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首元曲，结构精巧、顿挫有致，诉尽人间百态

这一组元曲，月色、秋风、落叶、离人、孤馆、渔舟，都是熟悉的意象。

到了曲家笔下，它们少了几分唐诗的雍容，也少了些宋词的婉约回环，多出街巷、驿路、酒旗与白话般的直率。

元曲最动人的地方，常在于它肯把心事说得很近。

相思不是抽象的愁绪，是灯半昏、月半明时坐着等，离别不是几句客套，是端着饯行酒、忍住眼泪，还要说一声“前程万里”，漂泊不是地图上的远方，是夜雨里想到江南父母，棋局未收，灯花已经落下。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

比常夜清光更多，尽无碍桂影婆娑。

老子高歌，为问嫦娥，

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元·张养浩《折桂令·中秋》

张养浩笔下的中秋月，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明朗。

他把月亮写成“飞镜”，问是谁将它磨得这样圆满明净。玉露洗过秋空，银河平静无波，桂影在清光里轻轻摇曳。中秋之夜的天宇，没有一点阻隔，月色照着山河，也照着每一个抬头的人。

张养浩是写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人。读过他的怀古曲，再读这首中秋小令，会发现他并不是因这看透世事沉重失去欢饮的兴致。

人生有无可奈何，也有值得举杯的夜晚。面对这样一轮好月，他干脆高歌问嫦娥，良夜如此，若不醉，又该如何？

“不醉如何”没有放纵，是对时光的回应。人忙了一整年，心里积着许多不如意之事，到了月满之夜，可以暂且放下盘算，与家人朋友坐在院中，吃一块月饼，喝一杯酒，谈谈旧事。

月光不解决现实问题，还让人记得，生活除了奔忙，还有团圆、欣赏与感谢。

苏轼在中秋夜想念弟弟，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张养浩的月更开阔，不着重写某一个人的离别，是让月光漫过山河。

无论人在高楼、村舍、舟中，还是异乡客店，都可以在同一轮月色下得到片刻安慰。

—【02】—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天净沙·秋思》只有二十八个字，像一部关于漂泊的记录短片。

枯藤缠着老树，昏鸦停在枝头，小桥流水旁有人家，古道上西风吹着，一匹瘦马驮着远行人。前三句没有直接说“愁”，只是把镜头一一摆出来。景物都很寻常，可“枯”“老”“昏”“古”“西风”“瘦”这些字，已让秋意渗入画面。

最耐人寻味的是“小桥流水人家”。它本该是一处温暖景象，水声潺潺，桥边有人家，屋里也许正升起炊烟。

可远行者只是从旁经过。别人家有灯火、有饭香、有等待归来的人，他还在古道上，身边只有西风和瘦马。温暖的景色不经意之间加重了孤单。

马致远年轻时长期漂泊，晚年才退隐杭州。他笔下的“断肠人”，不是只为爱情伤心的人，更像所有在外谋生、赶路、不得归的人。夕阳每天都会落下，旅人还不知今夜能在哪里停歇。

元代交通和城市商业发达，文人、商人、艺人、仕宦都频繁流动。繁华背后，也有无数客舍、渡口和驿道上的身影。马致远用最简短的笔墨，留下了中国文学中最经典的“天涯”画面。

今天读它，仍然会想起下班很晚的地铁、节假日回不去的故乡、赶路时窗外一闪而过的万家灯火。人总有一些时候，明明身在热闹处，心里像走在古道西风里。

—【03】—

西风信来家万里，问我归期未？

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

——元·张可久《清江引·秋怀》

秋风送来远方家乡的消息，家在万里之外，归期远远没有答案。张可久没有直说“我想家”，是让雁鸣穿过红叶满天，让人醉在黄花遍地，又让芭蕉雨声落进秋梦里。

“西风信来家万里”，一个“信”字很有情味。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带着熟悉的凉意，也带来无法抵达的距离。

古人没有即时通信，雁、月、风、流水都曾被寄托成传递思念的使者。李白说“相思相见知何日”，晏殊写“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远方总让人牵挂，也总让人无可奈何。

红叶、黄花、芭蕉雨，本来都是秋天很美的事物。可人在异乡，美景往往会触发乡愁。菊花开了，会想到故园篱下，听见夜雨打芭蕉，会想起旧居的窗与灯。

王维的“每逢佳节倍思亲”，说的正是这种感受，节令越鲜明，离家的人越容易想起亲人。

这首曲的妙处，在于它不让情绪一味沉下去。雁啼、红叶、黄花、雨声，构成一幅很有层次的秋日画面。

乡愁没有破坏风景，反而使风景有了人的体温。人因为心里有牵挂，才会觉得一阵风、一场雨都与自己有关。

—【04】—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元·徐再思《蟾宫曲·春情》

徐再思把相思写得很坦率，“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一个原本不懂相思的人，忽然被它缠住，连身体和气息都变得轻飘飘、无所依靠。

浮云、飞絮、游丝，都是没有着落的东西。身像浮云，心像柳絮，气息如游丝，写的是相思之人的恍惚与脆弱。爱上一个人之后，日常的秩序被轻轻打乱，吃饭无味，睡眠不安，连走路都像踩在云上。

这首曲不写海誓山盟，也没有铺陈离别故事。它只写等待。余香还在，人不在了，想念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最难熬的时刻，是灯将熄未熄、月将明未明的时候。夜色暧昧，人的心也最容易失去防线。

李清照在《一剪梅》中写“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把相思写得幽深绵长，徐再思像在面对朋友诉苦，话说得直，心事也露得真。元曲的可爱，正在这份不绕弯的诚实。

相思之苦不单单只属于爱情。人想念故人、想念旧地、想念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也常有类似的感受，明知没有消息，仍然会在夜里反复想起，明知该放下，心像飞絮一样，没有落处。

—【05】—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凭阑袖拂杨花雪。

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元·关汉卿《南吕·四块玉·别情》

关汉卿写离别，不摆出端庄的姿态，也不把痛苦藏在典故后面。他说自从送别之后，心里难以割舍，那一点相思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人倚着栏杆，衣袖拂过飘飞的杨花，眼前是溪水、斜山与远去的人影。

杨花像雪，轻，白，也留不住。它被风吹散，正像离人一去，再难追上。溪水斜去，山峦遮断视线，送行的人还站在原地，眼看着对方消失在山水之外。

“人去也”三个字，短得近乎无情。送别里最难的，常不是临行前说了什么，是人真的走远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杯中酒还在，路上的尘土还没有落定，原先站在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关汉卿的戏曲里有强烈的生命力。《窦娥冤》写冤屈，《救风尘》写女子互助，《单刀会》写英雄气概，他的散曲写离情，把情感落在很细的动作上，凭栏、拂袖、目送。没有一句宏大宣言，总能让人看见送别者独自站在风里的样子。

柳永写“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面对面的不忍分别，关汉卿写的是船帆或人影远去之后的空落。一个在离别之前，一个在离别之后，都是人心最柔软的时刻。

—【06】—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

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

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

好去者，前程万里。

——元·关汉卿《双调·沉醉东风》

这首曲把送别写得像一个近景镜头，两个人站得很近，彼此要奔赴天南地北。手里端着饯行的酒杯，眼里忍着离别的泪，刚刚说完“保重”，就已经舍不得了。

“痛煞煞教人舍不得”是元曲特有的口语力度。它不回避痛，也不追求文雅。离别到了眼前，任何修辞都显得多余，人能说出的就是那句朴素的话，舍不得。

可关汉卿没有让这首曲停在哭泣中。最后送出一句，“好去者，前程万里。”这几乎是中国人送别时最温暖的祝愿。

心里再不舍，也希望对方走得顺利，去到更好的地方。爱一个人，有时就是把眼泪留给自己，把祝福递给对方。

王勃送杜少府，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把距离化作精神相通，关汉卿不说距离可以消失，他承认天南地北的遥远，也承认眼泪是真的。可他仍然愿意祝福。

这样的情感更接近普通人的离别，不一定能做到旷达，却可以在难过里给对方一点力量。

如今车站、机场的告别，仍然有这样的场景。上车前反复叮嘱，到站后微信报个平安，转身时谁也不愿回头太久。时代变了，交通快了，人和人的牵挂没有变。

—【07】—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元·徐再思《水仙子·夜雨》

一片梧桐叶落下，一点秋意就更深了，芭蕉上每落一滴雨，心里又多添一分愁。徐再思用重复的句式，让夜雨一声接一声地敲进人的心里。

“三更归梦三更后”写得很苦。人想在梦里回到故乡，偏偏梦也迟迟不来，即使睡着，醒来仍在孤馆。灯花落了，棋局还没有收，屋里像刚刚有人陪伴，又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新丰孤馆”借用马周困居新丰旅舍的典故。唐代马周还没有发达时，在新丰受店主人冷落，后来得到赏识，成为名臣。徐再思提到新丰，不只是说自己住在旅馆，也带出漂泊读书人的失意和等待。

最重的两句，是“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十年来的遭际，远在江南的父母，都在一个雨夜涌上心头。

很多离乡的人都有这种经验，白天忙着赶路、应酬、谋事，似乎还能撑住，夜深了，灯暗下来，思念和愧疚才一起找上门。

杜甫在夔州听秋风，写“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徐再思没有写得那么沉雄，他只写一盏落灯、一局残棋、两位江南老人。正因细节如此日常，乡愁才显得更贴近人心。

—【08】—

夕阳下，酒旆闲，两三航未曾着岸。

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元·马致远《寿阳曲·远浦帆归》

夕阳下，酒旗闲闲垂着，两三只船还没有靠岸。落花随着水流飘去，岸边茅舍笼在晚香里，断桥头卖鱼的人已经收摊散去。

马致远只写了几个镜头，像一幅水墨小景。酒旗、帆船、落花、茅舍、断桥、鱼贩，都是江南傍晚常见的事物。没有人声鼎沸，也没有特别戏剧化的事件，只有一天慢慢收尾的过程。

“闲”字用得极好。酒旗不再招揽客人，只在晚风里垂着，船没有急着泊岸，水面也没有催它们，卖鱼人散去，市声随之淡下来。忙碌了一日的人间，此刻露出一点疲惫安稳的状态。

马致远写秋思时，是“断肠人在天涯”，写远浦帆归，则把视线交给将归未归的船。也许船上有人带着渔获回家，也许有人正等岸边的灯火。漂泊与归返，原本就是同一条水路上的两端。

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清晨旅人的早行，马致远写断桥卖鱼人散，是傍晚市井的归息。

一早一晚，这就是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诗意不总在远方，它也在酒旗渐闲、鱼市散场、船帆将落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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