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掉食物后，动物跑轮比例反涨42%：仓鼠为何停不下来

2014年，荷兰莱顿大学的梅杰（Johanna Meijer）在家附近的绿地和海边沙丘上各放了一个跑轮，旁边架起红外摄像头，然后回去该干嘛干嘛。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下来，摄像头拍下超过二十万条野生动物路过的录像，其中大约一万两千段拍到了动物在跑轮上跑。来得最多的是野生小鼠，跳上去跑一两分钟，跳下来，过会儿再跳上去接着跑。来客远不止老鼠：鼩鼱来过，大鼠来过，青蛙来过，蛞蝓也来过。

梅杰一开始在跑轮旁边放了食物。实验最后一年多，她把食物撤了。来的动物确实少了，可那些还来的，跑轮子的比例反而涨了42%。没吃的了，它们还是主动来跑。

这个实验回答了一个问题：笼子里的动物跑跑轮，到底是因为真的喜欢跑，还是因为被关傻了？如果跑轮只是被关出来的毛病，野生动物不可能对一个跑轮有任何兴趣。但它们有。有些野鼠一口气跑了18分钟，跟实验室里养了大半年的小鼠跑的时间差不多。

那它们到底为什么要跑？答案得从野外找。

叙利亚仓鼠（宠物店卖的金丝熊）的野生老祖宗住在中东的干旱草原上，每天出洞觅食的时间很短。有人在土耳其南部给野生金丝熊装了追踪器，发现母仓鼠平均每天只在地面上待大约64分钟，分成好几趟，每趟也就5分钟出头。时间不长，但跑的距离不短，保守估计一天5到9公里，有些记录超过20公里。一只巴掌大、百来克重的东西，一天跑一个半程马拉松。

这不是锻炼身体，这是拿命在跑。食物撒在大片半荒漠里，不跑就饿死，跑慢了就被猫头鹰叼走。

大自然怎么让这么个小东西心甘情愿地每天疯跑好几个小时？答案是多巴胺。跑步会点亮大脑里的奖赏回路，这条回路可以理解成大脑的“爽”按钮：吃到好吃的，按一下；完成一个目标，按一下；跑起来了，也按一下。按一下就释放多巴胺，多巴胺一来，就觉得“这事儿值得再干一次”。2022年有人直接测了小鼠跑了一个月跑轮之后脑子里的多巴胺含量，发现负责奖赏的脑区里多巴胺明显多了。

多巴胺管的是“想跑”。跑完之后那股舒服劲儿，靠的是另一套东西：身体自己造的大麻素。以前大家都觉得跑步后的爽感是内啡肽带来的，“天然吗啡”的说法流传了几十年。但后来发现内啡肽溶于水、过不了血脑屏障，就算血液里一大堆，也很难跑进大脑里让人嗨。2015年和2021年的两拨实验分别在老鼠和人身上证明：把内啡肽堵死，跑完照样爽；把大麻素受体堵死，爽感就没了。

真正管事的是一种叫花生四烯酸乙醇胺的东西，学名anandamide，“ananda”在梵语里就是“极乐”的意思。大脑在用自产的大麻素奖励运动。

进化给仓鼠装了一套双保险：多巴胺负责“想跑”，自产大麻素负责“跑完很爽”。两套系统一起发力，让一只小型哺乳动物心甘情愿地天天跑。这就是仓鼠疯转跑轮的根本原因。

但“喜欢跑”这件事往深了想，会有点让人不太舒服。

科学家发现，老鼠刚开始跑跑轮的时候，脑子里是“我今天想去跑一下”的状态，属于主动选择。跑了几个星期之后，控制权就转到了大脑里负责“自动驾驶”的区域，跑步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就像每天早上起来不用想“要不要刷牙”，手就自己伸向牙刷了。一开始跑步是前额叶主导的主动决定；跑久了之后，控制权通过多巴胺“螺旋通路”一级一级往下传，最终交给背侧纹状体，这里管的就是条件反射式的自动行为。这种从“主动做”到“停不下来”的转变，跟药物成瘾里观察到的变化一模一样。

更直接的证据是，2009年有人给长期跑轮的大鼠打了一种叫纳洛酮的药，这药在瘾君子身上会立刻逼出戒断反应。结果天天跑轮的大鼠也出现了戒断症状：牙齿打颤、眼皮耷拉、姿势异常。跑得越多的，反应越严重。不怎么跑的那些基本没事。

还有一个更狠的实验。1993年，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加兰德（Theodore Garland Jr.）开了一个项目，到现在还在跑：每一代都挑最爱跑的老鼠来繁殖后代，已经繁殖了超过105代。这些“跑步世家”的老鼠每天跑的量是普通老鼠的三倍，主要不是跑得更久，而是跑得更快。它们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多巴胺水平高了，但接收多巴胺的受体（D1和D2）反而少了。D2受体变少这件事，在一些瘾君子的脑子里也反复出现过。更绝的是，给这些“跑步狂鼠”喂利他林（治多动症的那个药），它们的跑量反而降下来了。

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仓鼠跑嗨了的时候脑子里亮起来的地方，和瘾君子嗑嗨了的时候亮起来的地方，基本是同一片。按药物成瘾的标准来卡，长期跑轮行为至少能对上好几条：越跑越不够劲儿（受体变少了）、不让跑就出戒断反应、跑着跑着就变成自动行为停不下来。运动搞不好是最古老的一种“瘾”，违禁品成瘾不过是这套老系统被意外钻了空子。

也别急着给仓鼠挂一个“成瘾”的标签。2016年，有两位研究者专门写了篇文章回应梅杰的野外跑轮实验，大意是：野生动物会跑轮子，不等于笼子里的动物跑轮子就都是正常的。笼子越无聊，跑得越多；给了抗焦虑药，跑得就少了。跑跑轮这事，不是要么正常要么有病，大多数仓鼠可能就落在“有点上头但还没疯”的中间地带。

最终的答案大概是这样的：仓鼠跑跑轮，一部分是因为几百万年的进化在它脑子里焊死了一套化学奖赏回路，多巴胺负责让它“想跑”，自产大麻素负责让它“跑完还想跑”，两套系统联手，让它对一个塑料轮子上瘾；另一部分是因为笼子里实在没什么别的事可干，而进化又没来得及通知它：你已经不在中东荒漠了，不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