾水,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回家路上我接到邓淑芬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在医院陪志远。志远最近老说累,去医院查了几回。我问查出什么了,她说还在等结果。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我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她接了,说在医院陪护,让我别担心。
背景里有人喊她,她匆匆挂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杯沿上留着口红印。
电视开着,我爸在屋里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翻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了两个字:“祈祷。”
我放大那张照片,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是邓淑芬,男的个子挺高,穿白大褂。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02
志远是周三晚上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脸黄得跟蜡似的,眼窝陷下去一圈。
“爸。”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虚得很。我让他坐下,去厨房给他热饭。邓淑芬跟在后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药,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怎么回事?”我问。
邓淑芬把药放桌上,没看我。“查出点问题,肾上的。”
“什么问题?”
“尿毒症。”
这三个字砸下来,我腿一软,扶住了椅背。
志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他肩膀瘦得硌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查出来了。”邓淑芬的声音很平,“一直在等配型。”
我猛地转头看她。上个月?上个月就查出来了,她一个字没跟我提。
“你瞒着我?”
“我怕你着急。”
“我是他爸!”我嗓门大了,志远抬头看了我一眼。
邓淑芬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翻抽屉,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堆药盒子,什么他克莫司,什么碳酸镧,名字长得拗口。
那天晚上志远睡他原来的屋。
我进去给他掖被子,他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珠在动。
我坐在床边,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么守着。
那时候邓淑芬总说我太惯孩子。
“爸。”志远忽然开口。
“我妈最近挺累的,你多担待。”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话里有话,但我没问出来。我说你好好休息,明天爸给你炖排骨。
第二天我请了假,想去医院问问情况。邓淑芬拦着我,说她已经约好了专家,不用我操心。我问哪个专家,她说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省医院还有我不认识的专家?”
“蒋博,蒋医生。志远的配型都是他在帮忙。”
她说完就去阳台收衣服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志远的病历本,封面上贴着张纸条,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名字那一栏写着“蒋博”。
那天下午我偷偷翻了邓淑芬的包。
她手机设了密码,打不开。
但包里有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收据。
进口药,一支三千多,买了四支。
还有一张转账记录,从她的工资卡转出去五万。
五万。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二。
晚上她回来,我问她钱的事。她说跟肖美兰借的。我打电话给肖美兰,老太太支支吾吾,说借了两万。剩下三万呢?
我没再问。但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邓淑芬蹲在阳台上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为难……可志远等不了了……蒋博,我求求你……”
她哭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攥得指头疼。阳台外面是路灯,黄黄的一团光。她的背影缩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说去医院。
我跟着她下楼,看她上了公交车。
我没跟上去。
我去了汽修厂,把车底下一辆帕萨特的钣金敲得叮当响。
师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
中午我接到肖美兰电话。她声音发抖,说永平你快来,你爸摔了。
我赶回家,我爸躺在卫生间地上,拐棍甩在一边。
他说想上厕所,没站稳。
我把他扶起来,他右边胳膊蹭掉一块皮。
邓淑芬电话打不通。
我给她打了五遍,第六遍她接了,说在忙,晚点回。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给他擦药。他忽然说:“淑芬最近不对劲。”
“您也看出来了?”
“她上礼拜来我这,坐着坐着就掉泪。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我给我爸擦完药,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一滑,切到手指。血滴在案板上,我盯着那滴血看了好几秒。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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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淑芬开始整宿不回家,是从那个礼拜五开始的。她说医院晚上要人陪护,志远一个人不行。我说我去,她不让。她说你白天要上班,别折腾了。
礼拜五晚上她没回。礼拜六也没回。礼拜天下午她回来了,换了身衣服又走了。我数了数,那个礼拜她在家睡了两个晚上。
礼拜一我去医院送饭。炖了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肾内科在住院部七楼,我坐电梯上去,护士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
“黄志远。”
她翻了翻本子。“黄志远昨天转院了。”
“转哪儿了?”
“省医院肾移植中心。”
我提着保温桶站在护士台前面,桶里的汤还烫手。省医院。蒋博在省医院。
我没去省医院。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排骨汤一勺一勺舀出来喝了。汤咸了,我放了两回盐。喝完我把保温桶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邓淑芬回来,我问她志远转院的事。她愣了一下,说忘了告诉我。我说你手机拿来,我给志远打个电话。她攥着手机没动。
“你设密码干什么?”
“没设密码。”
“我看看。”
她没给我。我们俩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餐桌。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盒饭,还没打开。我爸在屋里咳嗽了两声。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问。
“没有。”
“蒋博。你天天跟他在一起?”
她脸一下子白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永平,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你信我一次。”
“信你?你整宿不回家,手机设密码,转账五万说不清来路。你让我怎么信?”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包又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志远的病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爸拄着拐从屋里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您睡吧。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的结婚照还挂着,照片里邓淑芬穿件红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二十七年前照的,在老家县城的照相馆。
她那时候瘦,脸圆圆的,头发扎两个辫子。
我爬起来,打开衣柜找东西。
衣柜最底下有个纸箱子,装着些旧衣服。
我翻到一件红毛衣,就是照片里那件。
毛衣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松了。
邓淑芬一直没舍得扔。
我把毛衣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樟脑丸的味儿,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去肖美兰家。老太太在包饺子,见我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永平来了。”
“妈,我问您个事。蒋博到底跟淑芬什么关系?”
肖美兰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
“就……老同学。”
“老同学?老同学能让她整宿不回家?”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坐到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等着。
“永平,有些事,淑芬不让我说。”
“什么事?”
“当年……当年蒋博和淑芬,好过一段。后来蒋博出国了,淑芬……”
她说不下去了。我站在那儿,觉得脚底下地板在晃。
“志远。”我说。
肖美兰没抬头。
我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想起志远小时候,我教他骑自行车,他在后面喊爸你扶好。
我扶了六年。
04
我还是去了省医院。没告诉邓淑芬,请了半天假。肾移植中心在门诊楼后面那栋新楼,我进去的时候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走廊很长,白墙绿地板,消毒水味儿冲鼻子。我问护士台蒋博医生在不在,护士说蒋主任在查房。我就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邓淑芬和蒋博并排走过来。
蒋博个子高,穿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邓淑芬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正跟他说什么。
他们没看见我。
走到拐角的地方,蒋博忽然停下来,伸手握住了邓淑芬的手。
邓淑芬没挣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蒋博说了句什么,邓淑芬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掏出手机,拨了邓淑芬的号。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跟蒋博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医生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嘟,嘟,嘟。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我的手在抖。
我没进去。我站起来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前排有个老头在打电话,跟对方说“你妈今天怎么样”。
我忽然想起我爸。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后来中风了,我把他接来。
邓淑芬伺候了他五年,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怨言。
那她跟蒋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邓淑芬没回来。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就说:“志远打电话来了,说想你了。”
我拨回去。志远的声音比上次更虚。“爸,我妈说你在生她气。”
“爸,你别怪我妈。她……她都是为了我。”
“志远,你老实告诉我,蒋博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爸,等我好了,我当面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天快亮的时候邓淑芬回来了,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她看见我坐在阳台上,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睡?”
“蒋博配型成功了?”
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跟他好上了?还是知道别的?”
她蹲下去捡包,蹲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我站着没动。我心里有团火,烧得嗓子眼发干。
“永平,配型成功了。志远有救了。”
“那是好事。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因为蒋博他……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只跟我一个人对接。你要是插手,他就不捐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我转身进了屋,把阳台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汽修厂,跟老板请了长假。老板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他拍拍我肩膀,说老黄你保重。
回家路上我拐去超市,买了两个大编织袋。收银员问我装什么,我说装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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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衣柜最上面那层开始。
我的衣服不多,几件工装,两件夹克,三条裤子。
都叠好,一件一件码进编织袋。
我爸在屋里喊我,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收拾收拾,换季了。
邓淑芬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那件红毛衣放在最底下,我没动。她有一条蓝围巾,织了一半,毛线还别着针。不知道什么时候织的。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翻出来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志远小时候的东西。
满月照,百天照,第一颗掉下来的牙,用红纸包着。
还有一张我写的纸条,歪歪扭扭的:“志远今天会叫爸爸了,三月十八。”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洇开了。那是我写的,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中午跑回来听儿子叫第一声爸。
我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收拾完衣服,我把箱子拉出来。
那个箱子是结婚时买的,红色的,皮革面都裂了。
我把编织袋里的衣服倒进箱子,码整齐,拉链拉上。
箱子挺沉,我提了一下,没提动。
又提了一下。
我爸拄着拐站在卧室门口。“你要走?”
“出去住几天。”
“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这个。我爸离不开人。我站在箱子旁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跟淑芬吵架了?”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坐回床上。我爸慢慢挪过来,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永平,淑芬是个好媳妇。我瘫了这些年,她没嫌弃过。”
“我知道。”
“那你走什么?”
我没说话。我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慢慢挪出去了。门开着,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
我把箱子推到墙角,坐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在屋里散开,呛得我咳了两声。
手机响了,是肖美兰。
我没接。
又响了,是志远。
我也没接。
后来手机不响了。
天黑了。我没开灯。客厅里我爸把电视关了,四周静悄悄的。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楼,经过我家门口,没停,继续往上。脚步声远了。
我站起来,把箱子从墙角拉出来。
拉链拉开,又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
叠完装进编织袋,编织袋塞进箱子,箱子推回衣柜。
衣柜门关上,镜子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眶发青。
然后我又把箱子拉出来。打开。衣服拿出来。叠好。装回去。关上柜门。我在那儿折腾了快一个钟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最后我把箱子拉链拉上,提起来,走到门口。防盗门打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灯亮了。黄黄的光照着楼梯。
我提着箱子跨出门槛。箱子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咣当一声。
然后我看见她了。
邓淑芬站在下一层楼梯的拐角处,正往上走。
她抬头看见我,站住了。
手里攥着一张纸,捏得皱巴巴的。
她眼睛红得跟桃似的,脸上全是泪,也没擦。
就那么看着我。
楼道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了。她喊了一声“永平”,声音哑得不像她。我没松手。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咯噔一下。
她手里的纸被穿堂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上面印着黑字,有个“病危”的红章。
她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楼道里的霉味儿。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永平……志远不行了。”
06
我跟她去了医院。箱子扔在楼道里,后来被楼上邻居捡到,放在我家门口。这是后话。
出租车里没人说话。
邓淑芬坐在后座另一头,攥着那张病危通知,指节发白。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黄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
她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叨什么。
到了省医院,她带我跑上七楼。
志远在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躺着,身上插着管子。
我站在玻璃外面,手贴在玻璃上。
志远的脸肿了,嘴唇发紫。
“下午。急性心衰。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她说不下去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慢慢滑到地上坐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有人喊“让一让”。
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皮鞋声。抬头,蒋博站在面前。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老黄。”
他叫我老黄。我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配型已经做好了。我符合。”
“你符合。”
“对。”
“你是他什么人?”
蒋博推了推眼镜。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邓淑芬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永平,我来说。”她声音在抖,“志远……志远是蒋博的孩子。二十七年前,蒋博出国,我怀了志远。后来嫁给你,我没告诉你。”
我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泪,但眼睛没躲。
“你瞒了我二十七年。”
“我怕。我怕你不要志远。”
“所以你跟他联系,整宿不回家,都是为了志远?”
“蒋博说,只要我答应不让你插手,他就捐。我怕你不肯,我怕你知道了会……”
“会什么?会不救志远?”
她没说话。
蒋博开口了:“老黄,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但现在孩子命悬一线,咱们先把手术做了。别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白大褂干净笔挺,手上没沾过一点机油。这个人,是志远的亲爹。志远身上流着他的血。
我想起志远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跑。
想起教他骑自行车,他摔了,膝盖蹭破了皮,我背他回家。
想起他高考那年,我每天五点起来给他做早饭。
二十七年。
“你配型成功了?”我问。
“成功了。”
“那你捐。”
蒋博愣了一下。“我捐。”
“现在就去安排手术。”
我转身往护士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蒋博,志远叫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
“他叫我爸。叫了二十七年。”
我攥紧了拳头。走廊里的人都看着我们。邓淑芬捂着嘴,哭出了声。我盯着蒋博的脸,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别的表情。
我没打他。拳头松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邓淑芬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座位。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志远情况稳定了。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永平。”
“你要离婚,我不拦你。等志远好了。”
我没接话。
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得人眼发酸。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志远叫爸爸的声音。
三岁叫的,十岁叫的,二十岁叫的。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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