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给他们注射细菌，折磨致死，这种行径只能用‘恶魔’来形容。作为日本人，我发自内心地道歉并谢罪。”

编者的话：深秋的哈尔滨，天气渐冷。由日本记者、学者、律师、市民活动家等人士组成的“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访华代表团日前走进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简称“731部队”）罪证陈列馆，在“谢罪与不战和平之碑”前肃立列队，向当年惨遭细菌战戕害的遇难者默哀致意。《环球时报》记者全程跟访，记录下代表团直面细菌战罪证、探寻历史真相的过程。从碑前谢罪、遗址参观，再到呼吁日本年轻一代正视侵略历史，受访人士均以沉重的心情反省战争责任。在日本右翼政客大搞历史修正主义、频频发表歪曲侵略历史谬论的当下，他们主张更应传承“村山谈话”精神，向日本社会传递历史真相。

日本“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访华代表团成员在哈尔滨“谢罪与不战和平之碑”前鞠躬默哀。邢晓婧摄

发自内心地向中国民众谢罪

“对于在日本军国主义和侵华日军恶魔般残暴行径下惨遭屠杀的中国人民，我们致以由衷的谢罪，并决心永远不再发动侵略战争。为他们默哀。”在“谢罪与不战和平之碑”前，日本代表团团长藤田高景大声宣读悼词。

代表团成员在寒风中一同低头鞠躬。队伍里，几位老人俯身时间很长，起身时神色凝重，久久没有言语。默哀结束后，两名成员并肩走到碑前，一同捧上鲜花，轻轻安放于碑座前。

“时隔10年重返这里，让我再次从心底反省侵华日军当年的残暴行径，内心非常痛苦。”藤田高景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侵华日军给他们注射细菌，折磨致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这种行径只能用‘恶魔’来形容。我们必须追问：为何要做出如此残暴的行径？作为日本人，我发自内心地向在战争中牺牲的中国民众道歉并谢罪。”

藤田高景说道：“必须要说的是，犯下这些恶魔般暴行的日本人，战后没有受到应有惩处，安然地生活在日本社会——有人当上大学负责人，有人当上制药公司高层。那些本应受到严厉制裁的人，没有受到惩罚，这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愤怒！”

罪证陈列馆所在地是当年731部队驻地的核心区域。这支部队对外隐瞒真实番号，在哈尔滨平房区秘密建立细菌战基地，大量培养鼠疫、霍乱、伤寒、炭疽、赤痢等致病菌用于研制细菌武器，并以中国抗日志士和平民百姓为对象，进行冻伤、电击、断水、干热、活体解剖等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屠杀和残害了大量无辜生命。

战败前夕，731部队炸毁核心罪证设施、销毁档案、屠杀尚存的“实验材料”，企图让罪行随废墟一同消失。然而，遗址、档案、原队员证言与受害者口述构成的证据链并未断裂。罪证陈列馆系统收录了胡桃泽正邦、清水英男等731部队原队员的口述史料。这些珍贵证言详细揭露了该部队秘密研制细菌武器、实施细菌战及活人实验的全过程，明确证实日本细菌战是自上而下、有组织、有预谋的国家犯罪。

日本“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理事星野裕史是第一次来到罪证陈列馆，在参观黄鼠饲养室旧址时，他拉住记者说：“以前我通过书籍等资料了解过侵华日军犯下的种种罪行，现场参观则切身感受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强烈的冲击感让我忍不住落泪。”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们（指侵华日军）完全不把人当人，而是当作实验材料，甚至研究如何把人像动物一样杀害，这是多么残忍啊！”星野裕史说，“日本人当年竟然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内心十分痛苦。回到日本之后，我们计划举行报告会，必须把这段历史真相讲出去，让更多日本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录真相，传递历史

在从哈尔滨市区开往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的路上，日本记者金平茂纪向《环球时报》记者展示了两段珍贵的影片——早在1985年，金平茂纪就曾赴哈尔滨平房区采访，用镜头记录下731部队遗址的原貌与幸存者的讲述。

金平茂纪介绍说，他的前辈吉永春子曾于1976年在日本报道过731部队遗址的内容，那是一档他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的节目，于是他暗下决心，有机会也要到现场采访。1985年10月，金平茂纪经北京转机抵达哈尔滨，走访安达等地，停留约1周时间。回日本后，又寻访731部队原队员越定男等人，留下珍贵的证言证词。

金平茂纪的专题报道分为上下集，于1985年11月在日本播出，引发广泛关注。在下集临近结束时，主持人说了这样一段话：“昨天节目播出之后，我们接到不少观众来电质问：为什么要播出这些对日本而言不光彩的过往和历史？但我们认为，731部队绝不能只当成一段尘封往事，它有着延续至今、与现实相关联的一面。”

时隔41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金平茂纪对记者说：“当年我曾进入731部队总务部大楼，清楚地记得当时地下室的地上散落着注射针头，看到了饲养动物的痕迹。这次看到2015年新建成的罪证陈列馆，展陈更加系统、史料更加翔实，我强烈地感受到一股决不能让这段历史被抹去的责任感。”

参访过程中，金平茂纪一边认真聆听讲解，一边手持DV机拍摄，不时加以补充记录。他说：“我是一名记者，采访事实、呈现事实是我的职责，把这些历史真相如实地传递出去十分重要。日本国民应当更充分地了解历史事实，尤其是年轻一代，他们在动漫、游戏上耗费了大量时间，我希望他们能认认真真地学习历史。”

一桥大学教授福富满久也是第一次参访罪证陈列馆。他感慨道：“我还从未如此详细、具体地了解过这段历史。这里如此寒冷，光在这种环境下活下去已经十分艰难，难以想象那些被用于进行人体实验的人，他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绝望。”

福富满久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课堂上他会向学生讲述日本当年犯下的侵略罪行，说明战争是政客作出的决定，但政客本人并不会亲自上战场，被牺牲的永远是普通民众。学生十分惊讶，他们对此知之甚少，“也不知道731部队的存在。”

“偶尔有学生问：日本发动的侵华战争和我们这一代人已经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道歉？我都会告诉他们，他们之所以能有现在富足便利的生活，是继承了前人留下的‘正资产’，但对于日本在历史上留下的‘负资产’，难道就不继承了吗？”福富满久表示，“我始终认为，学习历史、认清过去，才能建设未来。日本在这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作为一名学者，我有责任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带回日本，让更多日本民众了解这段真实的历史。”

传承“村山谈话”精神

一段时间以来，日本首相及阁僚多次向靖国神社供奉祭品、拜鬼招魂，淡化南京大屠杀等侵略暴行表述，放任教科书歪曲战争史实，试图为其侵略历史翻案。在此背景下，如何坚守正确的历史认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藤田高景强调了传承“村山谈话”精神的重要性。

“‘村山谈话’是1995年由时任日本首相村山富市作出的饱含和平决心的谈话。他思考了日本为何向中国发动了那样一场错误的侵略战争，又为何没能制止（战争的发生）。在日本绝不再发动侵略战争的决心之下，认真总结过去犯下的错误，承认那是一场侵略战争，并表明不会重蹈覆辙。”藤田高景这样说道。

当前日本不仅在历史问题上出现倒退，在军事扩张上更是一路狂飙。藤田高景称：“日本政府近年来大幅增加防卫预算，突破‘专守防卫’原则，试图拥有‘反击能力’，这与‘村山谈话’精神背道而驰。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和平宪法’正在被一步步架空，日本正滑向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

藤田高景强调，正因如此，传承“村山谈话”精神、坚持正确二战史观才显得尤为紧迫，“我们继承村山前首相的决心，以日本的和平和正确历史认识为基础，把日本引向和平国家、不再犯错的方向。”

参访结束后，访华团一行在罪证陈列馆购入很多资料。星野裕史告诉记者：“我会把这些资料带回日本，在日本人当中普及正确的历史认知，把这场侵略战争中发生的事实永久地讲述、传递下去。”藤田高景则称：“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夺去了众多中国人的生命，给亚洲民众造成了深重的伤害。我认为，唯有在正确的历史认识之上，才有日中友好，才有日本与亚洲各国的友好，不正视历史事实的‘友好’根本站不住脚。”

“归马放牛”“一衣带水”，在罪证陈列馆的留言簿上，福富满久这样写道。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归马放牛’是中国古语，意思是战争结束后，将作战的牛马放归牧养，饱含渴望和平的心愿。‘一衣带水’则表明日中互为邻国，无法搬家。因此日本更应当珍视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周边国家的友好关系，学会尊重邻国，才能通过对话建设和平。”

环球时报记者 邢晓婧 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