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三种语言的求助邮件，揭开芬兰电池材料厂中国工人遭遇：9人曾被拘留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储能世界）

我们是中国技术工人，在科特卡一家电池材料厂工作。我们向媒体举报严重违规行为，怀疑工资被无故克扣。

—— 工人发给芬兰广播公司Yle的邮件

一封用芬兰语、中文和英文三种语言写成的邮件，通过加密渠道发到了芬兰广播公司Yle的邮箱。

写信的是芬兰科特卡（Kotka）一座电池材料厂工地上的中国工人。他们不会英语，只会中文，不知道在异国该向谁求助，连见记者都怕被人跟踪。

几个月后，芬兰警方介入。据芬兰警方通报，中国工人疑似成为劳动人口贩运的受害者，已有9人曾被拘留，4人被审前羁押。

这座工厂由北京当升科技控股、芬兰国有企业参股，LG新能源也持有少量股份，目标是为欧洲电池产业链生产正极材料。

需要强调：目前报道的是刑事嫌疑和调查情况，尚不是法院定罪结论，相关刑事责任有待调查和司法程序认定。

— 科特卡电池材料厂工地上的工人（图片来源：Yle / Antro Valo）

科特卡电池材料厂工地

300多名

夏季中国工人

1000多名

部分日子工地总人数

9人

曾被拘留

4人

审前羁押

数据来源：Yle报道、芬兰警方通报

01

工人的邮件

02

合同与扣款

03

威胁与新约

04

警方介入

01

THE EMAILS

“我们几乎一直在上班”

据Yle报道，这封邮件在几个月前到达，经由加密渠道发送，并借助人工智能用芬兰语、中文和英文认真写成。写信人说，一家中国企业招募了一批不懂外语的工人来到芬兰的工厂工地，他们不会英语，只会中文。

“芬兰是个美丽的国家，我们想在业余时间认识芬兰、四处走走。但工作节奏很繁重。”

工时

名义上每天工作8小时，实际为9小时；1小时的午休不计入工时。

工作日

据Yle了解，每周工作6天，周日也开始出现工作。

加班

加班需要双方协商，但写信人说，他们实际上没有选择。“现场负责人总是在最后一刻才下达工作指令，我们不得不不断接受突然的工作安排。”

没有人告诉他们，在外国可以向哪里寻求帮助；不会外语，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住宿：两到四人一间

工人被安排住在科特卡和哈米纳（Hamina），雇主安排往返工地的交通，其中一处住所是哈米纳的前警察局。

“房间很小，住两到四个人。我们一天三顿饭，管理人员吃得更好。”

按照芬兰建筑工会的指引，例如派遣工作超过一个月的外国人应有单独房间。Eezy否认这些中国工人属于派遣工作。

Yle核实了其中5名中国工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关于劳动合同和工资单的陈述。为避免身份暴露，Yle没有公布他们的姓名。

— 科特卡电池材料厂建设工地（图片来源：Yle / Antro Valo）

02

CONTRACTS

一张看不懂的英文纸，雇主就换了

工人们发给Yle的工资单上，并不是他们熟悉的中国雇主名字，而是Eezy Sonire。“这是什么意思？Eezy Sonire是什么？”他们问。他们是从Yle那里才得知，自己的雇主已经变了。

据Yle此前报道，今年夏天在科特卡电池材料厂工地工作的中国工人超过300人，他们由芬兰劳务派遣公司Eezy安排，经芬兰移民局的“快速通道”在很短时间内来到芬兰。

工人们告诉Yle，他们只是在一张看不懂内容的英文纸上签了名。Eezy则表示，这些中国工人在开工前并未签订与芬兰项目相关的其他劳动合同。

— Eezy的英文劳动合同，雇主一栏为Eezy Sonire Oy（图片来源：Yle）

谁来付食宿费？

工人的税款、养老金和失业保险都已依规扣除，但让他们不解的是，工资里还被扣了大额的住宿和餐费。“住在我们楼里的每个人都被扣了不同金额，可在国内时承诺过这些费用不由我们承担。”

据Yle报道的扣款

1600欧元+

最高月扣款

近1000欧元

其中餐费

据Yle报道，这笔餐费足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一个月；合住的月费，足以在科特卡或哈米纳市中心租一套整洁的单间公寓。

工人们发来了在中国签署的劳动合同照片。经Yle请中文翻译翻译，合同写明：总承包商负责安排住宿及床上用品；雇主在公共厨房安排伙食，费用由总承包商承担。

Yle就此询问了总承包商中国港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CHEC），对方断然否认曾承诺承担这些费用。

03

LANGUAGE WALL

语言墙：工会想帮忙，却说不上话

据Yle报道，工地最初由芬兰许可与监督局和建筑工会负责监督，但它们无法与不懂外语的工人直接交流。建筑工会曾在工地组织烤香肠活动、发放名片，但没有共同语言；工会也表示，当时并未听说劳动条件有问题。

劳动安全监管部门当时也不担心：如果有需要整改的地方或安全缺陷，总承包商会处理好。

据芬兰许可与监督局的检查，今年夏天工地的厕所和洗浴设施卫生状况非常差，还发现了安全缺陷。

— 工地附近的仓储厂房，中国工人曾在这里组装将运往工厂的设备（图片来源：Yle / Antro Valo）

一次“像特工故事一样”的见面

工业工会区域代表Tapio Anttila试图进入工地见工人，未能成功。一天早上，他在吸烟点混进人群，先用芬兰语、再用英语开口，但没有人回答，有人比划着说自己不懂外语。

后来，写信的工人终于同意见面。见面地点定在科特卡一处秘密地点。工人们先是穿着黄色工作背心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人与记者对视、微笑、点头，然后消失；随后发来消息说就在附近，担心被人跟踪。最后，他们找了一处可以不被注意进入的场所，把窗户百叶窗拉上。

据Yle报道，中国工人甚至不允许Yle拍摄他们的手。

— 工业工会区域代表Tapio Anttila（图片来源：Yle / Antro Valo）

04

THREATS

被转走的雇佣关系，和一份更苛刻的新协议

据Yle报道，一些留在科特卡的工人一直以为自己受雇于Eezy，后来才辗转得知，自己已被转到一家隶属中国企业集团、但在芬兰注册的安装公司。

雇主的解释是：工人在Eezy的英文合同上签名，就等于同意了转移。工会则认为这种做法不妥当，雇佣关系的变化应当以工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告知他们。

8月，Yle收到工人惊慌的消息：他们被威胁解雇并遣返中国。一些人随后断了联系。

新的中文补充协议

Yle获得了一份工人被要求签署的新中文补充协议，它将取代此前所有劳动合同。协议上没有雇主名称，但条款更加苛刻。据Yle了解，部分工人已经签字。从Yle公布的协议照片可以看到这样的条款：

补充协议照片中的“违约责任”条款（节选）

乙方存在下列任意行为，均视为恶意违约：单方面反悔薪资约定、重复要求补贴、恶意讨薪、虚假仲裁、恶意投诉闹事、拒不配合对账补差、单方面毁约等。乙方违约需自行承担本次往返机票、签证、交通及所有个人损失……

补充协议照片中的“欧元薪资及假日补贴锁定条款”（节选）

乙方确认：Eezy劳务发放的全部到账欧元款项，均属于本协议约定的打包劳动薪酬范围，无任何额外独立福利。

— Yle获得的中文补充协议照片（图片来源：Yle）

05

POLICE

警方介入：涉嫌劳动人口贩运

9月10日

芬兰警方启动预审调查。赫尔辛基警察局就此登记了刑事报案。调查初期，警方没有透露涉及哪些公司、可能涉及哪些罪名。

10月30日

芬兰警方公布案情：中国工人涉嫌成为劳动人口贩运的受害者，案件还涉及严重非法入境安排嫌疑。警方称共有9人曾被拘留，4人目前处于审前羁押。

据Yle报道，被羁押者中包括JSI Finland董事总经理Jin Zhang，其律师称他否认全部指控。案件仍在调查中。

在警方调查初期，负责建设工厂、部分国有的Easpring Finland表示，尚未收到警方调查的相关信息。该公司商务总监Vesa Koivisto当时表示：

「警方没有向我们要求提供信息。如果收到这样的请求，我们将全力支持可能开展的调查。」

独立法律评估：工人权利未得到充分保障

芬兰矿业集团（Finnish Minerals Group，FMG）委托开展的独立法律评估发现：

雇佣关系转移

部分雇佣关系的转移未经工人同意。

施压与威胁

有工人被施压签署新合同，也有人被威胁会失去工作、收入或居留许可。

退还工资

要求工人退还超出中国合同约定总报酬的工资，可能使其收入低于芬兰集体协议最低标准。

食宿扣费

评估列出的参考费率为住宿18.16欧元/天、餐费32.92欧元/天。评估认为扣费安排本身并非一概违法，但工人没有得到足够清楚的信息，也没有书面约定，部分住宿收费被认为过高。

未登记工时

JSI自查发现了未登记的加班及节假日工时，折算约800个工作日。FMG在9月25日称，相关补偿当时已支付一半，剩余部分待核实后支付。

06

THE PLANT

这座工厂，由谁在建

科特卡电池材料厂由中芬合资的Easpring Finland New Materials建设，芬兰国有企业芬兰矿业集团参股。

— Easpring Finland New Materials股权结构（来源：Finnish Minerals Group，经Yle报道）

Easpring Finland New Materials股权

70%

北京当升科技

28.3%

芬兰矿业集团

LG新能源持股1.7%

据Yle报道，工厂公司计划在年底前启动试生产；FMG的项目介绍显示，目标商业投产时间为2027年。工厂仍在建设中。

— 科特卡电池材料厂建设工地全景（图片来源：Yle / Antro Valo）

— 建设中的工厂厂房（图片来源：Yle / Antro Valo）

芬兰建筑工会和工业工会也在调查科特卡工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