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发改系统大会,三百多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我蹲在最后一排核对席卡,袁翔从主席台冲下来,一把薅住我胳膊,把我拽到过道上。
他手里抖着几张打印纸,唾沫喷到我脸上:“林乐菱,你行啊你,举报信都写到纪委去了?”我懵了,我连纪委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我鼻子骂:“你这种靠关系混进来的,干活不行,告黑状倒是一套一套的。”全场齐刷刷回头。
我攥着席卡没吭声,嘴唇咬得发白。
主席台上,林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悠悠站起来,伸手把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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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乐菱,在省发改委综合处干了三年,还是三级主任科员。
同一年进来的王雅琳已经提了四级主任科员,上个月又评了年度优秀。
处里人都知道她跟袁翔沾着亲,具体什么亲,说法不一,有说外甥女的,有说表侄女的,反正王雅琳管袁翔叫“姨父”,叫得又脆又甜。
我不眼红。我眼红不起。
我妈前年查出来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前后八个月。
手术、化疗、靶向药,医保报完自费还花了二十多万。
我把工作三年攒的十二万全填进去,又跟陈乐语借了五万,凑了凑,最后还差三万多,是肖广德在处里发了个倡议书,同事们一百两百地凑出来的。
那会儿王雅琳捐了五十,我记得清楚。她当时还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大病”。
这话是别人学给我听的,真假我不知道,但五十块钱是真的,捐款名单上贴着,白纸黑字。
所以我不能辞职。
省发改委工资不算高,但稳定,五险一金交得足,我每个月雷打不动还陈乐语一千五,还剩下三千来块过日子,紧巴是紧巴,好歹能活。
袁翔拿准了我走不了。
他两年前从下面市里调上来,任副主任,分管我们处。刚来那会儿对我还算客气,后来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是“普通家庭考进来的”,脸就变了。
逢年过节,处里年轻人凑份子给领导买点水果茶叶,我也跟着凑。
别人凑二百,我凑一百。
不是不想多出,是真拿不出来。
王雅琳有一次当众问我:“乐菱你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好?要不我帮你垫上?”我笑着说不用。
从那以后,袁翔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活儿是一样没少干。
综合处的材料,十份里有七份是我写的,肖广德改一遍,署他自己的名报上去。
我认了,新人嘛,熬着呗。
可王雅琳写的那三份,错别字连篇,数据对不上,最后还得我返工,返完了功劳还是她的。
那天下午,处里开例会。肖广德把年度评优推荐名单念了一遍,王雅琳排第一个。我手上正整理着上个月的会议纪要,笔尖顿了一下。
散会后我去找肖广德,站在他办公桌前问了一句:“肖处,我今年那个全市项目核查的专项成果,报上去了吗?”
肖广德正往茶杯里续水,热水倒得有点满,溢出来淌到桌上。他拿抹布擦了两下,才抬头看我。
“报了报了,我跟袁主任说了,你那个成果不错,下回评优肯定考虑你。”
“上回您也是这么说的。”
肖广德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攥在手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有点像我爸看我小时候考了八十五分想让他签字时的样子。
“乐菱,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别太较真。评优就一个名额,王雅琳她……你也知道,袁主任那边打了招呼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碰见陈乐语,他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盒,看见我脸色不好,往旁边让了让。
“咋了?”
“没事。”
他站那儿没动,等我走过去两步,又追上来:“那五万,你别着急还。我妈前阵子还说呢,你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
“下个月还最后一笔了。”我冲他摆摆手,没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把上个月的会议纪要归档。综合处管着近五年的档案,乱七八糟堆了两柜子,肖广德上个月让我抽空整理一下,我一直没腾出手。
我拉开袁翔上季度交过来的文件盒,准备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一遍。
翻到中间一份全市重点项目调度表,里头夹着几张报销单,一看就是忘了抽出去的。
我本来想直接抽出来放一边,结果眼睛扫到金额那栏,四万六。
再一看事由:赴某市调研重点项目差旅费。
那个市我去过,去年十一月份跟肖广德一起去核项目,来回高铁票加住宿,两个人总共花了不到两千。袁翔一个人花了四万六?
我又翻了翻后面几页,还有三张,分别是两万三、一万八和九千,事由全是调研和会议。调研地点有近有远,但再远也不至于这个数。
我没敢声张,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干档案管理养成的毛病,看到对不上的东西先留个底,不一定要用,但万一呢。
拍完我把报销单原样夹回去,文件盒放回柜子里。锁柜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我蹲在档案柜前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袁翔要是知道我看见了这些东西,他会怎么样?
转念一想,我多虑了。文件是他自己交过来的,他八成都不记得里面夹了报销单。我拍了照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去举报他。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柜子锁好。
第二天上班,王雅琳端着一杯奶茶从我跟前走过去,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哟,乐菱,你整理档案呢?袁主任前两天还说呢,档案这块得加快进度,你抓点紧啊。”
“嗯。”
她吸了一口奶茶,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对了,肖处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周全省大会的材料你统一下稿,回头报给谢主任。”
全省大会。我心里咯噔一下。
“全部材料?”
“对啊,你干活利索嘛。”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没关掉的档案目录。四万六那张报销单的金额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
我安慰自己,别想多了,先把活儿干完再说。
02
统稿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把我自己坑了。
全省发改系统工作大会,一年一次,各市州都来人,省里领导也出席。
会议材料从各地上报的数据汇总,到领导讲话稿的装订,全归综合处管。
往年是肖广德牵头,我和王雅琳分工,今年肖广德把统稿的活儿整个甩给了我。
我拿到手的材料一共十七份,来自十四个市州和三个直管县。时间紧,要求三天内定稿付印。
头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把各地报上来的数据挨个过了一遍,发现王雅琳负责汇总的那张全省重点项目进度表对不上。
有三个市报上来的投资完成额加起来跟总数差了两千多万,还有一个县的开工项目数比市里报的少了四个。
我拿手机拍了屏幕,发给王雅琳。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背景音嘈杂,像在商场或者饭店。
“乐菱你直接改一下呗,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三秒,又发了一条文字过去:“我改没问题,但数据来源得你确认,万一市里那边不认账呢。”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摊着手说“随便啦”。
我没再问。
把那三个市的数据翻出来重新加了一遍,总数确实不对,王雅琳汇总的时候把其中两个市的金额加串了行。
那个县的开工数我去翻了原始报表,是王雅琳漏录了四个新开工项目。
我把修正后的表格单独存了一份,修改说明写在备注栏里,又截了图存进工作日志。
这套流程是我自己琢磨的,从上班第一年起就这习惯,经我手的东西,哪改了、为什么改、谁让改的,都得留个底。
不是我多想,是前年吃过一次亏。
那会儿刚上班不久,王雅琳把一个数据填错了,肖广德问起来,她说是我给她报的数。
我拿不出证据,最后挨了一顿批。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
改完已经凌晨一点多。我关了电脑,在工位上趴了半个钟头,醒来接着干。第二天上班把统稿后的材料发给谢丽芳,抄送了肖广德和王雅琳。
谢丽芳回了个“收到”,再没下文。肖广德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敲了敲桌面:“乐菱,改完了?”
“改完了,王雅琳那边有个数据我帮她修正了,备注里写了。”
肖广德嗯了一声,站那儿犹豫了几秒,压低声音说:“袁主任昨天问起你,问你是不是最近老往档案室跑。”
“我整理档案啊,他让我整理的。”
“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他拍了拍我桌角,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下午陈乐语去食堂打饭,帮我带了一份。
他把饭盒放我桌上,坐旁边椅子上,欲言又止地看我扒了两口饭,才开口:“乐菱,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袁翔了?”
“我哪敢得罪他。”
“那他怎么到处打听你?今天上午他还问我,说你家里什么情况,父母干什么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就听你说过父母是普通职工。”
我松了口气:“谢了。”
“谢什么,我又不知道你爸是谁。”他笑了一下,起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小心点,袁翔那人,心眼不大。”
我知道他心眼不大。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会儿袁翔已经被人举报了,他怀疑是我干的。
举报信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处送材料,路过走廊拐角,听见袁翔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不小。
“查就查,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怀疑就是那个姓林的搞的鬼,她天天翻档案,谁知道翻什么东西……行了行了,你别哭,我晚上回去再说。”
我站在拐角那头没动,等他挂了电话走远了才出来。他说的“姓林的”是谁,用不着猜。
可我真没举报他。我连纪委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回到工位上坐了半天,忽然想起上礼拜拍的那几张报销单照片。
会不会是有人也看到了那些东西?
或者他别的地方出了问题,自己心里有鬼,见谁都觉得是举报人?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几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不掺和。我把照片移到一个隐藏相册里,退出,锁屏。
第二天一早,袁翔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坐在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面前摊着那份我统稿的材料。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他半天没说话,就翻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得我心里发毛。
“林乐菱,”他终于开口,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最近挺忙啊。”
“整理档案,统大会材料,正常工作量。”
“我说的不是工作。”他靠在椅背上,拿笔尖点了点我,“有些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对你有好处。”
我看着他,没接话。
“回去好好想想。”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我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大会那天你坐后排,帮着会务组盯一下签到,别上主席台附近转悠。”
我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保洁刚拖过地,我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差点滑一跤。扶住墙站稳了,心里突突跳。
他以为我举报了他。他以为我手里有什么东西。他要在大会上把我弄到边上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工位。肖广德不在,王雅琳也不在。陈乐语从隔壁隔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我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我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干活。那几张报销单的照片在我脑子里过了一下,又压回去。
跟我没关系。我不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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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爸住在城东那片老家属院,三室一厅,家具还是我上初中那会儿打的,沙发扶手上磨出了毛边,他拿块布搭着,一搭好几年。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更冷清了,客厅里就一台老电视响着,厨房灶台上搁着半锅稀饭。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我妈养的,他接手以后浇得勤,叶子反倒黄了。
听见我换鞋,他从阳台探出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来了?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我煮了饺子端上桌,他坐对面翻报纸,翻了一会儿搁下,摘下眼镜看我。
“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忙不忙?”
“还行,下周有个大会,材料多一点。”
他点点头,拿筷子夹了个饺子蘸醋。我低头吃,没再说话。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钱够不够花?”他又问。
“够。”
“别硬撑。”
“真够。”
他没再问,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顺手给我也倒了一杯,放我手边。杯子是我妈以前用的,上面印着朵牡丹花,杯口磕了个小豁。
我捧着杯子暖手,忽然想跟他说说单位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能怎么样呢?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听着干着急。
其实那会儿我还没告诉他,他调到省里的事我瞒着单位所有人。
他一年前从外省调过来,任命公示挂在网上,省发改委官网还转载了,可我们单位没人把那个“林建国”跟我联系起来。
省里领导那么多,谁会盯着一个科员的姓氏瞎琢磨。
肖广德有一次问我家里父母干什么的,我说我爸在老家上班,我妈没了。他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我爸也从来不问单位的事。他知道我考进去的时候说了“别在外头提我”,他就真不提。逢年过节我回家,他连“你们领导怎么样”都没问过。
那天吃完饭我洗碗,他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我隔着厨房门听不太清,就听见他说了句“行,你过来吧,我在家”。
没过半小时蔡海生来了。
我管他叫蔡叔,他跟我爸是几十年的关系,以前在外省就是同事。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打招呼,他笑呵呵地说:“哟,闺女回来了。”
“蔡叔好。”
“好好好,你忙你的,我跟你爸说两句话。”
我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回单位加班。隔着门听见他俩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老房子隔音差,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发改委那边有个姓林的姑娘,被他们副主任整得挺惨……”这是蔡海生的声音。
我爸没接话。
“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挺老实一孩子,干活不少,提拔没份儿……”
“叫什么?”我爸的声音。
“没细打听,就听说姓林。”
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就听下面人闲聊说的,你要想知道我去问问。”
“不用了。”我爸顿了顿,“你回头帮我打听打听,别声张。”
我站在房间门后头,手搭在门把上没动。蔡叔说的那个“姓林的姑娘”,肯定是我。省发改委里姓林的女科员,数不出第二个。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出去,脸上挂着笑:“蔡叔中午在这儿吃吧?我早上包的饺子还有。”
“不吃了不吃了,我坐坐就走。”
蔡海生又聊了几句走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没看,眼睛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我坐过去,他忽然开口:“你们单位那个副主任,姓袁的,对你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挺好的啊,怎么了?”
“随便问问。”
“你听蔡叔瞎说,他那都是道听途说,我干得挺好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从小到大,他每次看穿我撒谎就是这个表情,不戳破,就那么看着我。
“行,干得好就行。”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记住,在外头别提我。”
“我知道。”
我提前回了单位,路上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真没事,你别操心。
他回了一个字:嗯。
周一上班,袁翔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午被纪委叫去谈了半小时话,回来把办公室门摔得山响,肖广德进去待了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王雅琳正端着杯子跟谢丽芳说话,看见我进来,声音立马小了一截。
我假装没注意,接了热水往外走,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王雅琳忽然提高嗓门说了句:“有些人啊,看着老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捅刀子呢。”
我脚步没停,出了茶水间。
陈乐语在走廊那头等我,凑过来低声说:“袁翔被纪委叫去谈话了,听说有人举报他违规报销,数目不小。”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想起档案柜里那几张报销单。
“你看我干什么?”陈乐语被我看得发毛。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水是刚烧开的,隔着杯壁都烫手。
04
大会前三天,单位气氛明显不对。
袁翔每天进出办公室都板着脸,谁跟他打招呼都爱搭不理。王雅琳也蔫了不少,早上来上班不哼歌了,连奶茶都不点了。
肖广德把我叫到楼梯间,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开,呛得我咳了两声。
“乐菱,我问你个事儿,你跟我说实话。”
“您说。”
“袁主任被举报那事儿,跟你有关系没有?”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肖处,我要举报他,我会先跟您说。”
肖广德嘬了口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你。但袁主任那边认定了是你,他觉得全处就你翻过他东西。”
“我翻档案是您让我干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我就是提醒你,大会那天他可能要搞事,你多留个心眼。”
“他能搞什么事?大会上几百号人。”
肖广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反正你注意点,材料那块你检查仔细了,别让他抓住把柄。”
这话说完第二天,袁翔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一关,脸就撂下来了。
“林乐菱,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举报信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你确定?”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后背抵到了会议桌边上。
“袁主任,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找纪委对质。我林乐菱要是写了半个字,我立马辞职走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万一真是我举报的,我现在这么硬气,是不是手里还攥着别的东西。
万一不是,他这么逼我,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最后他哼了一声:“行,你走吧。大会那天你负责会务签到,别的事不用你管。”
我拉开门出去,手心里全是汗。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王雅琳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乐菱,你别跟袁主任犟,他这两天心情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讪讪地缩回去了。
陈乐语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他找你麻烦了?
我回:没事。
他又发:材料我帮你再核对一遍,你把电子版发我。
我把统稿后的材料发给他,想了想,把修改说明和工作日志也附上了。
陈乐语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王雅琳那个数据错得挺离谱的,你备注写得很清楚,没事。
没事。我也希望没事。
大会前一天晚上,我又把所有材料过了一遍。
数据没问题,格式没问题,装订顺序没问题。
我检查完最后一份领导讲话稿,关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出办公楼,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明天开会,我负责签到,得站一整天。
他回:站着好,别老坐着。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了一半又掏出来,把那几张报销单照片从隐藏相册里翻出来看了一遍。
四万六、两万三、一万八、九千,四张单子加起来九万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在路灯底下站了半天。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没管。
最后我把照片又锁回去了。不关我的事。只要他明天不惹我,这事儿就烂在我手机里。
大会当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还行,就是眼下有点青。
到会场的时候刚七点半,会务组的人已经在了。谢丽芳指挥着摆席卡、试话筒、调投影。我领了签到表站在门口,三百多人的名单,按市州分好了。
八点半开始来人。
各市州的代表三三两两往里走,我挨个核对身份、发材料袋。
忙到九点出头,人来得差不多了,我正低头翻签到表看还有谁没到,袁翔从主席台那边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藏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走到我跟前站定,扫了一眼签到表,忽然伸手把表抽了过去。
“林乐菱,你这签到表怎么做的?A市和B市的顺序反了。”
我愣了一下:“没错啊,按省里文件附件的顺序排的。”
“我说反了就反了。”他把签到表往我怀里一摔,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你干活能不能用点心?这种低级错误也犯?”
旁边几个刚进门的代表扭头看过来。我捏着签到表,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他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几张打印纸,在我眼前抖得哗哗响。
“还有这个,你统的稿,数据对不上你知道吗?C市报上来的投资额跟D市重复计算了,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我扫了一眼那几张纸,是我统稿时修正过的那张表,王雅琳加串行的那两个市。我备注栏里写得清清楚楚,修改原因和原始数据都在。
“袁主任,那个数据我改过来了,备注里写了是王雅琳原始汇总有误。”
“你少往别人身上推!”他嗓门更大了,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王雅琳干活比你认真多了,你自己捅的娄子还想赖她?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我攥着签到表,指甲嵌进纸里。三百多人的大会,各市州代表,省里领导,全在里头坐着。他挑这个时候发难,就是要让我当众下不来台。
“走,你跟我到前面去。”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劲儿不小,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袁主任,您松手。”
“松什么手?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说清楚,你这种靠关系混进来的,干活不行,告黑状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拽着我往主席台方向走,经过前排的时候,几个市里的主任站起来看。我挣了一下没挣脱,手里的签到表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你给我站这儿说清楚!”他把我搡到过道中间,指着我鼻子,“你进单位三年,干成什么事了?评优评不上,提拔没你份儿,你不想想自己什么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过道中间,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机拍。
我看见肖广德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过来拉,被袁翔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王雅琳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手绞着包带。
袁翔还在骂,越骂越难听,什么“关系户”
“混日子”
“背后捅刀子”,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我咬着嘴唇没吭声,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儿。
主席台上,林建国一直低头看文件。这会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站起来。
他伸手把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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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建国拿话筒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台下有人注意到主席台上的动静,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从前排往后排荡。
袁翔没看见,还在指着我说:“你这种人就是单位的蛀虫,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小袁。”
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见了。袁翔的话卡在嗓子眼,脖子僵硬地扭过去。
林建国站在主席台正中间,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拿着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说她什么?关系户?”
袁翔嘴唇哆嗦了一下:“林、林省长,我在处理处里的工作纪律问题……”
“我问你,你刚才指着她鼻子骂的那些话,查实了吗?”
袁翔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冒出来了:“这个……数据对不上是事实……”
“数据对不上,谁对不上?”林建国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我这儿有份材料,C市和D市的数据是王雅琳汇总时加串了行,林乐菱修正之后在备注栏里写明了修改原因。你们处里报上来的统稿说明里也附了修改记录。你没看?”
袁翔脸白了。
林建国把话筒换了个手,目光从袁翔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闺女在家里不吭声,在单位倒挺受委屈。”
这句话说完,整个礼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前排有个市发改委主任正端着茶杯喝水,杯子悬在嘴边,半天没动。
袁翔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扶着旁边椅子靠背才没软下去。他嘴张着,眼珠子在我和林建国之间来回转,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林、林省长,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
“你不知道她是我闺女,这没关系。”林建国打断他,“你不知道她是你手底下的兵,这有关系。”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台下全听见了。
“小袁,你刚才骂她什么来着?蛀虫?关系户?有她没你?”林建国一句一句问,不紧不慢的,“我闺女考进发改委的时候,笔试第三,面试第一,你们单位人事处有档案,你可以去调。她进单位三年,综合处七成材料是她写的,全市项目核查专项成果是她牵头拿的,这些你们处里有记录。你作为分管领导,知道吗?”
袁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不知道。”林建国替他答了,“你知道的是她过年没给你送购物卡。”
台下有人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林建国没笑。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对坐在旁边的省纪委副书记蔡海生侧了侧头。
“老蔡,举报的事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是谁举报的,举报内容是什么。”
蔡海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省纪委收到的举报信,实名举报袁翔同志违规报销差旅费、插手项目评审,举报人是发改委综合处一位姓陈的同志。跟林乐菱同志没有关系。”
我猛地抬头,看向台下。陈乐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袁翔彻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肖广德这时候跑过来,把我从过道中间拉到旁边,低声问“没事吧”,我没理他。
林建国把话筒推回给主持人,说了句“会议继续”,坐回原位翻文件。好像刚才那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台下三百多号人哪还有心思开会。
前排的几个市发改委主任互相递眼色,后排的有人掏出手机发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袁翔被蔡海生叫到会场侧面的小会议室去了,走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肖广德跟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复杂,凑到我耳边说:“你爸……林省长,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嗓子发干,说话声音都不太对。
“刚才那话你都听见了,他能不知道吗。”肖广德搓了搓手,站那儿憋了半天,说了句“乐菱,以前是我没护住你”,转身走了。
我站在会场侧门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有人过来跟我搭话,我不记得说了什么,就记得自己一直在点头。
手机在兜里震个没完,掏出来一看,微信消息刷了屏,有问“你爸真是林省长?”的,有说“你藏得够深的”,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发来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静音塞回兜里,抬头看见陈乐语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攥着会议材料。
我走过去,站他面前。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举报信是你写的?”
他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你跟我说袁翔老找你麻烦那天晚上,我回去越想越气,把他以前经手的报销单翻出来查了查,找了几张有问题的复印了寄到纪委。”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同意吗?”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你连五万块钱都不好意思不还,你能让我去举报你领导?”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乐菱,我没想连累你。我写举报信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你爸是谁。我就是觉得,凭什么他这么欺负人。”
我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劲儿不小,他龇了龇牙。
“行了,”我说,“你惹的事儿你兜着,回头纪委找你谈话你自己去。”
“那你呢?”
“我什么我,我站了一上午了,脚疼。”我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签到表一张张捡起来,他蹲下来帮我捡。
走廊尽头,小会议室的门开了,袁翔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蔡海生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个档案袋。
06
会后那几天,单位里炸了锅。
袁翔被停职的消息传得飞快,当天下午全楼都知道了。
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走廊上碰见谁都被多看两眼,有几个平时不太熟的同事主动跟我打招呼,笑得格外热情。
王雅琳第二天没来上班。
听肖广德说她请了病假,具体什么病不知道。
第三天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进办公室谁也没看,趴在工位上一天没抬头。
肖广德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泡了杯茶端到我面前。这待遇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接过来搁在桌上,没喝。
“乐菱,那个,以前处里有些事吧……”他搓着手,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袁主任那边压下来,我有时候也没办法。”
“肖处,您不用解释。”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要是你我也气。”他叹了口气,“你那个项目核查的成果,下季度我重新报上去,这次肯定给你挂第一作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来第一次,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诚恳的表情。以前那个和稀泥、打哈哈的肖广德,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肖处,材料我明天交,没事我先回去了。”
“哎,行行行,你回去歇着,这几天不用坐班,有事我电话你。”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碰见谢丽芳。
她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文印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个笑:“乐菱,那个大会的签到表你放哪儿了?我归档。”
“在我工位抽屉里,您自己去拿。”
“好嘞好嘞。”她侧身给我让路,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乐菱啊,以前会务的事让你受累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我。”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讪讪地走了。
陈乐语那天下午被纪委叫去谈了话,回来的时候表情还算轻松,说就是核实举报信的内容,问什么答什么。
他坐回工位上,隔了一会儿给我发了条微信:没提你爸的事,就问袁翔报销单的事。
我回:嗯。
他又发:你爸今天在会上真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其实我心里乱得很。
我爸那天在台上说的话,每个字都替我出了气,可也把我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以后单位里谁看我,都先看见“林省长闺女”五个字。
下班回家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爸。”
“嗯,下班了?”
“你今天在台上……”
“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有,你没错。”我站在地铁口,风灌进脖子里,“你提前知道举报信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蔡海生跟我说的。我让他查清楚谁举报的,别冤枉了你。”
“你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提前去跟人吵架?”他顿了一下,“我本来想等调查清楚了再说,谁知道那个姓袁的等不及,自己在大会上蹦出来。”
我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没接话。
“你那个同事,姓陈的,人不错。”我爸忽然说,“敢写举报信,有胆子。”
“他写举报信的时候不知道我是你闺女。”
“那更好。不知道才敢写。”我爸声音里带了一丝笑,“你回头请人家吃顿饭。”
“我欠他五万还没还完呢,哪有钱请吃饭。”
“差多少?”
“不差,下个月最后一笔。”
“行,缺钱跟我说。”他顿了顿,“挂了,你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我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
冷风呼呼的,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乐语发来一条: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饭,庆祝袁翔倒台。
我回:你请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秒回:你爸让我请的。
我愣了一下,打过去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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