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安顺的历史,几乎所有人都会从夜郎讲起,从牂牁讲起,从明代建城的普定卫讲起。夹在两头中间的那段宋代,却常常被一带而过,好像这片土地在宋代的几百年里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我一度也这么以为。直到我循着安顺市政府史志部门整理的沿革,再把《新唐书》《通典》《岭外代答》《桂海虞衡志》这些文献翻出来对读,才发现宋代安顺绝不是空白——它恰恰处在一个政治版图极其微妙、地方势力极其活跃的时期。只是这段历史被"羁縻"两个轻飘飘的字概括了,以至于今天的人很难想象,自己脚下的土地,曾经同时属于两个自成体系的部族政权。
![]()
先把结论摆在前头。据安顺市官方沿革的记载,宋代今安顺市境,西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属普宁郡王的领地,即普里部与普东二部,范围大体包括今普定、平坝、西秀的一部,以及镇宁、紫云、关岭的大部分;而紫云、镇宁、关岭的东南部,则属罗甸国。也就是说,今天安顺的六个县区,在宋代被一条大致呈东北到西南走向的界线切开,北边属于普里部这个以普宁郡王为号的地方政权,东南边属于罗殿国。两个政权在地理上交叠、犬牙相错,又各自保持着相对独立的部族自治,共同接受中原王朝的羁縻统治。
![]()
这里第一个要厘清的,是一个在史料和方志中反复出现的名号问题:罗殿国,还是罗甸国。唐宋时代的正史文献,大多写作"罗殿国",而地方志书和后世文章里又常常写作"罗甸国"。我在阅读过程中注意到,这两种写法在不少材料里混用,甚至被当成两个不同的政权来谈。这其实是"殿"与"甸"的音近异写所致,指的是同一片地方势力,在表述上并不严谨。把它当作一个政权、两种写法的判断,在今天的主流史志中大体能够得到认可。
![]()
不过我同时也读到一种更精细的学术看法:唐宋时期在贵州这片土地上,被称作"罗殿国"的,与后来黔西北以水西阿者氏为核心的"罗氏鬼国""罗施鬼国",并不是同一个政权,二者地望不同,谱系来源也不同,不能张冠李戴。这样的分歧正说明,宋代西南部族政权的名目与谱系相当复杂,需要谨慎对待,不能想当然地合并,也不宜轻率地切割。
顺着这个线索往下走,先看北边那块更大的地盘,也就是普里部。
普里部,在彝文文献里又作播勒部,彝语称其核心地域为"播勒大革"或"普里"。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很早。据《安顺府志·普里本末》的记载,三国蜀汉后主建兴年间,牂牁、兴古一带的僚民起事,蜀汉调集当时助诸葛亮南征有功的济火去讨平,事成之后便把普里这片土地赐封给他。济火又让兄长的儿子柏墨前来统管,从此这一支便在普里扎根,世代相传,彝语把这段历史叫作"贝勒大革"。
柏墨的长子一支,累世传续,一直到唐代内附,朝廷为此设置了普宁州。这个位置,据方志记载就在今安顺府城南七十里的羊武大寨,有土司故城遗址,也就是今天西秀区杨武一带的洗马塘附近。我第一次看到"洗马塘"三个字时,并没有太多感觉,直到把它和普里部一千多年的部族历史联系在一起,才意识到这不起眼的地名背后,藏着一个地方政权由部到州、由州到府的漫长演化。
唐代是普里部获得正式封号的关键节点。武宗会昌二年,也就是公元八四二年,东爨乌蛮一系的鬼主阿佩率部归附,朝廷封阿佩为罗甸王,其地为罗甸国,辖境包括今紫云、关岭、镇宁东南部一带;与此同时,普里部也内附,被册封为滇王,后来因为"滇"这个名号与云南的滇同名,容易混淆,朝廷又改封为普宁郡王,并统领九个部。方志里说,那时罗甸王居岭南,普宁王居岭北,各自辖地有数百里之广。
这里需要说明,关于受封者阿佩究竟属于哪一支,史料与彝文谱系的记载并不完全一致。汉文文献通常把阿佩当作罗殿部首领,治所在今贞丰东南的罗王亭;而按彝文谱系的梳理,阿佩属播勒部一支阿纣莫德的后裔,普里部则是播勒本部的君长。这种分歧我并不打算强行调和,因为它恰恰提醒我,面对民族地区的古代历史,仅凭单一汉文记载或单一彝文谱系,都难以看清全貌,两相对照、互为补充才是稳妥的做法。
到了宋代,普里部延续着唐代奠定的格局,以普宁郡王的身份领有今安顺西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土地。它的统治中心,就在今西秀区杨武一带的洗马塘。宋代的羁縻政策并没有给这片土地派驻流官,朝廷承认部族首领的世袭地位,授予封号,地方上的军政与民事,基本由部族自行管理。这种管理方式,和后来元代定型、明代成熟的土司制度并不完全相同。
土司制度的核心在于朝廷把土官纳入官僚体系,颁发印信、明确袭职程序,而宋代的羁縻更多是一种松散的册封与朝贡关系,朝廷的控制相当有限。我倾向于认为,宋代安顺这片土地上的自治程度,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高,其政权内部的自我组织,也远比外人所知的要完整。
与普里部并立的,是东南方向的罗殿国。
罗殿国的建立者,学术上有不同说法。一种看法认为它就是唐宋正史里那个因封阿佩为罗殿王而名的政权,疆域以今黔中和黔西南为主;另一种看法强调罗殿国由播勒部的分支阿纣莫德一支所建,统治中心在今贞丰东南一带,势力范围涵盖今贞丰、安龙及周边地区。无论采用哪种说法,有一点是各家都认可的:罗殿国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地方部族政权,有自己的政权架构,有自己的文书公文。《桂海虞衡志》里记载,罗殿等处已经成聚落,也有文书公文,文书上自称"守罗殿国王"。这样一个能自己发公文、自称国王的地方势力,当然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有一套成体系的部族自治结构在运作。
罗殿国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可以用"时而附、时而离"来概括。它有时归附唐朝,有时又依附南诏,在两大势力之间周旋。到了宋代,它一方面保持着与宋廷的朝贡关系,另一方面又与大理、自杞、毗那等政权发生着复杂的互动。宋太祖乾德五年,也就是公元九六七年,顺化等九个部落的首领入朝归附,朝廷授予顺化王子武才怀化将军之职。
所谓顺化王,据方志即罗殿王。这一年距宋朝立国不过几年,宋太祖对待西南的态度,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得很清楚——你来朝,我便封赏,但绝不过多介入你内部的事务。这种态度,背后是北宋一个贯穿始终的战略判断。
理解宋代安顺,不能只看安顺,还要看整个宋辽对峙的格局。北宋自建国起,就面对着北方契丹的巨大军事压力,宋太祖那句"北有大敌,不暇远略"流传很广。在这种方针之下,中原王朝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政策,始终以防患为主,唯恐再生事端,因而采取羁縻政策,以求相安无事。
对安顺这片地处西南纵深的地方来说,这意味着宋廷既无意愿也无能力真正派驻官员、推行郡县,而更乐于通过册封与朝贡维持一种名义上的臣属关系。我始终觉得,这种"不暇远略"的消极,从另一个角度看,反而给安顺这样的地方留下了极大的自主空间,让普里部与罗殿国得以在不被打扰的状态下,发展出各自的部族社会。
而这种看似松散的羁縻关系,并非只是名义上的君臣往来,它有一条实实在在的经济纽带,那就是马匹贸易。
唐宋以降,西南地区一直有向中原供应马匹的传统。宋代为了在北方组织军事抗衡,先后开辟了"川马""滇马""广马"三大战马采购市场,其中广马贸易的主渠道,就在今广西田东的横山寨一带。问题在于,宋朝本想直接与产马丰富的大理国交易,无奈西南各地部族林立、各自为政,罗殿、自杞、毗那、特磨等政权正好横亘在买马的通道上,挡住了通往大理的门户。于是大理马不得不转手于自杞、罗殿、毗那等国,再经横山寨进行交易。
罗殿国离邕州很近,每年冬季赶马叩边,宋廷的买马司会先派招马官带着锦帛赐给番部,等马要入境时再派兵护送到互市之地。《岭外代答》和《桂海虞衡志》对这些场景都有相当生动的记载。我第一次读到这里,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在北方金戈铁马、烽烟滚滚的同时,西南边陲的山道上,一队队部族武士正赶着成群的马匹,跋山涉水走向横山寨的互市。两相对照,那种"边地自有边地的活法"的感觉,格外强烈。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贸易中,罗殿国与自杞国还发生过争执。据《岭外代答》记载,自杞之人强悍,常常借道罗殿贩马而来,罗殿则多加阻难,以致几次起了争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自杞与罗殿起了冲突,自杞便改走南丹,径直把马赶到宜州城下交易。
这段记载里透出的信息很丰富:它说明这些部族政权之间有竞争、有矛盾,并非铁板一块;也说明它们在对外关系上各有算盘,并非完全听命于宋朝。把安顺的宋代史只看作"朝廷怎么管理安顺",显然是不够的,它更是一部安顺地方政权如何在夹缝中求存、如何在互市中获利、如何在彼此博弈中周旋的复杂历史。
写到这里,我特别想谈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区分正史、地方志与民间传说。
关于宋代安顺,民间流传着不少地名故事和传说,洗马塘的得名,普定、镇宁等地名的由来,都可能被附会上各种说法。这些传说并非全无价值,它们保存了地方记忆,也寄托了百姓对历史的想象,但作为历史叙述,它们往往经不起严谨的考订。举个例子,洗马塘这个地名,在明清方志里确实与普里部的土司故城联系在一起,属于有文献依据的历史地名。
而某些流传更广、情节更戏剧化的传说,则很可能是后世附会。我在写作中一贯的态度是:正史与有版本依据的方志为骨架,彝文谱系和田野调查为补充,民间传说只作为了解地方情感的材料,而不作为史实采信。这不是轻视地方文化,恰恰是尊重它——正因为安顺的历史足够丰厚,才更要用严谨的态度把它讲清楚,而不是用戏说和杜撰去消费它。
宋代安顺这种部族自治的状态,一直延续到南宋末,才迎来根本的转折。
随着蒙古崛起,南宋的西北、西南边疆相继被突破。蒙古灭大理之后,进军路线逐渐向贵州腹地推进。元宪宗七年,也就是公元一二五七年,普里、普东二部归附蒙古,元廷以其地置普定万户,不久改普定府,领和宏、达安二州,隶属于云南行省曲靖宣慰司。到了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围绕罗甸宣慰司的设置,云南行省与湖广行省之间还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执。
有官员以重金贿赂当权者,请求另设罗甸宣慰司,并声称招抚到了罗甸国及龙家、宋家等各族蛮夷四万六千六百户;云南行省则据理力争,强调"罗甸即普里也",归附后已改普定府,隶属云南行省三十余年,赋役如期,不应另立宣慰司割裂其地。这场争论最终以云南行省获胜告终,普定还隶云南。这段公案在《元史》里有明确记载,它说明元代才是西南土司制度真正定型的时代,而安顺恰好是这场制度转型的典型样本。
我之所以要在讲完宋代之后带一笔元代,是因为只有看清了后来的去向,才能更准确地回望宋代安顺的位置。元代确立土司制度,把普里部纳入土官体系,明代又在此设普定卫、建安顺城,清代继续演进,安顺的政治形态一步步从部族自治走向郡县体制。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宋代那个由普里部与罗殿国并立的格局。
换句话说,宋代安顺既承接了唐代册封普宁郡王、罗殿王的遗产,又为元代土司制度的落地准备了条件,它处在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上。这段历史之所以容易被略写,我想,一方面是因为宋廷的羁縻政策本就松散,留下的文字记录不多;另一方面是因为它不像建城、设卫那样有标志性的国家行为,显得平淡。但平淡并不等于空白,松散的管辖恰恰意味着地方自主性的高度发展,这正是宋代安顺最值得被重新认识的性格。
最后说说我个人的整体判断。
在我看来,宋代安顺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某个具体事件,而是一种格局——中原王朝的松弛管辖与地方部族的强盛自治,在几百年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让安顺既没有完全纳入中原的郡县体系,也没有脱离中华文化的大圈子,它在册封、朝贡、互市的往来中,始终与内地保持着经济与政治的联系,同时又在内部维系着部族的世系与传统。
今天的安顺人或许很难想象,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曾经是一个王国的腹地,曾经有赶着马群走向横山寨的部族队伍,曾经在唐宋元几代的政治版图中占据着独特的位置。把这段被史书略写的历史重新讲清楚,不只是补一段地方志的空白,更是让我们看到:中华文明的多彩,恰恰是由无数个像普里部、罗殿国这样的地方力量共同写就的。
当然,我也不敢说自己的理解就完全准确。关于罗殿国的谱系归属,关于普里部与罗甸国的具体分界,学界仍有不同看法,我所依据的主要是官方沿革、正史文献与几部有分量的学术整理,也正因为如此,我在行文时始终提醒自己保持克制,不把有争议的细节当成定论来写。历史最迷人的地方,正在于它总是有未被说尽的部分,等待后来者以更严谨、更谦卑的姿态去接近。宋代安顺,正是这样一段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往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