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年前,女儿一把将我的旧手机甩进抽屉,摔门走了,从此没回过家。
三年后,我为了找一把螺丝刀翻开那个抽屉,顺手把手机插上了电。
屏幕亮起来,七个红点,全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最后一条,2分17秒。
我按下去,只听了两句,手机就从手里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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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一天,县城下了一整天的冷雨。
我叫周秀兰,五十六岁,在县一中食堂干了二十多年,去年才退下来。老伴赵德福走了快三年,明天就是他的三周年。
按老家的规矩,三周年要比往年隆重。供桌要摆,馒头要蒸,遗像要擦。下午我把遗像从柜顶上请下来,用湿布一点一点抹,抹到相框时,发现背后的挡板松了,一碰就掉渣。
得找把小螺丝刀。
家里的工具都在老赵的抽屉里。他修了三十年自行车,螺丝刀、电笔、卷尺攒了一整抽屉。五斗柜最底下那一层,是他的"杂物抽屉"。他走以后,我一次都没拉开过。
抽屉卡得死,我蹲在地上使了两回劲才拽出来。哐的一声,里头的东西全往前滚:半盒受了潮的烟,一卷黑胶布,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一股机油味直冲鼻子,那是老赵身上的味道。
我的眼睛当时就热了。
我拨开那些零碎找螺丝刀,手指却在最底下碰到一个凉冰冰、方方正正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一部手机。黑色的壳,屏幕上有一道斜着的裂口,像蜘蛛网。
那是我的旧手机。
我捏着它,在地上蹲了很久。这部手机,三年前的这个季节,被我女儿亲手甩进了这个抽屉。
我有两个孩子。
老大是闺女,叫赵静,我们都叫她静静。老二是儿子赵磊。静静比磊磊大三岁,从小就是街坊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不哭不闹,成绩好。她考了护理学校,毕业进了省城的二院,一干就是五年。
磊磊从小体弱,爱哭。我和老赵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得多护着点。护着护着,就成了习惯。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磊磊。静静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她懂事。
老赵是三年前的春天查出病的,肺上的,发现时已经晚了。省城的医生说,用药,能拖一年。
那八个月,我天天守在病房,熬得人都脱了形。磊磊在外地跑业务,来过三回。里里外外张罗的,是静静。她是护士,懂门路,找床位,托专家,一趟一趟往病房跑。夜班下了,直接来给她爸擦身子。
我问过她一回钱的事。
"静静,这么久了,花了不少吧?"
"妈,单位报销了大头,医保也报了,你别操心。"她正低头给她爸掖被角,没抬头。
我就真的没再问。
只有一回,我半夜去走廊接热水,听见病房里老赵压着嗓子对静静说:"别告诉你妈。"
"爸,我知道。"静静说。
我站在门口,端着暖壶,以为他们说的是病情。老赵是怕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我悄悄退了回去,一夜没合眼。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瞒我的,是另一件事。
老赵是立冬那天走的。那天也下着这样的冷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着静静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把我们俩的手叠在一起,攥了很久。
我当时以为,他是想让我们娘俩以后互相照应。
出事是在七七那天晚上。
烧完纸,一家人坐下吃饭。就我、静静、磊磊,还有磊磊的对象苗苗。桌上摆了一盘老赵最爱吃的酱牛肉,谁也没动筷子。
最先开口的是磊磊。他说他和苗苗看中了新城区一套房,一百零二平,首付三十万。苗苗家说了,没有房,婚不结。
"你爸留下的钱,三十一万。"我说,"够了,全拿去。"
这话是我早就想好的。磊磊是男孩,要成家,要撑门面,老赵的钱,不给他给谁?
磊磊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妈"。苗苗红着脸,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这时,静静放下了筷子。
"妈,"她说,"我想先跟你借五万。"
满桌子都停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别的,是火。我刚送走老伴四十九天,我的女儿,在饭桌上跟我开口要钱。
"借五万?你要钱做什么?"
"我……有点急用。"她的嘴唇动了动,"妈,爸住院那些钱……"
"报销完了!你自己说的,报销完了!"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爸的钱,是留给你弟弟成家的。你一个女孩子,工资不低,吃穿不愁,眼睛里怎么就剩一个钱字!"
静静一下子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不是生气,像是有一扇门,在我面前慢慢关上了。
"妈,你再说一遍。"
"我说得不对?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爸的钱本来就不该——"
"别说了。"
是磊磊开的口。他脸涨得通红,手在桌子底下直哆嗦,可后面那半句话,他到底没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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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那是静静两年前给我买的,我用得最顺手的一部。我狠狠拍在桌上:
"你给的东西,我一样不稀罕!拿走!"
静静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她忽然拉开身后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抬手把手机扔了进去。
啪的一声,抽屉被她一脚踢了回去。
"放这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您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自己拿。"
她回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还听见隔着一堵墙,有压得很低的动静。我当时想,她是在生气。
天不亮,大门响了一下,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没起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一点点走远。我心里想的是:走吧,有本事别回来。
她真的没回来。
头一个月,她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我的智能手机已经躺在抽屉里了,我翻出老赵那部老人机,把卡换了进去。屏幕一亮,"静静"两个字,我看着它响,响到自动挂断,再响,再挂。
第十一个电话,我按了红键。然后我把老人机关了机,扔了三天。
再开机时,没有电话了。
从那以后,三年,我们母女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三年,我过得很硬气。
邻居马婶隔三差五来串门,试探着问:"秀兰啊,静静那孩子,今年过年回来不?"
"不回。"
"母女哪有隔夜仇……"
"我没有这个女儿。"
这话说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街坊们也就不再问。
磊磊拿着他爸的钱付了首付,结了婚。新房装修的时候,我还去帮着刷了两天墙。苗苗去年怀上了,这会儿快七个月。我手里那点退休金,一分一分攒着,想给孙子打个金锁。
只是有两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一件是,每年清明、立冬,老赵坟前总有一束白菊花,旁边摆着三个橘子。老赵生前最爱吃橘子。我问磊磊,磊磊说不是他。我问马婶,马婶说也不是她。马婶还神神叨叨地说:"该不会是老赵自己显灵吧?"
另一件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静静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不哭不闹,自己抱着退热贴躺在床上,对我说:"妈,我没事,你睡吧。"
我会翻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傍晚,磊磊和苗苗来了。
苗苗挺着肚子,提了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钻:"妈,您别动,我来。"这孩子嘴甜手也勤,我当初看中她就是这个。
磊磊坐在沙发上,不吭声。他今天不对劲,平时一进门就刷手机,今天手机没拿出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妈,明天三周年。"
"我知道。"
"要不……"他咽了口唾沫,"要不我给姐打个电话,让她回来吧。"
屋里一下子静了。苗苗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没停。
"妈,有些事,其实我早该跟你说了。姐她……"
"谁?"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说的是谁?我家里没这个人。你要是想认她,现在就出这个门,认她去。"
磊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张着,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苗苗赶紧打圆场:"妈,磊磊他喝了点酒,您别生气……"
"他一口酒都没喝。"我说。
那顿饭,谁也没吃完。
他们走的时候,磊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求我,求我再问他一句。
可我没问。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我和老赵的遗像。
遗像还躺在桌上,挡板还松着。我坐下来,想起那把没找着的螺丝刀,又想起地上那部手机。
那部手机里,有老赵最后的一段视频。是静静拍的,老赵躺在病床上,笑着给我们念他自己编的顺口溜。我一直没舍得删,可那次摔门之后,我再没碰过。
我想看看他,哪怕只看一眼。
我把手机找出来,又在抽屉里翻出一根数据线。老赵的东西,永远都有备份。我把线插上,接了电。
屏幕黑着。我坐在桌边等,窗外的雨点打在雨棚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
十分钟后,屏幕闪了一下。先是电池图标,然后是开机的白屏。家里的W i-F i自动连上了。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一连震了七次。
微信图标上,红点跳了出来。
七条语音,全是同一个人发的。头像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名字是"静静"。
我的手开始发抖。
最早的一条,时间是三年前的凌晨3点21分。最后一条,是6点04分,时长2分17秒。
三年前,就是她走的那天夜里。
她走之前,给我留过话。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把手机扔了,不听。三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晚。
可我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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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抖得厉害。
最下面,是最后一条。
我闭了闭眼,按了下去。
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广播声,接着,是我女儿的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下一句话传进耳朵,我手一松,手机啪地砸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趴在地上,把手机捡了回来。屏幕又多了一道裂纹,可还亮着。
我决定把七条语音,从头到尾,一条一条听完。
第一条,凌晨3点21分,41秒。背景很静,只有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大概是躲在屋里,捂着嘴说的。
"妈,你睡了吗?我睡不着。我知道你也没睡,我听见你屋里翻身了。我刚才那些话说重了,对不起。我不是惦记爸的钱,我真的不是。"
我抿着嘴,鼻腔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第二条,3点50分,1分02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