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失传两千年的扁鹊医书开口说话？他花了十余年，教出一批年轻“读简人”

这两天，成都中医药大学迎来了70周年校庆。在10月25日的第三届“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学术”会议上，一位年过七旬的学者带来了一份关于《天回汉墓经脉人像研究》的最新报告。台下，坐着300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学者和“读简人”。

▲第三届“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学术”会议

这位学者叫柳长华。如果时间倒回十二年前，他大概很难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学术生涯，会和一堆在地铁施工中挖出的“烂面条”紧紧绑在一起——2012年，成都地铁三号线施工中，意外发现一座汉代古墓。在墓中，人们发现一堆被泥水浸泡了两千多年、形如“烂面条”的残破竹简。经修复辨认，这居然是已经失传两千年的“扁鹊医书”。

2014年，在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工作的柳长华接手主持研究工作；2018年，中国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研究院在成都中医药大学成立，柳长华受聘为特聘院长，开始带着一群学生一起研究；2022年，经研究整理的《天回医简》正式出版，涉及医学理论、治法、成方制剂文献等失传内容，再次震惊世人。

一位长期从事古籍整理的老学者，如何在10余年的时间里复原《天回医简》，将其化作课堂上的一本本教材、医院里的一间间诊室、舞台剧里的一句句台词？这段跨越两千年的医学文脉，是如何被重新唤醒并传承下去的？

从“烂面条”中发现失传的“扁鹊医书”

2012年，成都地铁三号线施工至天回镇，930支医学竹简重见天日，一同出土的还有一具木胎髹漆经脉人像。竹简在水中浸泡了两千多年，堆叠在一起，考古人员形容它们像“烂面条”。后来，它们被命名为“天回医简”。

2014年，长期从事古籍整理研究的柳长华接手整理工作，一支包含中医学、考古学、古文字学、历史学的跨学科团队随之组建。

团队花了三年，才解决竹简的编联和释文问题。930支竹简整理出两万余字、八部医书。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发现，藏在《脉书》残文中反复出现的六次“敝昔曰”里。“敝昔”后世写作“扁鹊”，这意味着这批医简指向的是那个在《史记》中被司马迁立传、却长期缺乏实物佐证的“神医扁鹊”。结合史书与竹简中相同的“气之通天”“五色脉诊”等医学理论记载，团队推断天回医简是扁鹊、仓公一脉所传的医书。

▲天回医简

更深的学术冲击来自木胎髹漆经脉人像。经脉人像刻绘了117个小点，有22条红色经脉线与30条白色经脉线，还标注了“心”“肺”“肾”等位置，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人体生理映射体系。经脉人像与天回医简中的内容互相印证，基本上解释了西汉时期针灸治病的原理。

▲木胎髹漆经脉人像

在第三届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学术会议上，柳长华着重介绍了《天回汉墓经脉人像研究》。他提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学术观点：经脉人像和天回医简所代表的“格物”实证医学，传到东汉已发生了扭曲变异。后世的针灸医学在东汉的基础上一路“滑坡”，变成了关于能量系统的想象，进而导致了一些人对中医的真实性产生偏见。

“所以我们今天研究天回医简，有非常重要的现实价值。”柳长华感慨，“我们这些学者的责任就是一定要读懂它，再教给今天的中医学子们，让他们按照天回医简的‘诊断—决策’思想来指导临床，把‘真实不虚’的医学，更好地应用到百姓的健康当中。”

为往圣继绝学

除了是文物研究学者，柳长华还有一个身份——博士研究生导师。2018年，四川省委、省政府成立中国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研究院，特聘已经退休的柳长华担任院长，至今他已培养博士、博士后10余名，培养了一批为往圣继绝学的优秀人才。

“冷门绝学不应该成为冷门绝学。”《天回医简》的研究成果进入了他的教学，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真正做到“看得懂，用得上”。

依托《天回医简》研究，研究院连续举办“百部经典”与“冷门绝学”继承型人才培训班。截至目前，成都中医药大学的中医药“冷门绝学”继承型人才学术能力提升培训班已经举行了六期，先后有700余人参加了线下的培训学习，线上参训达2000余人。

▲柳长华在第六期中医药“冷门绝学”继承型人才学术能力提升培训班上发言

如果说培训班解决的是“谁来学”的问题，那么临床现场解决的则是另一个问题：读懂了之后，怎么用？

2026年6月12日，国内首个“天回医简经典诊室”在离医简出土的天回镇不远的成都市金牛区中医医院开诊。柳长华团队与医院合作打造了天回医简临床实践研究基地，创新“传统师承+集中授课+专题研讨”三维培养模式，研究团队核心成员轮流坐诊，“用天回医简的思想来针灸开药”。

“每一本沉睡于地下的医书都是中华医学的‘时间胶囊’，我们应该肩负起传承中医药文明根脉的责任，让‘冷门不冷，绝学不绝’。”柳长华说。

学术之外

天回医简的传播，还有一条不那么“学术”的路径。

2022年起，成都中医药大学开始创作原创舞台剧《天回》，柳长华主动担任编剧，以天回医简的考古发现和《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为蓝本，讲述仓公淳于意研医传道、缇萦上书救父、唐安携医入蜀的故事。

全剧的核心创作力量来自不同专业的在读本科生、硕士和博士生，跨专业的同学们埋首考古文献，反复研读医简、打磨台词、揣摩医者心境。饰演青年仓公的吴圣杰，是成都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2023级学生，他的爷爷也是一名老中医，今年83岁仍坚持坐诊。吴圣杰表示，自己对台词中传承中医药文化“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有很强的共鸣。

截至目前，《天回》已经完成11场演出。今年10月20日，《天回》还走进清华大学蒙民伟音乐厅，清华大学、北京中医药大学等高校学子、媒体代表共400余人到场观演。

▲舞台剧《天回》

“天回医简的研究，就像老话讲的‘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面’。”柳长华说，“今年已经是第三届出土医学文献与文物学术会议，来自成都中医药大学、中国中医科学院、复旦大学、北京中医药大学、湖南大学等高校和科研机构的300多人参会。这些年轻的学者聚拢于此，围绕天回医简的文本、思想、临证展开交流，共同为振兴传统中医学而努力，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欣喜的事情。”

红星新闻记者 张瑾 吕文豪

编辑 欧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