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把那份手写的房屋转让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汤碗里的热气正往上飘。
纸角浸进菜汤里,洇出一小片油渍。
我低头扫了一眼,照片上那栋老房子墙皮脱落,门框歪斜。
四十万。
这个数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怎么也对不上。
舅舅冲我笑,筷子夹着花生米悬在半空。
舅妈在旁边说,这房子给我算是白捡。
我摇了摇头。
舅舅的笑一点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分明是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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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是舅舅请的。
他说要走了,去大城市跟表弟程建辉一起过,临走前想跟家里人坐坐。
饭店选在老家街口那家“聚福楼”,开了二十多年,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吊扇慢悠悠转着,切得薄薄的酱牛肉码在盘子里,油光发亮。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舅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却不太好,眼窝陷得深。
舅妈谢玉娥挨着他坐,正跟我妈说着什么,见了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高翰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喊了人,在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邓蕾拉了我一把,小声说舅舅今天特意点了你爱吃的红烧大肠。
我应了一声,抬头看舅舅,他正看着我,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
菜上齐了,舅舅先端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什么这些年多谢姐姐照应,什么去了大城市也不会忘了老家,话不算新鲜,但他说得慢,一句一句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酒过三巡,舅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话锋一转,说高翰啊,舅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放下筷子。舅舅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放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你看看。”他说。
我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房屋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舅舅名下那栋独栋,两层,带个小院,在老家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里,作价四十二万转让给我。
底下还贴了一张房子照片,彩打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大门框子歪着,窗户上糊着报纸。
“那房子你也知道,你小时候常去。”舅舅说,“我这一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给别人,我不放心。给你,算是物尽其用。”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城东那片是老城区,路窄,房子旧,这几年房价没怎么动。
那栋楼我知道,九十年代初建的,舅舅当年花了几万块买的地自己盖的。
这些年没翻修过,顶楼一下雨就漏,院墙裂了缝。
前阵子程立轩还跟我说过,那片房子挂出去,能卖二十万就算不错。
四十多万,翻了一倍。
“舅舅,这个价……”我刚开口,舅妈就接上了:“高翰,这价真不高。你想想,独栋啊,带院子,现在哪儿找去?要不是你舅舅急着走,这好事儿轮不到你。”
母亲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的意思,舅舅要走了,别扫兴。
可我看着协议上那个数字,又看看舅舅,他端着酒杯,眼神飘在别处,始终没跟我对上。
“舅妈,那房子我知道,值不了这个数。”我把协议推回去,“二十万顶天了。”
舅妈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舅舅还能坑你?”
“我没说舅舅坑我。我说的是行情。”
舅舅按住舅妈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声音不高:“高翰,舅舅不勉强你。你再想想。”
我摇头。“不用想了。这价我接不了。”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母亲脸色发白,使劲拽我袖子。
舅妈冷笑一声,说行,算我们热脸贴冷屁股。
舅舅没说话,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提房子的事。
舅舅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话却越来越少。
临走时,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挺大,说了一句:“高翰,别后悔。”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舅妈跟在后头,车门关得砰一声响。母亲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回头瞪我:“你呀。”
我没接话。夜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舅舅不是那种做亏本买卖的人。他今天这出,到底图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你舅舅昨晚一宿没睡。”她声音里带着埋怨,“你舅妈给我打了半小时电话,说你不识好歹。高翰,那是你亲舅舅。”
“妈,那房子不值四十万。”
“值不值的是钱的事吗?你舅舅要走了,想跟家里人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不用四十万。”
母亲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舅妈说,你舅舅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母亲又说:“你小时候你舅舅对你多好,你忘了?你爸走得早,家里那几年全靠你舅舅帮衬。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这话戳到我了。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心梗,没抢救过来。
那之后几年,舅舅确实帮了不少。
学费、生活费,逢年过节还塞红包。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可正因为记着,我才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拿一栋不值钱的房子来套我。
挂了电话,我打给程立轩。
程立轩是我发小,在老家做了七八年房产中介,城东那片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我把事情说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高翰,你舅那栋楼,我给你交个底。去年有人挂过类似的,一模一样的户型,挂了十八万,半年没卖出去。你舅那栋位置还偏一点,顶多二十万。”
“那他为什么跟我要四十多万?”
程立轩顿了顿。“你舅是不是缺钱?”
“缺钱卖房我理解,但不能这么卖。”
“那倒也是。”程立轩说,“不过高翰,我多一句嘴,城东那片最近有点风声,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风声?”
“还没定,就一些小道消息。等有谱了我再跟你说。”
我没追问。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小道消息,会把整件事翻个底朝天。
当天下午,舅妈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尖又响,说我薛高翰忘恩负义,舅舅一片好心当驴肝肺。
底下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只认钱。
我看了两眼,退出了群聊。
妻子孙钰彤下班回来,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
“不买。”
“那亲戚关系呢?”
“走一步看一步。”
孙钰彤没再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她一向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晚上睡觉前,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舅舅要是真缺钱,为什么非要卖给你?卖给谁都行啊。”
我翻了个身,没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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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舅舅一家搬走那天,我没去送。
母亲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她说舅舅走之前问了一句高翰来没来,母亲说没来,舅舅就没再说话,拎着箱子上了车。
舅妈全程没理母亲,表弟程建辉倒是喊了一声姑妈,声音不大,低着头。
“你舅舅瘦了不少。”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难受归难受,可那房子的事,我总觉得没完。
过了三天,舅舅给我打来电话。号码显示是外地的,接起来,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高翰,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他声音有点哑,“价格可以商量,三十五万。”
“舅舅,不是价格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顿了一下。“舅舅,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舅舅喘了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没有。我就是想赶紧把房子处理了。你不想买就算了。”
他先挂了电话。
那之后半个月,舅舅又打来两次,一次说三十三万,一次说三十万。
每次都像在挤牙膏,一点一点往下让。
我问他为什么非得卖给我,他翻来覆去就一句“你是自家人”。
程立轩那边,风声越来越紧了。
那天他约我吃饭,在小馆子里点了两个菜,压低声音跟我说:“高翰,城东那片,可能要建高铁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规划还没正式公布,但内部已经在做前期工作了。你舅那栋楼的位置,正好在选址范围内。”程立轩看着我,“如果真拆,补偿款,少说两百万。”
两百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四十万买进,两百万拆迁,这中间的差价,够我在省城换套大房子。
舅舅知不知道这事?
他要是知道,那就是在拿亲情当幌子,套我的钱。
他要是不知道,那为什么这么急?
“消息可靠吗?”我问。
“八九不离十。正式文件估计还得两三个月。”
我放下筷子,忽然想起舅舅那天在饭桌上的眼神。他始终没正眼看我,始终躲着我的目光。那不是舍不得,那是心虚。
可程立轩又说了一句:“不过高翰,你舅那栋楼,半年前有人来收过。城东好几户都签了,价格压得特别低。你舅没签,但听说交了笔钱,说是能帮他多争取补偿。”
“多少钱?”
“二十万。”
我愣住了。
二十万。
舅舅哪来那么多钱?
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舅妈没工作,表弟在大城市也就混个温饱。
这二十万,怕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谁收的?”
“一个中间人,姓马,外地来的。收完钱人就走了,电话打不通。好几户都在找他。”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舅舅急着卖房,可能不光是拆迁的事。
他被人骗了二十万,手里空了,又听说要拆迁,想赶紧把房子变现补窟窿。
可为什么非得卖给我?
卖给谁都行。
除非,他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04
我在政府网站上翻了三个晚上,终于找到一份模糊的规划草案。
文件名很长,附件是一张PDF图纸,分辨率不高,但能隐约看出高铁站的选址边界。
城东那片,确实在里面。
我没告诉母亲。她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也没告诉孙钰彤,她最近工作忙,我不想让她分心。
那几天,舅妈又让母亲来当说客。母亲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高翰,你舅妈说,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好,你就当帮帮他。”
“妈,他到底什么病?”
“没细说,就说累的。”
我皱起眉。舅舅以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身体底子不差,退休后还经常去公园打太极。怎么搬去大城市就累病了?
“妈,我去看看他吧。”
“你舅舅不让。”母亲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说……你忙,不用跑。”
不让去看。这个细节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如果只是缺钱,为什么怕我去看?
当天晚上,表弟程建辉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张灰蒙蒙的风景照,朋友圈只显示三天。他发来一条消息:“哥,我爸是不是找你了。”
我正要回,消息被撤回了。屏幕上只剩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表弟从小话少,逢年过节见了面也就喊声哥,然后窝在角落里玩手机。他撤回消息,说明他在犹豫。他在犹豫什么?
我回了一条:“建辉,你爸身体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回了一个字:“还行。”
我没再追问。有些话,逼是逼不出来的。
程立轩那边又有了新消息。
那个姓马的中间人,在外省被另一拨人堵住了,据说骗了不止一个地方。
城东那几户签了合同的,现在都在想办法追钱。
舅舅交的那二十万,是现金,没打收条,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你舅怎么这么糊涂?”程立轩叹气。
我没说话。舅舅一辈子精明,买菜都要货比三家。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除非那个姓马的,给了他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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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生日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大姨、二姑、堂哥堂姐,坐了满满一桌。母亲高兴,忙前忙后,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饭吃到一半,舅舅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母亲接起来,把手机立在桌子中央。
屏幕上,舅舅坐在一间小屋子里,背后是白墙,光线很暗。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
“姐,生日快乐。”舅舅的声音有点卡,网络不太好。
母亲连声说好,问他吃没吃饭,住得惯不惯。舅舅一一答了,然后话锋一转:“高翰在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母亲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屏幕里,舅舅盯着我,眼神直直的。
“高翰,房子的事,三十万。你要是点头,我明天就回去办手续。”
桌上安静了。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姨先开口:“高翰,你舅舅这么诚心,你就应了吧。”二姑跟着说:“是啊,独栋呢,三十万不贵。”
我放下筷子,看着屏幕里舅舅的脸。他嘴角在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忽然想起程立轩说的话,想起那二十万,想起表弟撤回的消息。
“舅舅,”我开口,“那房子是不是要拆迁了?”
屏幕里,舅舅的笑容一点一点裂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舅妈从旁边探过头来,脸色刷地白了,伸手就要挂电话。
舅舅按住她的手,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满桌亲戚鸦雀无声。母亲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高翰,”舅舅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