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总理被指“政变”，总统折返回国，波兰“宪政危机”会如何收场？

总理被指对宪法法院发动“政变”，总统在出访途中紧急折返回国，被关在法院门外的院长则忙着找人“锯锁”试图硬闯……10月30日，一幕幕乱象把波兰政坛搅了个底朝天。

目前，这场府院之间围绕司法主导权的争端仍在发酵。10月31日，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召集议会多党会谈，然而总理图斯克拒绝妥协，还把右翼阵营比作“偷了老妇人钱包的男人”。数百名抗议者则连续第二个晚上聚集在宪法法院外。

波兰为何现“波澜”？这场“宪政危机”又将以何种方式收场？

发生了什么？

波兰宪法法院附近10月30日晚发生抗议活动，指责图斯克领导的政府试图控制宪法法院。抗议期间发生冲突并致多人受伤。纳夫罗茨基当天中断赴塞内加尔的访问行程紧急回国。

形势为何急转直下？在分析乱象前，先要理清两个背景。

一个是波兰两大阵营的背景。

它们分别是支持纳夫罗茨基的法律与公正党，以及由图斯克领导的公民联盟。

前者是民族保守主义政党，该党对欧盟更深层次的一体化持怀疑态度，常与布鲁塞尔发生冲突。

后者持自由保守主义倾向，强烈支持欧盟。图斯克曾于2014年至2019年担任欧洲理事会主席。他目前的政府也包括中间派和左翼盟友。

两大阵营都支持北约和美国，但纳夫罗茨基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关系更密切，特朗普曾支持他竞选总统。

第二个是波兰宪法法院控制权之争的背景。

争议可追溯至2015年。当时，公民纲领党（公民联盟的主体）和法律与公正党就五名法官的任命发生冲突。后来，争议升级为一场围绕司法改革、法官任命权及宪法法院控制权方面的更广泛矛盾。

法律与公正党推进司法改革，自然有它的理由。它认为波兰转型之后的制度安排受到欧盟的过度干预，限制了国家自主性，但整套改革方案引发巨大争议。

2023年，图斯克领导的执政联盟上任后，试图对改革进行纠偏，但遭到时任总统杜达的阻挠。去年，继承杜达政治路线的纳夫罗茨基就职，同样在司法问题上与图斯克政府对着干。

今年，争端进入新阶段——执政联盟占多数席位的波兰众议院先后选出8名宪法法院法官，但纳夫罗茨基仅接受其中3人就职宣誓。最新的风波就是在矛盾激化的背景下发生的。

10月30日傍晚，波兰宪法法院官网发布公告，宣布暂停院长和副院长职务一个月，并由一名未获总统认可的新任法官临时主持法院工作。据称，这位临时主持工作的法官具有亲政府背景，而被停职的院长则与政府“不对付”。

被停职的院长和副院长随即指责法院官网遭“非法接管”，称有关行动是“政变”。反对党支持者在法院外的抗议活动随之升级。

波兰媒体披露，被“关在”法院办公楼门外的院长还询问抗议者中是否有人携带撬棍，一名自称锁匠的抗议者走近围栏锯断门锁，现场火花四溅。

反映哪些深层问题？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欧洲研究室执行副主任戴轶尘指出，首先，最新事态本质上是波兰府院之争持续激化的结果。

图斯克奉行亲欧路线，纳夫罗茨基持亲美的保守主义取向，双方矛盾重重：分歧最先体现在外交防务战略上，继而延伸到国内社会议题，最终升级为关乎国家基本制度的严重对立。

欧盟扮演的角色也值得玩味。法律与公正党曾在执政期间推行多项司法改革，均被欧盟指责破坏司法独立。欧盟为此暂停向波兰发放凝聚基金，并在划拨新冠疫情复苏基金上对波兰施压。

图斯克上台之后，恢复司法独立是争取欧盟资金的核心议题。但纳夫罗茨基坚持认可法律与公正党时期留下的宪法法院法官人选，造成宪法法院无法发挥制度平衡作用。

从博弈态势上看，双方都不占绝对优势。图斯克领导的联合政府在众议院没有足够票数否决总统的拒任行为；而总统拖延、拒绝议会通过的法官人选，在程序上同样站不住脚，整个局面陷入僵持。

其次，事件也暴露了波兰政治体系上的一些深层问题。

波兰实行议会共和制，实际运作属于半总统制，宪法赋予总统较大权力，包括对众议院提案行使否决权。一方面，这成为波兰总统制约总理权力的“杀手锏”，但另一方面，当总统和总理来自不同阵营时，这为双方权力扯皮埋下隐患。

戴轶尘进一步指出，波兰历史上也曾出现总统总理分属不同阵营、治理尚能平稳推进的阶段。彼时中左、中右及中间各派尚存基本政治共识，分歧大多能在制度框架内化解。

但如今，受欧洲政治极化加剧的影响，波兰政党格局发生深刻变化：法律与公正党明显右转，图斯克领导的公民联盟则坚持亲欧立场。叠加长期遗留的制度模糊地带，各阵营愈发倾向于钻规则缝隙、利用程序漏洞相互制衡。

局势如何发展？

这场风波又将如何收场？戴轶尘认为，大概率需要依靠政治妥协来化解危机。

存在几种可能性：第一，借助总统发起的跨党派对话，各方就法官选任作出灵活调整，达成跨党派协议；第二，图斯克推动宪法法院实质性重组，逐步平息事态。

但如果双方持续互不承认对方决定，局势会长期僵持。2027年秋季波兰将举行议会选举，宪法法院争端或演变为两大政党竞选的关键议题。一旦司法层面的矛盾向外扩散，还可能引发大规模民众示威对抗，将事件进一步政治化。

一个重要节点是11月3日宪法法院法官大会，外界将观察各方是回归制度渠道寻求妥协，还是出于党争目的继续放大冲突。

另外，考虑到波兰总统、总理分别受到美国和欧盟的支持，这场危机会不会引发美欧之间新的分歧，也是一个疑问。

戴轶尘指出，欧盟的态度十分关键。它整体倾向图斯克，但处境很尴尬：如果照搬过去扣押基金的方式强力干预波兰内政，反而会给图斯克帮倒忙。

美国目前的态度是，呼吁波兰各方保持冷静。需要注意的是，虽然特朗普政府在意识形态上更偏向纳夫罗茨基，但双方也在乌克兰等问题上存在战略分歧。而且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政府忙于备战，所以对波兰局势的反应比较低调。

欧洲乱象的一环

波兰的乱局还引发外界对欧洲整体乱象的讨论。

始于法国的生活成本抗议活动已蔓延至德国。10月31日万圣节当天，德国全国数万人参加示威。同日，法国再次举行大规模游行，法国内政部称全国32万人参与，其中巴黎7万人。

戴轶尘认为，从直接起因看，波兰宪法法院危机和法、意、德等国抗议有显著不同。后者抗议根源大多是政府财政压力以及民众生活成本高涨。

相比之下，波兰的冲突已经上升到政治制度设计、制度合法性层面。而且，考虑到波兰本身通胀和赤字水平较高，如果危机继续升级，宪政议题和民生议题互相交织，不排除步法德等国后尘，引爆更大规模社会抗议的可能。

整体来看，西欧议会民主制度发展时间更长，中东欧国家完成转型时间较短，制度仍处在磨合阶段，叠加政治极化、右翼抬头，以及持续承受欧盟层面压力，具体社会矛盾很容易被政治化，上升到对执政合法性的质疑。

（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原标题：《深度 总理被指“政变”，总统折返回国，波兰“宪政危机”会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