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内部有一场篮球赛,流传很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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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的许家印上场,砍下30分,当选MVP。比分是45比44,高管队险胜。看视频会发现一个细节:
许家印基本不参与防守,也几乎没有人真正防守他。
有人已经突到篮下,还是把球传回他手里。他每一次投篮,全场欢呼。
这场球已经不是真正意义的比赛。它是一份极其精确的组织结构图。球场上没人敢封盖许家印,会议室里就不会有人敢否定许家印。九个人一起成全了老板的30分,整个管理体系也在做同一件事:
不断证明老板永远正确。
不少恒大员工在企业垮掉后,依旧坚称企业的组织力、战斗力、执行力,在当年无可匹敌,这话大概率是真的。指令半小时能传达到全国基层,电话三声不接罚两万,高管周会完不成业绩当众检讨,副总裁洗澡都要家人举着手机待命。放在执行层面,这是一台让人头皮发麻的机器。
问题在于:一台没有刹车片的跑车,跑得越快,越接近棺材。
恒大真正缺的,从来不是执行力。它缺的是一样东西——敢于说“不”的能力。
执行力是个好东西,前提是方向是对的
恒大这套“铁军”打法,在城镇化上行期确实是印钞机。总部一声令下,全国几百个项目同时起跑,标准化复制,高压推进,规模三年翻一番。许家印的个人意志,就是全集团唯一的操作系统。
但德鲁克有一句话,恒大用2.44万亿的代价替所有人验证了一遍:
高效地做错误的事,效率越高,死得越透。
2020年“三道红线”出来,恒大全踩。借新还旧的水龙头被拧死。这时候真正致命的不是政策,而是这台机器已经丧失了说“不”的功能。任泽平在恒大待了不到两年,刚去没多久就建议降负债、反对过度多元化。他得到的反馈是:在大会上被批评“格局太小”,被认为是“唱反调”。他后来回忆,很多预警和谏言“言不为用”,自己常年被放在北京,远离总部。
不是恒大没有明白人。是系统奖励顺从,惩罚异议。高管最核心的能力,不再是判断“对不对”,而是猜“老板想听什么”。当所有人都把聪明用在揣摩上意上,坏消息就永远传不到那张拍板的桌子上。
篮球赛的逻辑,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重复:没有人封盖,所以没有人提醒;没有人提醒,所以老板真的以为自己能拿30分。
优质企业不是不犯错,是“老板犯错时有人能把他拉回来”
对比一下那些活得久的企业,会发现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它们引以为傲的,往往不是“执行力有多强”,而是“纠错机制有多硬”。
华为的任正非只有不到1%的股份,重大决策要走EMT集体讨论。任正非有一个判断:负面声音是组织的“纠偏机制”,不能屏蔽。胖东来更“狠”——于东来60岁强制退权,连自己都不例外;中层以上公开竞聘,员工投票必须超过80%才能通过。这不是什么民主实验,就是一套设计好的笼子,把权力关进去,哪怕这个权力是创始人自己的。
好公司和烂公司在治理层面的差别,说到底就这一条:
好公司用制度管老板,烂公司用老板管制度。
恒大的董事会、监事会完全形式化,许家印一句话胜过十次董事会决议。家族成员和老部下盘踞资金、投融资、合规的关键岗位,专业风控岗没有自主权限,敢质疑就边缘化。这不是现代企业,这是一间“家族钱庄”,所有重大决策等一个人表态,组织的运行逻辑就从高效协同滑向了盲目服从。
一家企业可以有一个极其强势的开创者。但如果这个开创者成了唯一且不受约束的决策核心,那这家企业所有的“执行力”,最终都会变成执行力极强的错误。
利益往哪流,决定了组织往哪走
执行力背后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东西:利益分配的结构。
恒大分红的基础是什么?是利润。但证监会查实,2019到2020年,恒大地产虚增收入5641亿,虚增利润920亿,造假是系统性的。许家印家族持股超过70%,累计分走超596亿港元,占全部分红近74%。钱沿着权力向上集中,风险沿着杠杆向下扩散。
向下扩散到了哪里?恒大财富面向员工和散户募资400亿,爆雷之后,离职员工被要求退还当年推荐理财的佣金。商票大面积拒付,两万多家上下游企业被拖在里面。
再看另一边。胖东来把37.93亿资产分配方案摆到台面上,8000多个一线员工每人20万虚拟资产份额,于东来自己只留5%。一线员工流失率1.05%,行业平均是30%到50%。华为的TUP计划五年清零,让新员工不用出钱也能参与分红,不让老员工躺平吃存量。
这不是道德高下,这是组织逻辑的差异。当利益只向上集中,组织里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向上负责,而不是向事实负责、向风险负责、向客户负责。当利益向一线和贡献者倾斜,说真话、报风险、认真做事的人才有站立的空间。
恒大不是没有人才。是把人才训练成了按钮。按钮不会说“不”。
恒大最让人唏嘘的地方在于,它早年那些成功都是真的。许家印从普通工人做到首富,恒大足球拿过亚冠,销售规模冲到行业第一。连续的成功会让一个人高估自己的判断力,一次冒险成功叫眼光,十次冒险成功就被包装成天才。然后周围的人开始喂球,开始鼓掌,开始论证要不要用他的名字命名一颗小行星。
长治久安的企业,不是从来不犯错的企业。是那种在老板最自信、全场都在欢呼的时候,还有人敢举手说“这一球不该投” 的企业。
恒大的执行力无可匹敌,但它执行的是一个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听不见“不”的个人意志。当这个意志指向悬崖,执行力越强,坠落越彻底。
管理最硬核的一堂课,从来不是怎么把人练成执行按钮。是让组织在老板犯错的时候,有能力把他拉回来。
没有这个能力的企业,越“强”,越危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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