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长婕食品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水痕一道道往下淌,像是谁把整盆水泼在了窗外。
顶层总裁办公室里,程婕把年终分红审批表拍在桌上,钢笔尖死死抵着“郭长河”三个字。
百万分红,她今天非砍不可。
秘书徐欣瑶端着咖啡进来,手抖得厉害,杯沿磕在托盘上叮当响。
程婕头也不抬:“他三个月不来公司,这钱喂狗也不给他。”徐欣瑶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程总……郭先生三个月前就交了辞职信,按章程已经生效了。他……早发现您和肖司机的事了。”程婕手一歪,笔尖划破纸面。
窗外惊雷炸响。
![]()
01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程婕记得清楚,她和郭长河推着一辆三轮车,在城东菜市场后门卖酱菜。
她吆喝,他配料,一缸萝卜皮五块钱,一上午能卖空三缸。
郭长河话少,手却巧,同样的辣椒面,他配出来的就是比别人香。
那时候程婕觉得这个男人踏实,话少是稳重,木讷是老实。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从三轮车换成小门面,从小门面换成加工厂,再到如今的长婕食品,年入过亿,三百多号员工。
程婕管销售,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郭长河管生产,闷在车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公司越做越大,两个人说的话却越来越少。
程婕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弃郭长河的。
可能是他永远穿着那件灰夹克,可能是他在饭桌上只会埋头吃饭,可能是她穿了新裙子问他好不好看,他头也不抬说“挺好”。
程婕觉得日子过得没劲。
钱有了,女儿也出国念书了,可她心里空荡荡的。
肖俊茂是两年前来的。
二十六岁,嘴巴甜,一口一个“程总您今天气色真好”,眼睛里带着笑。
程婕起初没往那方面想,可架不住这人天天在眼前晃。
她应酬喝多了,肖俊茂扶她上车,手搭在她腰上,没急着松开。
程婕心里那根弦,绷了二十多年,在那天晚上断了。
郭长河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程婕觉得他不知道。
她照样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照样在例会上拍桌子骂人,照样回家给郭长河留一碗汤。
只是汤越留越凉,郭长河也不问。
两个人住在同一栋别墅里,一个睡主卧,一个睡书房,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像隔着二十二年。
年终分红方案是十一月出的。
郭长河作为技术总监,有一笔百万专利分红。
这是当年公司改制时白纸黑字写进章程的,他那几个配方专利,每年给公司省下的成本就不止这个数。
程婕看着审批表上“郭长河”三个字,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例会上,郭长河提了一个新品方案,说现在年轻人喜欢低糖的,建议调整配方线。
程婕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改什么改,老配方卖得好好的,瞎折腾。”郭长河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十几号人,没人吭声。
那天晚上,郭长河回家比平时晚。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却没下车。
行车记录仪还在录,他盯着那个小红点,忽然想起下午的事。
他本来想找充电线,拉开副驾储物盒,里面有一支口红,不是程婕常用的色号。
他认得程婕的口红,她只用一种牌子。
这支是新的。
郭长河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拿那支口红,也没有删掉行车记录仪里前几天的录音。
他只是坐着,车窗外的车库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他下了车,上楼,经过主卧时脚步顿了顿,还是回了书房。
02
第二天,郭长河去了公司。
他像往常一样在车间待了一上午,下午却破天荒去了财务部。
郭春梅是他姐姐,在长婕做了十几年财务总监。
郭长河没提口红的事,只说要看看今年的成本报表。
郭春梅把报表调出来,随口说了句:“最近有几笔供应商的款子走得不太对,我正查呢。”郭长河凑过去看了一眼,收款方是“俊茂商贸”,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居民楼里。
郭春梅说这家是新供应商,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程总亲自批的。
郭长河没说话。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查了查“俊茂商贸”的工商信息。
法人叫肖俊茂,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日期是去年三月。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去了趟车库。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还在。
他把卡取出来,装进自己口袋。
晚上回家,他把卡插进电脑,一段一段往前翻。
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个周五,下午两点,程婕的车从公司地库出去,副驾坐着肖俊茂。
录音里程婕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郭长河很久没听过了。
后面的录音他没再往下听。
郭长河坐在书房里,把电脑合上,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天。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好像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只是在等它真的来。
他想了想女儿郭梦瑶,想她明年就毕业了,想她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喊“爸爸再高点”。
他不能闹。
闹开了,程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公司、家产、女儿,他一样都保不住。
郭长河花了三天时间。
他找了律师,把章程里关于专利分红和辞职的条款全部过了一遍。
按公司章程,董事辞职需书面提交董事会全体成员,三十天后自动生效,无需总裁批准。
程婕去年修改过这条,本意是方便她自己清理不听话的董事,没想到先用在郭长河身上。
郭长河写了辞职信,用公司邮箱抄送了全体董事。
然后他给姐姐郭春梅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姐,帮我看着账。别让程婕动公司的钱。”郭春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放心。”
郭长河又联系了一个人,马永发,竞争对手公司的老板。
两人约在城郊一个茶馆见面。
郭长河开门见山:“我手里有四个成熟配方,三个大客户的合同年底到期。你出场地和设备,我出技术和客户,新公司你占四成。”马永发端着茶杯看了他半天:“你跟程婕闹掰了?”郭长河没接话。
马永发也没再问,伸出手:“合作愉快。”
肖俊茂那边,郭长河也没放过。
他让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查了肖俊茂的底,查到这人不仅拿着程婕的钱开了空壳公司,还同时在跟另一个年轻女人同居,用的是程婕给他的钱租的房子。
郭长河把证据收好,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
03
程婕确实收到了郭长河的辞职邮件。
那天早上她打开邮箱,看到那封抄送全体的信,标题写着“辞职申请”。
她点开看了两行,冷笑一声,直接拖进了垃圾箱。
郭长河想走?
没那么容易。
百万分红还没取消呢,他这一走,专利还在他名下,公司还得照付分红。
程婕心里盘算好了,拖到年终董事会,以“长期缺勤、严重失职”为由,不仅取消分红,还要追究他的违约责任。
她给人事部打了个招呼:“郭长河的辞职信我没批,系统里继续挂他的职,工资照发,但不用来上班。”人事经理不敢多问,照办了。
程婕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郭长河那个闷葫芦,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段时间,程婕和肖俊茂走得更近了。
公司里不是没人看见,但谁敢说?
程婕在例会上照样骂人,谁业绩不好谁倒霉。
只有徐欣瑶,每天端咖啡进总裁办公室,看见肖俊茂从里面出来,衣服扣子没扣好。
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郭春梅那边,程婕也防着。
她让肖俊茂注册的那家“俊茂商贸”,走账越来越频繁。
郭春梅来问过两次,程婕都说“新供应商,价格是高了点,但账期长,划算”。
郭春梅没再说什么,但回去之后,她把每笔转账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徐欣瑶知道郭长河的辞职信已经生效了。
她每天整理人事档案,看到系统里郭长河的状态还是“在职”,心里打鼓。
郭长河走之前找过她,让她帮忙盯着点,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徐欣瑶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怕。
万一程总知道了她瞒着不说,工作肯定保不住。
可要是说了,程总发起火来,她一样待不下去。
董事吴永福也嗅到了不对劲。
他是公司老人了,从郭长河和程婕摆摊的时候就认识他们。
最近几个月,郭长河不来公司,程婕天天带着司机进进出出,财务上还有不明不白的供应商。
吴永福找了个机会,在走廊里拦住程婕:“程总,长河那边,是不是该问问?”程婕摆摆手:“他闹情绪,过阵子就好了。”吴永福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十二月十八号,离董事会还有三天。
郭长河搬出了别墅。
他挑了个程婕出差的日子,叫了辆货拉拉,把自己的衣服、书、旧照片和几本配方笔记装了两个纸箱。
别墅里属于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两个箱子竟然装完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茶几上还摆着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
他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灰,放进了箱子。
那天晚上,郭长河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小旅馆。
他给女儿郭梦瑶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爸爸搬出来了,你好好念书,别担心。”郭梦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是不是因为妈和那个司机?”郭长河愣住了。
郭梦瑶说:“我去年暑假回来就看见了。我没跟你说,我怕你受不了。”郭长河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04
程婕出差回来,发现郭长河的东西全没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床铺,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但很快她又硬起心肠,走了正好,省得她开口赶人。
她打电话给肖俊茂,让他晚上来家里。
肖俊茂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程总,您家那位不会突然回来吧?”程婕骂了一句:“他敢。”
董事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一号。
程婕提前让法务部准备了材料,一份是郭长河“长期缺勤、严重失职”的说明,一份是取消其百万专利分红的决议草案。
她还让财务部准备了郭长河在职期间的工资发放记录,准备在董事会上“算总账”。
徐欣瑶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她每天给程婕送文件,看到那份分红取消决议的草案就心里发慌。
郭长河走之前跟她说的话越来越清晰:“如果程总问起来,你就说我已经辞职了。如果她没问,你就别主动说,免得惹麻烦。”可现在程总分明不知道,还要在董事会上搞这么大动作。
徐欣瑶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要不要说。
十二月二十号晚上,郭长河约了马永发最后敲定新公司的细节。
两人在茶馆坐到十点,马永发说场地已经谈好了,城东开发区,两千平,设备下个月就能到位。
郭长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三个客户的合同副本:“这三家年底到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年签你这边。”马永发接过合同翻了翻,咧嘴笑了:“长河,你这一步一步的,够沉得住气。”
郭长河没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他和程婕在菜市场后门,冬天冷得跺脚,程婕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说“你手冻坏了谁配料”。
那时候的程婕,和现在的程婕,好像两个人。
他又想起女儿,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柜台上看他们卖酱菜,小手伸进坛子里偷萝卜皮吃。
郭长河把茶杯放下,跟马永发说:“明天董事会,你不用来。但电话别关机。”
同一时间,程婕在家里试董事会要穿的衣服。
她挑了一件黑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金胸针,对着镜子照了照。
肖俊茂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忽然冒出一句:“程总,那个徐秘书,靠得住吗?”程婕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怎么了?”肖俊茂撇撇嘴:“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最近看你眼神怪怪的。”程婕想了想,没当回事。
一个秘书,翻不了天。
二十一号早上,程婕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让徐欣瑶把董事会的材料准备好,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投影仪。
徐欣瑶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程婕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徐欣瑶摇摇头,退了出去。
九点差五分,董事们陆续进了会议室。
吴永福、张龙、郭春梅,还有另外四个董事。
郭长河的位置空着。
程婕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第一项议题,关于郭长河同志的百万专利分红问题……”
![]()
05
徐欣瑶端着咖啡进了会议室。
她的手一直在抖,杯里的咖啡晃来晃去,洒了一点在托盘上。
程婕正在讲话,没注意她。
徐欣瑶把咖啡放在程婕面前,本来应该退出去,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程婕翻到审批表的签字页,拿起钢笔,笔尖抵在“郭长河”三个字上。她正要落笔,徐欣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总,郭先生三个月前就交了辞职信,按章程已经生效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程婕的笔停在半空。
徐欣瑶接着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他还知道您和肖司机的事。他走之前就什么都知道了。”
程婕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她转头盯着徐欣瑶,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说什么?”
徐欣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辞职信是九月十八号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