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三十九所贯通学校到底干了什么

同学们正在上科创实验课。

成都贯通班的学生在参加丰富多彩的素质教育活动。

　　不“掐尖”，不选拔，免试升学，还不排名……成都这39所学校，正在做一件让很多家长既心动又纠结的事。
　　心动的是，孩子不用再为中考反复刷题；纠结的是，不盯着分数看，成绩下降了怎么办？不排名次，孩子会不会就此“躺平”？
　　2025年，成都探索开展“小-初-高”12年贯通式培养改革试点，首批8所学校“探路”；2026年新增31所，第二批学生今年9月正式入班。贯通培养，从“8所探路”一脚踏进了“39所铺开”。
　　近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走进多所贯通式培养改革试点学校，对话校长，深度了解这场改革背后的逻辑与温度。

贯通“火”了
校长收到的咨询消息没停过

　　在成都市树德金泉中学，贯通班的报名很火，该校校长杨华军的微信消息就没消停过。
　　“根据我们前期的摸底情况，大家的积极性都非常高。”杨华军说，贯通班名额有限，大家挤破脑袋想进。“虽然咨询火爆，但我们是摇号招生，非常公平。”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成都市第二十中学。
　　“700多人想报名，但我们只有44个名额。”成都市第二十中学（以下简称二十中）校长刘利军说，该校是成都市第二批贯通式培养改革试点学校，家长们很期盼，也很踊跃。
　　放到成都全市看，这种“火”并非个别现象。首批8所学校试点启动后社会反响良好，第二批31所加入后，试点学校总数达39所，实现全市23个区（市）县全覆盖，每个区（市）县至少有一所试点学校。
　　但家长的需求并不一样。刘利军观察，有人跟着孩子兴趣来，有人奔着学校品牌来，也有人觉得孩子不再参加中考了，还有人看着别人报了名，自己也跟着报。
　　刘利军没有回避“不中考”的吸引力，但他也看到，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从孩子终身发展的角度看这件事。“这是一种真正的教育观念进步。”

算一本“时间账”
少用几个月备战中考

　　杨华军算了一笔时间账：在贯通班，少了中考备考，可为学生腾出不少时间。
　　那么，这些挤出来的时间将被用在哪里？
　　杨华军想让学生在文学、艺术、体育上先打底子。二十中的贯通班也增加了体育、人文和科创等特色课程比重。例如，每天在校综合体育不少于2小时，每周1节书法、1节音乐或美术课，每天安排一至两节自主学习课……
　　“把时间用在传统意义上的‘豆芽课’上，不担心成绩下降吗？”面对记者的提问，刘利军十分坦然。以前有中考，现在把这个节点拿掉，如果不补上别的节点，孩子当然会松懈。然而，判断一个孩子，看的是综合长远发展，而不是最近一次考试。
　　成都市级课程教学指南给出的方向，也推动课程体系从“分科”向“更加综合化”的逻辑转变，实现“纵向贯通，横向融合”。
　　“把原有一些课程的数量减少，减掉多余的，老师的备课质量反而更高。”刘利军说，在这场改革试点中，先行者们要“敢于删减”，也要“勇于开创”。

撬动评价标准
摒弃唯分数的评价方式

　　“我当年当班主任、当任课老师的时候，分数好就受表扬，看得太狭窄了。”从教33年，刘利军的教育理念也随着时代进步而不断更新。“孩子一次考试的分数，证明不了什么，要看就看孩子未来20年、30年。”
　　在二十中贯通班，采用一个更加宽松的等级制评价方式。
　　“不用跟别人比较，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点，就叫进步。”说这话时，刘利军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评价变，不是不要分数，而是不再只用分数看人。这正是成都市级“1+3”制度中评价指南要撬动的部分：从单一评价转向全面评价，从“育分”转向“育人”，注重综合评价、过程评价、纵向评价。
　　这一评价方式，正在39所试点校中全面开花。成都市青羊区教科院附属实验学校把评价从“选拔甄别”转向“成长支持”：小学用“乐考”替代纸笔考试，中学实行“等级+评语+素养雷达图”，为每个学生建“一生一档案”。截至今年7月，该校首批贯通班已记录678件成长事件，其中82.96%由学生自主记录。

贯通成效初现
家长满意度达95%以上

　　一线校长们，是贯通培养的坚定支持者。
　　刘利军的判断很直接：人口结构在变，AI时代来了，大量重复性知识已不适应社会需求，还按传统模式育人办学，“注定是失败的。”
　　任何改革的先行者，都会有担忧。贯通对师资提出更高要求，杨华军得知不少老师的担忧，他一个个做工作，“贯通是当下教育的一个风向标，未来一定会更大范围推广。”
　　目标明确，蓝图有了，如何画图，又是一项新的挑战。
　　成都市教育局加强了顶层设计，形成“1+3”制度体系，在1个《试点实施方案》框架内，进一步制定了改革试点学校管理制度、课程教学指南和评价指南3项文件，指导学校构建“纵向贯通，横向融合”的课程体系和多元评价体系，为改革走向深水区提供制度支持。
　　“在这条路上，细节要设计得好，难度不小。”刘利军说得很实在。他给贯通班定的成功标准不只是分数，还有学生的身心是不是健康，家长焦虑度是不是降下去了，孩子内驱力是不是长出来了；三年后再用同一标准看文化、科创、综合素养，是不是有更好的表现。
　　从全成都市来看，改革已给出初步答案：家长焦虑有所缓解，满意度达95%以上；学生多了选择，原本用于中考备考的时间被“抢”回来，学校可以从容开展项目式、跨学科、研究性学习；老师有了“梯子”，小学、初中、高中老师在同一育人目标下共同教研，避免低水平重复，也推动后一学段思维前置。

对话校长
进入贯通班后，是否就没压力了？

　　记者：现在外面有一种说法，说贯通班其实就是“掐尖”。您怎么看？
　　杨华军：贯通不是“掐尖”，不是超前，更不是精英教育。我们学校的贯通班严格执行摇号政策，“掐尖”是一种误读。
　　记者：进入贯通班的学生，是不是意味着更轻松、没压力了？
　　杨华军：压力是来自多方面的，不是说进了贯通班就没压力了。贯通班更强调规范习惯、学习能力和基础知识的培养，不会局限于这一学期要把这本书学完，是一个先慢后快的过程。学习能力上去了，学习速度就快了。
　　记者：摒弃唯分数论，贯通班对学生的过程性评价怎么进行？
　　刘利军：我们不给孩子排名，但给他（她）的每一点变化留了证据。具体来说：我们的评价是四个维度、四个权重：学业素养占30%、综合素养占25%、创新素养占25%、学段适应占20%。前三个维度好理解，第四个是我们专门为贯通设置的，看初高衔接期孩子的思维过渡、心理状态和自主规划能力，这一维度在普通的分段评价里是空白的。
　　记者：家长最让您操心的是什么？
　　杨华军：我希望家长不要着急，贯通班是新生事物，没有现成的成果。可能一些贯通班家长会因为孩子某次考试比其他班少考几分，就过分担忧。我们希望家校双方配合，共同用力。
　　记者：有人认为学习不好的孩子才报贯通班，真实情况是这样吗？什么样的孩子适合？
　　刘利军：什么样的孩子适合？我的判断标准不是成绩，是三条：第一，能自己安排时间，有一定的适应和自主规划能力；第二，对某件事有真兴趣，打篮球、拼模型、写小说都可以；第三，家庭能接受“不排名”。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如果家长每周拿名次确认孩子的位置，孩子会活在两套标准里，很迷茫。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秋凤 本版图片由校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