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未必在最爱一个人的时候最想他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可能是秋天到了，我想，因为我们热恋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

但实际上，我并不想和他联系。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近况，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想多嗅嗅初秋凛冽的晚风。

有时候我们就是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想起某个人。

我们知道彼此已经不适合，也没有重新开始的打算。可那个晚上，确实很想他，甚至比关系结束时还要想念。

01

今天的需要

会影响我们想起怎样的过去

我们常常用「情感有多深」来解释想念。一个人被反复想起，似乎就意味着当初爱得特别深，时至今日仍然没有放下。

但回忆也与当下的生活有关。自传体记忆的理论认为，我们如何回想过去，会受到当前目标的影响。同一段经历，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可能有不同的重要性（Conway & Pleydell-Pearce, 2000）。

比如，当下如果觉得尤其孤独，可能会多怀念一些过去。

研究发现，让一个人感受到自己比同龄人更孤独，这个人会产生更多怀旧感（Zhou et al., 2008）。

沿着这个方向，我们就能理解一些熟悉的时刻。独自搬到陌生城市以后，突然想起曾经一起生活的人。遇到挫折，却没有人能够倾诉时，又格外怀念那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

那个人也许一直很重要，只是平时的生活没有让这份想念如此突出。当某一种需要迟迟得不到回应，与它有关的旧日经历，就可能变得格外令人留恋。

因此，想念变得强烈，并不一定意味着爱意重新增加。我们可以完全已经不爱一个人，却仍然在某个时刻想念他。

02

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他关联着某种自我体验

但是，曾经愿意听我们说话的人不止一个，为什么偏偏想起的是他呢？这可能跟当时在他身边的「我自己」有关。

Andersen与Chen提出的「关系性自我」（relational self）理论认为，我们关于重要他人的认识，会与特定的自我认识联系起来。

想起某个人时，与他相处时的感受、自我评价和行为倾向，也可能一起被唤起（Andersen & Chen, 2002）。

比如，我们在大多数人面前都很克制，但在某个人面前，可以说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也能够坦然承认自己害怕。

他未必总能解决问题，却曾经认真听过，让我们觉得这样的自己也可以被接受。

后来，生活越来越要求我们独立可靠，很多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自己消化了。这时想起他，也可能是在怀念那种不必时时表现得很好的相处方式。

这就是传说中的，我怀念的并不是你，而是和你在一起时的我。

我们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也可能想念与他相处时，自己能够拥有的感受。

这并不需要否定曾经的感情。恰恰因为那个人真实地陪伴过、回应过我们，这些感受才会与他紧密联系在一起。

只是想念里因此多了一层内容。除了想知道他过得怎样，我们也可能很想再次体验那种曾经被理解、曾经被拥抱的感觉。

03

想念可能还包含了一种失落——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过上那样的生活」

还有一些想念，连具体的回忆都很少。我们反复惦记的，是两个人曾经商量过，却最终没有实现的生活。

也许曾经打算一起搬去某座城市，也许以为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一个安定的小家。关系结束以后，关于未来的安排随之改变，但那些期待未必立刻消失。

心理学中的「可能自我」（possible selves），就包括我们希望自己将来成为怎样的人。这些设想会参与当下的选择，也影响我们如何理解自己（Markus & Nurius, 1986）。

King与Raspin研究了一群离婚女性，她们曾经平均维持约22年的婚姻。研究者请她们分别描述离婚前设想的理想未来，以及离婚后现在能够想象的理想未来。

结果发现，那些已经失去的未来设想越突出，她们的主观幸福感往往越低。而当前仍然能够期待的未来越突出，幸福感往往越高（King & Raspin, 2004）。

一段关系结束时，我们需要告别的，也包括曾经认真期待过的人生。即使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投入其中的愿望和希望，也曾经真实存在。

所以，当今天的生活与当初的设想相差很远，我们可能又会想起那个人。

那份失落里，也许有对他的眷恋，还有对「如果当时走下去，现在会怎样」的惦记。

但我们无法知道，另一种生活是否真的会更好。能够确认的是，自己曾经期待过它，而今天仍然会为没有实现的部分感到遗憾。

不过，想起这些，也未必意味着我们无法继续现在的生活。

Ai等人的三项研究发现，让参与者回忆与前任有关的怀旧经历，有时反而能够提高他们对当前关系质量的评价，这种变化与更强的自我成长感相联系（Ai et al., 2023）。

回顾旧关系，也可以让我们看见自己如何改变，理解今天的自己为什么更清楚需要什么。曾经重要的人，可以继续在回忆中占有位置，同时让我们更认真地面对现在。

因此，特别想念一个人时，可能跟爱不爱并没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那个人，也许是曾经被理解的感受，也许是一种没有实现的生活。

而是否联系、是否重逢，还可以留给今天的我们，根据彼此真实的处境慢慢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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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Conway, M. A., & Pleydell-Pearce, C. W. (2000). The construction of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in the self-memory system. Psychological Review, 107(2), 261–288.

Zhou, X., Sedikides, C., Wildschut, T., & Gao, D.-G. (2008). Counteracting loneliness: On the restorative function of nostalgia. Psychological Science, 19(10), 1023–1029.

Andersen, S. M., & Chen, S. (2002). The relational self: An interpersonal social-cognitive theory. Psychological Review, 109(4), 619–645.

Markus, H., & Nurius, P. (1986). Possible selv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41(9), 954–969.

King, L. A., & Raspin, C. (2004). Lost and found possible selves, subjective well-being, and ego development in divorced wome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72(3), 603–632.

Ai, T., Gillath, O., & Landau, M. (2023). Dear old love: Effects of reflecting on nostalgic memories about ex-partners on current romantic relationship.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53(1), 1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