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绝望又没有选择：美国顶级海鲜港的渔民因特朗普政策深陷困局

在白令海，乌纳拉斯卡是美国产量最高的海鲜港口，雇佣了数千名工人。但特朗普的削减措施，以及他与伊朗的灾难性战争，造成了混乱——并使共和党对国会的控制面临风险。

距离阿拉斯加利润丰厚的白令海蟹季开始不到17个小时，奥伊斯坦·洛恩站在乌纳拉斯卡市的一个码头上，准备在恶劣的条件下出海。

问题不在于第二天的天气预报——60英里/小时的阵风，会掀起白浪，让本就属于美国最危险工作之一的捕蟹变得更加危险。也不在于是否有足够的红帝王蟹、坦纳蟹和雪蟹可供捕捞——事实上，州监管机构已经宣布本季的配额更高。

让洛恩感到困扰的是，在那个周三傍晚太阳渐渐西沉时，他该如何在柴油价格因与伊朗的战争而空前高涨的情况下算好这笔账。

“这是我见过的最具挑战性的时期，”自1989年起就开始捕鱼的洛恩说。他已经花了86,000美元（约 57万人民币），为他两艘船中的一艘加满了12,000加仑的燃料，但自那以后价格又涨了，如果他想再加满，预计要花100,000美元（约 67万人民币）。

乌纳拉斯卡位于比夏威夷群岛更靠西的位置，距离东京、首尔等东亚城市，都比距离华盛顿特区更近。大多数游客乘坐从安克雷奇起飞的航班抵达，往返票价至少1,600美元（约 1.1万人民币），而且由于该地区难以预测的风暴和大雾，航班经常取消。

但乌纳拉斯卡绝非穷乡僻壤。按吞吐量计算，它已经连续二十五年多成为美国产量最高的海鲜港口。当蟹季和狭鳕季开放时，数千名甲板工人和加工工人从其他地方赶来，在近海船只上以及拥挤在市内的海鲜加工厂里从事艰苦但报酬丰厚的工作。

即使在这里，也能感受到唐纳德·特朗普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美国政府的努力所带来的影响。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图书馆、博物馆、公共广播电台和地方政府所依赖的资金被中断或彻底取消。码头工人被指派将空集装箱装上船，以规避关税。而飙升的柴油价格不仅挤压了海鲜产业，也挤压了这座城市近4,300名居民中的所有人——他们依赖这种燃料发电。

“整座城镇都靠柴油运转，”长期居住在乌纳拉斯卡、现任市议员并拥有挪威鼠酒馆的丹宁·卢比说。由于分销商提高了她为食品和酒水运输支付的燃油附加费，卢比正在考虑提高菜单价格。“我不想这么做，但某种程度上我不得不这么做，否则我就要变成慈善机构了。”

候选人只是偶尔前往乌纳拉斯卡，镇上也只有寥寥几块竞选标语牌，但人们对特朗普重返执政以来国家走向的愤怒却普遍存在。

“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一个失控的政府，我觉得共和党人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卢比说。“我不明白国会为什么没有更多地介入。”

乌纳拉斯卡这个名字源自在此岛上生活了数千年的乌南加克斯人的语言，大致译为“靠近大陆”，因为它靠近阿拉斯加西南半岛。

俄罗斯毛皮商人在18世纪中叶抵达，最终建立了一个殖民地，并在1867年华盛顿购买阿拉斯加领土后归美国控制。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临近，美国军方在乌纳拉斯卡这座多山的大岛及其旁边较小的阿马克纳克岛上修建了基地，这两个岛在1970年代由一座桥连接。1942年6月，日本发动了连续两轮空袭，造成数十人死亡，如今镇上各处以及光秃秃、狂风肆虐的山顶上仍然散布着混凝土碉堡和掩体。

根据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数据，2023年是有数据可查的最近一年，超过7.8亿磅、价值近2.25亿美元（约 15亿元人民币）的渔获通过其港口荷兰港。狭鳕——一种用途广泛的白色鱼类——是主要产品，如果你在亚洲或美国的麦当劳吃过鱼条、仿蟹肉或麦香鱼汉堡，其原料很可能就是在乌纳拉斯卡加工的。在白令海发现的不同种类的螃蟹也在这里卸货，而这项工作的艰辛每年都由从荷兰港出发拍摄真人秀《致命捕捞》的摄制组记录下来。

特朗普在2025年就职后立即开始签署行政命令，声称要根除联邦政府中的浪费，同时配合埃隆·马斯克现已关闭的“政府效率部”的努力。民主党人和善治团体表示，这场运动破坏了政府的重要职能，其合法性也令人怀疑。

特朗普在2025年3月签署的一项行政命令试图解散一系列联邦机构，包括博物馆与图书馆服务研究所（IMLS）。这个鲜为人知的机构是乌纳拉斯卡公共图书馆每年获得购书拨款的来源，图书馆员凯伦·克雷什去年预计能获得6,000美元（约 4万人民币），却被告知这笔钱不会到位。

“多年来它一直稳定可靠，看到这笔拨款出现这种不稳定，多少有些令人意外，”她说。

4月初，博物馆执行馆长弗吉尼亚·哈特菲尔德收到一条消息，称拨款被取消，因为它“不再符合该机构的需求和优先事项”，资金将被重新分配，“朝着推进总统议程的新方向”使用。这一削减使项目搁置，哈特菲尔德被迫解雇了六个人。

“这非常令人心碎，某种程度上截断了重要的工作，”她说。

几周后，国会共和党人通过立法，终止了对公共媒体的资助，他们长期以来一直指责公共媒体广播带有自由派偏见的新闻。这一决定对阿拉斯加影响重大——这是美国面积最大的州，遍布着像乌纳拉斯卡这样公路无法到达的小型偏远社区，手机信号也可能不可靠。

这使得广播成为紧急情况下传递信息的最佳方式，而就在参议院开始辩论是否削减资助的同一天，岛上的公共广播电台KUCB正在发布海啸预警。总经理劳伦·亚当斯说，海浪并未到来，但在特朗普签署法案后，该电台失去了一半的预算。在随后的几个月里，KUCB与全国其他公共媒体机构一样，经历了愤怒听众的捐款激增。它也是阿拉斯加十几家获得印第安事务局（BIA）临时资助的电台之一。

亚当斯说，该电台现在银行里有储备金，但在年度联邦资助消失的情况下，如何继续运营的问题没有长期解决方案。

“当你只是从美国各地获得这种意外之财式的筹款时，它的可持续性如何？”亚当斯问道。“最终，我们的储备金和那些维持我们运转的东西都会耗尽。”

特朗普第二届政府并非在乌纳拉斯卡只带来了破坏。

伊柳利克家庭与健康服务中心是该市唯一的诊所，处理从体检到急诊的各种事务。很快，他们将开设一家药房，可以替代大多数居民依赖的邮购药品，这得益于联邦农村健康转型计划提供的超过40万美元（约 267万人民币）。

该计划由“一大美丽法案”——特朗普的主要国内政策立法——创设，旨在回应共和党人的担忧：该立法其他部分对贫困和残疾美国人医疗保险计划（Medicaid）的削减会使农村医院倒闭。

大多数Medicaid条款尚未生效，但全国各地的医院仍然担心，即使有农村健康转型资金，他们也可能失去维持运营所必需的患者。伊柳利克的首席运营官克里斯蒂·法斯本德表示，这在乌纳拉斯卡不太可能成为问题。

“我们的Medicaid人群非常少。我们的Medicare（面向 65 岁以上老人、部分残障人士的医疗保险）和Medicaid（面向对贫困和残疾人的医疗补助计划）加起来不到6%，这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工作城镇，”法斯本德说。

IMLS最终恢复了图书馆用于购书的资金。但最近，克雷什得知联邦通信委员会正在考虑终止E-Rate——一个帮助图书馆和乌纳拉斯卡学区提供互联网接入的项目。她说，如果那真的发生，图书馆将不得不另寻途径来支付提供镇上唯一免费公共WiFi的费用——居民和游客依赖它来申请工作和与外界保持联系。全国范围内被削减的NEH拨款在一场诉讼后恢复，另一场诉讼则阻止了IMLS的关闭。

乌纳拉斯卡还感受到了特朗普总统任期的其他后果，对此似乎几乎没有补救办法。

该市最大的海鲜加工商之一Unisea的阿拉斯加运营总监罗恩·克约斯维克说，在不再依赖外国客工后，他们正在重建劳动力队伍——这些签证长期以来难以获得，最终变得太不可靠。

仍在从事加工狭鳕、螃蟹、黑鳕和大比目鱼等艰苦工作的外国人，只有15名持有针对这个饱受战争蹂躏国家国民特别签证的乌克兰人，但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没有人获得签证续签，克约斯维克说。

由弗吉尼亚州议员詹姆斯·沃金肖领导的一群国会民主党人曾在3月向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USCIS）投诉此类申请的处理延迟，在媒体看到的一封回复中，该机构局长表示USCIS“每天有许多相互竞争的优先事项和紧急请求”，无法“优先处理”持有U4U签证的乌克兰人。

岛上的海鲜加工厂有自己的发电机供电，而城市其他部分则运行在另一个发电机供电的电网上。乌纳拉斯卡的领导人长期以来一直在考虑替代方案，包括利用附近火山的地热发电的可能性。

在乔·拜登执政期间，能源部（DOE）成立了清洁能源示范办公室，乌纳拉斯卡的公用事业主管埃里克·埃尔南德斯说，该市正在申请资金，计划在一块风力充足的用地上安装五台一兆瓦风力涡轮机和一套电池系统，这原本可以取代他们的大部分柴油发电机。但在特朗普上任后，DOE停止了关于拨款的沟通，2025年6月，该市被告知资金已不再可用。

DOE未回应置评请求。今年早些时候，美国政府问责局发现，清洁能源示范办公室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前六个月里流失了85%的员工，并对所有合同下达了停工令。

当伊朗战争爆发、原油价格随之上涨时，该市一如既往地依赖柴油，而乌纳拉斯卡向电力用户收取的用于覆盖燃料成本的浮动费率已攀升近三分之二，从去年的每千瓦时0.22美元（约 1.47人民币）升至现在的最高0.36美元（约 2.4人民币），埃尔南德斯说。

燃料价格上涨进一步加剧了本就不景气的捕鱼业的压力。2026年的狭鳕又小又稀少，风暴频繁。这意味着荷兰港的码头工人——负责将装满海鲜的冷藏集装箱装上驶往亚洲或美国西海岸的船只——工作量减少。国际码头与仓库工会在Matson（服务该港口的主要航运公司之一）的工会代表肖恩·斯科默说，他最近从上级那里收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新要求。

某些在美国停留时间过长的集装箱被视为进口，因此需缴纳特朗普对全球贸易伙伴征收的关税。

“我们得把这些关税罐子弄走。这是管理层告诉我们的，”当要求将集装箱装上出港船只时，斯科默说。

“运进空箱，然后还得把它们分类再空箱运出去，这不可能是什么好生意，”他说。Matson的发言人拒绝置评。

58岁的洛恩成年后一直以捕鱼为生，他预计柴油高价将在整个行业中产生连锁反应。船员一个季节可以赚到六位数，但将看到收入减少，因为船只的运营成本影响他们的薪酬，而船只渔获的价格也可能下降，因为加工商和航运商同样会寻求抵消燃料成本。

“不幸的是，我们在最底层。我们承受打击，”洛恩说。“其他所有人只是把他们的成本转嫁给我们。”

他怀疑一些他以前信任能在华盛顿特区为阿拉斯加利益发声的共和党人是否在尽职。

在等待卸下135吨狭鳕时，拖网渔船“太平洋挑战者”号的船长CJ·彼得森说，他一直在思考他的生意还能承受多少。阿拉斯加的一家原住民公司拥有他的船，彼得森知道严峻的经济形势有朝一日可能让他和船员留在陆地上。

“如果鱼价跟不上燃料成本，他们就会让我们关门，”彼得森说。

克里斯·斯图德曼船长没有等待那一切发生。在蟹季中午开始的前一天晚上，他在乌纳拉斯卡的一个船用燃料码头给他的船“凯夫林K”号加满了油，尽量不去想今年比去年多花了多少钱。

“没什么选择，”斯图德曼从驾驶台喊道，他的船员正在准备这艘漆成白色和绿色、装满蟹笼的船准备解缆出发。“你没法真正改变计划。你只能放手一搏。”

说完，他转向左舷，向东北方向驶去，离开乌纳拉斯卡，驶入白令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