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风卷着鞭炮屑往屋里灌。
何玉清刚把最后一屉包子端下灶,周长江就把一份房屋转让协议拍在案板上,油星子溅了她一手。
“周浩的婚事,就卡在你这套房上。”儿子周浩缩在门边,喊了一声妈,再没下文。
灶上的糖瓜咕嘟咕嘟冒泡。
手机亮了,薛国梁发来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她没回。
门后那只旧木匣,薛国梁已经擦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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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初一,天还没亮透,何玉清就把摊车推到了老街口。
风硬,手刚沾水就裂口子。
她往炉膛里添了块煤,蓝火苗舔着锅底,油锅一热,两根油条下去,刺啦一声,香味窜出去半条街。
韩爱萍拎着保温杯晃过来,说昨晚听见她家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转悠。
何玉清没接话,翻着油条,心里却咯噔一下。
周长江是下午来的。
没进院子,站在摊子前头,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缩着脖子,脸上堆着笑。
那笑何玉清太熟了,结婚七年,每次他欠了钱要开口,都是这副模样。
“玉清,周浩谈对象了,人家要十八万彩礼,还得有婚房。”
何玉清把漏勺往锅沿上一磕,油点子溅出来。“你跟我说得着吗?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得清楚,孩子归我,你每月两百块抚养费,你给过几回?”
周长江脸上那点笑散了。
他从兜里摸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是老宅的房本复印件。
“这房子当初没分利索,我问过人了,我有份。你把房本拿出来,我去办个低息贷款,帮周浩把彩礼凑上。”
何玉清没理他。房本在五斗柜最底下压着,拿围裙一裹就能带走,可她不能走,摊子在这儿,家在这儿。
傍晚周浩真把袁思雨领回来了。
姑娘长得白净,嘴也甜,进门就叫姨,还帮着收凳子。
何玉清心里刚热乎了一点,袁思雨她妈许娉后脚就到了。
许娉穿一件红羽绒服,进门先拿眼睛把院子里外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台边那口掉了漆的碗柜上。
“房子是老点,地段还行。”许娉坐下,掏出一张纸,上头列得明白,彩礼十八万,三金另算,婚房必须有,不能跟婆婆挤。
“还有,”她抬头看了何玉清一眼,“思雨她奶奶懂这些,让我问问,您属什么的?”
何玉清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属羊。”
许娉脸上笑容没变,可何玉清看见她眼皮跳了跳,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袁思雨扯她妈的袖子,被许娉不动声色地甩开了。
那晚何玉清翻来覆去睡不着。
属羊怎么了?
属羊的女人命硬、克夫、情路不顺,这话她听了半辈子。
前头那个周长江,赌钱赌得家底精光,离了婚倒成了她命硬。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许娉那表情她看得真真的。这门亲事,怕是没那么顺当。
第二天一早,薛国梁来修摊车。
车轴歪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何玉清念叨了半个月也没顾上修。
薛国梁是街尾开木匠铺的,顺带修车,何玉清从来没正经请过他,都是他自己来,修完也不多话,蹲在一边拿块抹布擦手上的油。
这天他修完车没走,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搁在灶台上。“体检单子我看见了,掉在车底下,你收好。”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何玉清打开纸包,里头是两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个电话号码,说这人是他表弟,在市医院乳腺科,去了报他名字就行。
她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半天,最后折好塞进围裙兜里,又拿针线把兜口缝上。
韩爱萍收摊时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我听说周长江在外头欠了不止一家,你当心点,他这人,狗急了跳墙。”何玉清拿抹布擦着案板,一下一下,擦得木纹都发了白。
她心里清楚,周长江不会罢休。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02
腊月初五,何玉清揣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手术费得先备着,医生说了,结节不小,得切了做病理。她攒了三年,五万块,定期,到期就这几天。
柜员把存折打出来递给她,余额一栏写着:三十二块八。
何玉清以为自己看错了,凑到玻璃跟前又看了一遍。
三十二块八。
她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后头排队的人催,她才挪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手抖,存折差点掉地上。
回家把周浩堵在屋里。周浩在快递站上班,平时住站点宿舍,今天正好轮休。何玉清把存折拍在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就看着他。
周浩的脸从红到白,最后耷拉下脑袋。“我爸说……他说欠了人家的钱,人家要卸他胳膊。妈,就这一次,他保证还。”
何玉清觉得胸口那口气顶得她喘不上来。她扶着桌子沿儿慢慢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爸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先拿五万给他应应急,等房本办下来贷款,连本带利还给我。他还说,你这人属羊,克六亲,手里攥着钱也是攥不住,不如……”
“不如给你爸填赌坑。”何玉清替他把话说完。
她当天下午去了周长江住的地方。
贾素开的门,烫着满头小卷,指甲涂得红艳艳的,倚着门框不让人进。
“哟,姐姐来了,老周不在。你要找他也行,先把当年离婚你分走的家产吐出来。”
何玉清没跟她吵。
她从包里翻出离婚协议复印件,指着上面一行字:“房子归何玉清所有,周长江自愿放弃产权,抚养费每月两百,至周浩十八岁。这上面有你老公按的手印,你要看吗?”
贾素脸色变了变,嘴上还是不饶人,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房子现在值钱,不能算数。
周长江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拿着一张纸在何玉清眼前晃。
“你看看清楚,这房子是咱俩婚后盖的,我有份。你要是不认,咱就法院见。到时候周浩这婚结不成,别怪我。”
何玉清看着他那副嘴脸,忽然就不气了。气到顶了,人反倒静下来。她把协议收好,说了句:“行,法院见就法院见。”转身就走。
可走出巷子口,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栽倒。胸口一阵一阵地疼,她以为是气的,没当回事。
隔了两天去医院拿之前的体检报告,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说了一串,最后落在“手术”两个字上。
何玉清问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两万吧。
她点点头,把单子折好揣兜里,出门就把围裙兜上那道缝拆开,把薛国梁给的纸条塞进去,又缝上。
薛国梁那天傍晚正好来送修好的车轴。
何玉清蹲在灶台边择菜,站起来猛了,眼前一黑,一把扶住墙才没摔倒。
薛国梁扔了车轴就过来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起猛了。”何玉清摆摆手。
薛国梁没走。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把松了的晾衣绳重新紧了,又把歪倒的扫帚扶正。
临走时撂下一句:“我表弟那边,你要是不去,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找你。”
何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那个“好”字。她知道薛国梁的意思,可她这烂摊子,凭什么叫人家往里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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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初八,周长江带了三个人到摊子上来。
那时候正是早点高峰,摊前站了一溜人。
周长江往油锅跟前一站,后头那三个就往两边散开,把摊子围了。
为首那个戴皮帽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周长江欠他八万,落款按着红手印。
“何玉清是吧?你男人欠钱,这房子有他一半,我们来看看怎么抵。”
何玉清正拿长筷子翻油条,头都没抬。
“第一,他不是我男人,离婚七年了。第二,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跟周长江没半毛钱关系。第三,”她拿筷子指了指皮帽子手里的纸,“谁欠你钱你找谁,再堵我摊子,我这就打电话报警。”
皮帽子还要说什么,周长江在后头拽了他一把。
几个人嘟嘟囔囔走了,临走把一张凳子踹翻了。
韩爱萍从隔壁摊冲过来,抄起擀面杖就要追,被何玉清拉住了。
“报警。”何玉清说。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经济纠纷建议调解,约了腊月二十三在社区办。
周长江临走时回头看了何玉清一眼,那眼神何玉清认识,赌桌上输红了眼的人,就是这种眼神。
下午薛国梁来的时候,摊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蹲在地上捡碎了的碗碴子,何玉清坐在凳子上揉手腕。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见碎瓷片落进铁皮桶里的声响。
“老薛。”何玉清开口。
“嗯。”
“你以后少往我这儿跑。”
薛国梁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车还没修好。”
“修好了。”何玉清把修好的车轴从灶台底下拿出来,搁在他脚边。“拿着,以后摊车坏了,我找别人。”
薛国梁慢慢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话,何玉清看懂了,可她把脸扭开了。
她不是不领情,是领不起。
她这边一团乱麻,人家闺女都放出话来了。
薛佳琪是腊月初九回来的。
这姑娘在城里做会计,平时不怎么回来,这回一回来就奔了何玉清的摊子。
也不拐弯,站在摊前就说:“何姨,我爸的事我知道了。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您属羊的,命硬,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想他老了老了再受什么折腾。”
何玉清正在包包子,手上没停。“你爸是好人,我知道。你放心,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薛佳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玉清把那个包子捏完,褶子捏得歪歪扭扭。
韩爱萍过来帮忙,气得直嘟囔,说这闺女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何玉清笑了一下:“人家说的是实话。属羊的,命硬,克六亲。你没听过?”
“听个屁。”韩爱萍往地上啐了一口,“我表姐也属羊,人家过得好好的,儿子考大学,闺女嫁得好。这帮人就是闲的。”
何玉清没再接话。
有些话听多了,自己也会信。
当年周长江赌输了钱回来打她,邻居劝她忍,说属羊的女人离了婚更不好找。
她不信邪,离了。
可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周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她也偷偷想过,是不是真让那些人说中了。
腊月十二那天,她发现房本没了。
04
五斗柜最底下那个铁盒还在,锁也没坏,可里头空的。
何玉清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坐在床沿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谁进过这屋。
周浩有钥匙,周长江进不来,薛国梁从来不进屋。
她给周浩打电话,周浩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承认了:房本拿给他爸了,说是给放贷的人看一眼,证明有还款能力,不真押。
“他说就看看,看完就还回来。”周浩在电话那头声音越来越小。
何玉清气得手直抖。“你爸的话你什么时候见他算过数?从小到大,他哪一句算数了?”
周浩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他说要是凑不够彩礼,思雨她妈就让退婚。我不想退婚。”
何玉清把电话挂了。
她直接去了房管局。
排队排了一个钟头,查档,打证明。
窗口里头的小姑娘告诉她,房子产权清晰,没有任何抵押登记。
何玉清把那张证明折好揣进贴身口袋,又从房管局直接去了社区调解室。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温温柔柔的。周长江也来了,带着贾素。调解员刚开口说了一句“双方都冷静一下”,周长江就拍了桌子。
“这房子是婚后财产,我有权主张分割。她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天天上她摊子上去,看谁耗得过谁。”
何玉清把房管局证明拿出来,放在桌上。
“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没有抵押,没有共有人。你主张分割可以,上法院递状子,我候着。你要是再堵我摊子影响我做生意,我报警。你要是敢撬我房门,我告你非法侵入。周长江,咱俩法庭上见。”
周长江看着那张证明,脸上的肉跳了两跳。贾素在旁边拽他,他一把甩开,指着何玉清鼻子说:“你等着。”
调解员把双方劝开了。何玉清从社区出来,太阳快落山了,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腿肚子直转筋。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娉。
许娉说话倒还算客气,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落在正题上:彩礼的事年前得定下来,房子的事也得有个说法,思雨年纪不小了,不能这么干耗着。
何玉清问她,要是彩礼凑不齐呢?
许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就看两个孩子的缘分吧。
这话听着软,实际上是把刀递过来了。
何玉清回家把陪嫁的金镯子翻出来。
那是她妈给她的,一对实心老金镯,在手里掂着沉甸甸的。
还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当年陪嫁里最值钱的大件,这些年一直拿布罩着。
她拍了照片发给韩爱萍,让她帮忙问问有没有人要。
韩爱萍晚上过来看东西,一边看一边叹气。“这镯子你戴了二十多年,真舍得?”
“人比东西要紧。”何玉清把镯子擦了又擦,“先做手术,手术完了再说别的。”
韩爱萍临走时说明天带人来看缝纫机,又说薛国梁下午来找过她,问何玉清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何玉清把门关了一半,隔着门缝说:“你跟他说,不紧,让他别操心。”
可关门的时候,她看见门后那只旧木匣。
那是她妈留下的,匣面裂了道缝,薛国梁上个月来给修过,说木头是好木头,扔了可惜。
修完也没要钱,说是顺手的事。
何玉清蹲下来,拿袖子把匣面上的灰擦了擦。
匣子里头放着周浩小时候的胎毛、她妈的银簪子、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她二十岁那年照的,扎两条辫子,站在老宅门口,那时候房子刚盖起来,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
她把铁盒里剩下的东西倒进木匣,抱着匣子上了床。一夜没睡踏实。
腊月二十,何玉清去银行把定期取了,又跟韩爱萍借了五千。
凑了两万二,够手术了。
她给医生打电话约了腊月二十四住院,腊月二十五手术。
医生说不耽误,年前做了,年后拿病理结果。
腊月二十一,薛国梁来了一趟。
何玉清在屋里收拾东西,没听见他进来。
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墙根底下那堆破砖烂瓦清出去了,整整齐齐码了一垛。
“你干啥?”何玉清站在门口问。
“砖头压着下水道了,夏天积水,冬天上冻,你这一冬得摔多少跤。”薛国梁把手上的灰拍干净,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我表弟那边说好了,你二十四去,直接找他。”
何玉清接过单子,没看,先问他:“你闺女知道你来吗?”
薛国梁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
“那你别来了。”何玉清把单子还给他,“老薛,你是个好人。可我这边的事你看见了,周长江缠着不放,周浩又这样,我这身子骨还不知道什么结果。我不能拖累你。”
薛国梁没接那张单子。他蹲下去,把码好的砖头最上头一块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我闺女那边,我去说。你这边,你自己扛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搭把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十四早上我来接你,医院不好找。”
说完就走了。何玉清攥着那张单子,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想叫住他,可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出不来声。
那天晚上周浩回来了一趟,进门就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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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何玉清把摊子收了,灶台擦干净,准备去社区调解。
她前脚刚把围裙摘下来,周长江后脚就进了院。
这回不止带了三个人,贾素也来了,还多了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说是中间人。
周长江把一份新的转让协议拍在案板上,油星子溅了何玉清一手。
协议上写着,何玉清自愿将老宅转让给周浩,由周浩用于抵押贷款,周长江作为共有人签字放弃优先购买权。
“周浩的婚事,就卡在你这套房上。”周长江声音不高,院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你当妈的,总不能看着儿子打光棍。”
周浩从门后缩着脖子走出来,站在他爸身边,看了何玉清一眼,又低下头。
“妈,爸说……他说贷款办下来,彩礼凑上了,房子还是咱家的,就是走个手续。”
何玉清看着儿子。
二十四岁的人了,穿着快递站的工作服,袖口磨得起毛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她。
她忽然想起周浩六岁那年,周长江赌输了钱半夜回来摔东西,周浩也是这么缩在门后头,不敢出来。
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周浩。”何玉清叫了他一声。周浩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你爸说房子有他一半,你信吗?”
周浩没说话。周长江在旁边接茬:“法院判不判另说,我占着理呢。你今天签了字,大家都省事。不签,我天天来。”
何玉清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摞东西。
账本、转账记录、房管局查档证明,还有离婚协议复印件。
她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油渍把最底下那张协议边角洇透了。
“周长江,你听好了。第一,房本在我名下,没有共有人,没有抵押。你拿复印件去骗放贷的,人家没给你办吧?你压根就没资格拿这房子抵押。第二,你从周浩手里拿走五万块,说是还赌债,那钱是我攒的手术费。第三,”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周浩十八岁之前,你该给四万三千二百块抚养费,一分没给。你要跟我算账?行,先把这四万多补上。”
院子里静了一下。债主里头那个戴皮帽子的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周长江领子。“姓周的,你说房子能押,钱呢?你拿我的钱填了哪家的坑?”
周长江脸涨得发紫,一边挣一边骂:“你松手!钱我肯定还,房子一卖……”
“卖个屁!人家房本上根本没你名,你糊弄谁呢?”皮帽子一推,周长江踉跄着撞在灶台上,糖瓜锅晃了两晃,黏糊糊的糖浆淌了一案板。
周长江急了,转头冲何玉清扑过来,手扬得老高。何玉清没躲,她把账本往案板上一拍,直直看着他。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薛国梁从院门外头进来,一把攥住了周长江的手腕。
他平时话少,这时候也不多话,就攥着,周长江挣了两挣没挣开,脸涨得更紫了。
“松开!”周长江吼。
薛国梁没松。“你先出去。”
皮帽子几个人看这架势,骂骂咧咧往外撤,说周长江你等着,钱不还清楚这事没完。
贾素追出去喊“大哥大哥别生气”,被皮帽子一把甩开,差点摔在门槛上。
周长江最后是被薛国梁推出去的。他在院门外头跳着脚骂,说何玉清你等着,房子的事没完,周浩这婚别想结。骂累了,才让贾素拉着走了。
周浩站在院子里,从头到尾没动地方。
等人都走了,他慢慢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账本一页一页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行抚养费的数字看了半天。
“妈,我不知道他欠你这么多。”
何玉清把账本从他手里抽走。“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爸说卖房凑彩礼,你就信?他连自己欠了多少赌债都不敢告诉你,你指望他给你凑彩礼?”
周浩不说话了。何玉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她想骂他,想打他,可手抬起来,最后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明天我住院,你不用来。我自己能行。”
周浩猛地抬头。“住院?你怎么了?”
何玉清没答他,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薛国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被周长江撞歪的灶台扶正了,又拿抹布把淌下来的糖浆擦干净,然后推着自行车走了。
何玉清从窗户里看见他走,看见他走到巷口又停下来,站了半天才拐弯。
那天晚上她把住院要带的东西收拾好,又给何玉琴打了个电话。
妹妹在外地,接电话时正在做饭,一听手术的事,锅铲子都扔了,说明天买票回来。
何玉清说不用,小手术,你别折腾。
何玉琴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姐你这辈子怎么这么难。
何玉清笑了一下。“属羊的嘛,命硬,死不了。”
挂了电话,她把旧木匣抱出来,拿钥匙开了锁。
匣子里除了那些老物件,还压着一张字条,是薛国梁修匣子那天留下的。
上面写着:木头裂了能补,人累了就歇歇。
她不知道薛国梁什么时候放的。
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倒是认真。
何玉清把字条折好,夹进账本最后一页,又拿皮筋把账本捆紧,塞进住院带的包里。
腊月二十四早上,天飘着碎雪。何玉清锁好院门,一回头,薛国梁的三轮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车斗里铺了条旧棉被,还搁了个暖水袋。
“上车。”薛国梁没多话。
何玉清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上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碎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攥着车斗边上的铁栏杆,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个下雪天,她抱着刚满月的周浩,一个人从医院走回家。
那时候周长江在赌桌上,她兜里只有五块钱。
三轮车拐上大路的时候,薛国梁从前面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何玉清打开,里头是热豆浆和两个茶叶蛋。
“早上没吃吧?先垫垫。”
何玉清剥着蛋壳,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她赶紧低下头,把蛋往嘴里塞,含含糊糊说了句:“老薛,手术钱算我借你的。”
薛国梁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看病,别的回头再说。”
06
市医院乳腺科在六楼。
何玉清办完住院手续,护士给安排了靠窗的床位。
薛国梁跑上跑下缴费拿药,何玉清叫住他,问押金交了多少。
薛国梁说没多少,你先别管。
何玉清不信,追到护士站问了一嘴,护士说预交了一万。
何玉清兜里就两万二,手术加住院,她算着紧巴巴刚够。
薛国梁这一万交进去,她手里就剩一万出头了。
她把薛国梁叫到走廊上,压着嗓子问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又没跟别人借。”薛国梁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你别多想,先把手术做了。”
何玉清还要说什么,电梯门开了,薛佳琪从里头冲出来。
她显然是跑着来的,脸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跟薛国梁的通话记录。
“爸!你什么意思?你把铺子盘出去了?你跟我说去进货,进什么货要盘铺子?”
薛国梁的脸沉下来。他看了何玉清一眼,意思是让她先回去。何玉清没走,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父女俩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
薛佳琪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声音压低了,可何玉清听得见。
“何姨,我上回跟您说的话,您没往心里去吧?我爸这个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可您也替我想想,我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爸。他这把年纪了,把铺子盘出去,以后靠什么生活?”
何玉清还没开口,薛国梁先说话了。他声音不大,但走廊上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佳琪,你奶奶病重那两年,是谁隔三差五往家里送饭?你那时候上大学,不知道。我白天干活晚上跑医院,有一回实在撑不住了,在医院走廊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棉袄,旁边搁着保温桶。我以为是护士,后来调了监控才知道,是你何姨。她那时候自己也难,周浩上高中,摊子刚支起来,挣不了几个钱,她给我垫了三千块医药费,我到现在才还上。”
薛佳琪愣住了。
何玉清也愣住了。
那些事她都快忘了。
那时候她听说薛国梁的老母亲住院,想着他一个大男人又要干活又要跑医院,就顺手帮了几回。
三千块钱是她当时攒了半年的,后来薛国梁要还,她没要。
再后来老人都走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铺子盘出去,钱我还挣得回来。手艺在手里,到哪都饿不着。”薛国梁拍了拍闺女的肩膀,“你何姨这边,手术完了我就回来。你别闹了。”
薛佳琪站了半天,眼圈红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玉清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气,有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何姨,您好好养病。”她说完就进了电梯。
何玉清靠在门框上,手有点抖。薛国梁转回来,在她面前站定。“进去躺着,别站着了。”
“老薛,那铺子……”
“盘都盘了,说这些干啥。”薛国梁把病房门推开,让她进去,“你安心把手术做了,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护士就来量体温测血压。
何玉清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薛佳琪说的那些话。
铺子盘了,手艺还在。
可这年头谁还找木匠打家具?
薛国梁这是把老本都搭进去了。
早上八点,何玉清被推进手术室。
进去之前她把手机给了薛国梁,让他帮忙拿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消息:妈,我在医院楼下,上不上来?
薛国梁替她回了:你妈进手术室了,等会儿再上来。
何玉清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人已经被推进去了。麻醉打进来,她脑子越来越沉,最后一个念头是:周浩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何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
胸口缠着绷带,麻药劲儿还没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听见薛国梁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撬锁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报警没有?”
何玉清一下子清醒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薛国梁按住了。“你别动,刚缝完针。”
“谁撬锁?”
薛国梁把电话挂了,脸色很不好看。“韩爱萍打来的,说周长江带人把老宅门撬了,正往外搬东西。周浩在那边拦着。”
何玉清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管了。“报警,快报警。”
薛国梁把她按回床上。“已经报了,韩爱萍报的。你别急,我这就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现在这样,去了也是添乱。”薛国梁难得用这么硬的口气说话。
他把何玉清按在床上,拿纱布把她手背上的针眼按住,“你听我说,周浩在那边,韩爱萍也在。我去看看,有事给你打电话。”
何玉清还要争,薛国梁已经转身走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头护士喊“家属不能跑”,然后是薛国梁的脚步声一路跑远了。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手背上的针眼也在渗血。她翻出手机给周浩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你别来,我能处理。”
“周长江搬什么了?”
周浩那边很吵,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
他喘着粗气说:“他要把你那台缝纫机搬走,说抵债。我拦着不让,他把门板都卸了。妈,我……”
电话那头忽然一阵杂音,周浩喊了一声“你松手”,然后电话就断了。何玉清再打过去,关机。
她躺不住了。
拔了针,换了衣服,扶着墙往外走。
护士看见她,跑过来拦。
何玉清说我家里出事了,我得回去。
护士说你现在不能动,伤口会裂。
何玉清说裂就裂吧。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韩爱萍。
“玉清,你别回来,警察来了。周长江被带走了,周浩没事,就是脸上挨了一下,不严重。薛国梁也在这儿,你放心吧。”
何玉清扶着电梯门,慢慢蹲下去。她蹲在六楼电梯口,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抖了半天。来来往往的人看她,没人敢上前问。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响了,是薛国梁。
“周长江被带走了,周浩跟我在一起。房子……门撬坏了,东西搬走了一部分,缝纫机和金镯子还在,我让周浩守着呢。你回病房去,我下午过来。”
何玉清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清了清喉咙,才挤出一句:“老薛,谢谢。”
“别谢了,回病房。”
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护士在病房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气得直跺脚。
何玉清躺回床上,护士重新给她扎上针,量了血压,说有点高,让她躺着别动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抬手擦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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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薛国梁回来的时候,带了周浩一起。周浩脸上贴了块纱布,嘴角肿着,进门叫了声妈,站在床尾不敢往前。
何玉清看着他那样,又想气又想笑。“坐。”
周浩在床边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妈,我把缝纫机搬到韩姨家了,金镯子也拿回来了,在韩姨那儿放着。门板被卸了,老薛说回头给修。”
何玉清没问他周长江的事,先问:“你脸上怎么回事?”
“他搬东西我拦着,他推了我一把,我脑袋磕门框上了。”周浩顿了顿,“妈,我打他了。”
何玉清愣了一下。
“他骂你,说你属羊的克夫克子,说我这婚结不成都是你害的。我没忍住,推了他一把,他就动手了,我俩打起来了。”周浩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后来警察来了,把我们都拉开了。老薛到的时候,我正按着他,没让他再砸东西。”
何玉清看着儿子的脸。
嘴角破了皮,颧骨上淤青一片,纱布底下还渗着点血。
她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周浩一下子哭出来了,那么大个子,窝在凳子上哭得跟小时候一样。
“妈,我错了。我不该把房本给他,不该拿那五万。他跟我说就周转一下,我不知道他赌那么大。”
何玉清等他哭够了,才说:“欠条,你给我写一张。五万块,不算利息,你什么时候挣了什么时候还。”
周浩擦了把脸,点头。
“还有,”何玉清指了指薛国梁,“你薛叔垫了一万块手术费,这钱也得还。你先去把工作找好了,踏实干。袁思雨那边,你自己去说清楚。她要是愿意等你,你就好好待人家。她要是退婚,你也别怨人家,是你自己没把事办好。”
周浩又点头。薛国梁在旁边站着,这时候插了一句:“铺子盘了八万,你何姨手术费一万,剩下七万我存着呢。这钱不能算你头上。”
何玉清瞪了他一眼。“老薛,一码归一码。”
“没跟你算账,我跟周浩说话呢。”薛国梁把周浩叫起来,“你妈这手术得养,你回去把房子收拾了,门板我明天去修。你晚上住那边看着,别再让人撬了。”
周浩走了以后,何玉清让薛国梁把手机给她。她给袁思雨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
袁思雨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急。“姨,周浩跟我说了,您身体怎么样?”
“没事,小手术。思雨,姨跟你说个实话,家里出了这些事,彩礼也好房子也好,年前肯定凑不上了。你妈那边要是催你,你别为难。你要是愿意等周浩,姨谢谢你。你要是不愿意,姨也不怪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袁思雨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姨,我妈那个人您也见过了,嘴硬心软。彩礼的事我再跟她说。周浩这人虽然耳根子软,可他心不坏。我等他。”
何玉清把电话挂了,看着薛国梁。“听见了?人家姑娘比周浩有主意。”
薛国梁嗯了一声,把手机收好,给她倒了杯热水。“你少操点心,伤口长得快。”
傍晚韩爱萍来了,提了一保温桶鸡汤,进门就说周长江的事。
说警察把人带走了,贾素到派出所闹了一通,说何玉清陷害她男人,被警察撵出来了。
又说他撬锁搬东西的事证据确凿,韩爱萍拍了好几张照片,门框上的撬痕也留着没动。
“还有,”韩爱萍压着嗓子,“我听说周长江欠的不止那一家,皮帽子那帮人也在找他。他这一进去,估计得关几天。贾素今天下午回家收拾东西了,看样子要跑。”
何玉清听着,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医院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腊月二十五了,还有五天过年。
薛国梁和韩爱萍在病房里说话,她听着听着就迷糊了。
半睡半醒的时候,她听见薛国梁跟韩爱萍说,铺子盘出去之前,他留了一套工具。
等开春了,在自家院子里支个棚子,接点零活,够吃饭了。
韩爱萍说你傻不傻,七万块存着不用,还接什么零活。
薛国梁说:“那是何玉清的钱,手术费她说了要还。剩下的是周浩的,他写欠条了。”
韩爱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何玉清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这个老薛,算账算得倒是清楚。
可他自己搭进去的那些呢?
修车、修门、修木匣,哪回要过钱?
盘铺子那一万,压根就没打算要回来吧。
腊月二十六,何玉清出院。
伤口长得还行,医生说回家养着,年后拿病理结果。
薛国梁的三轮车停在医院门口,车斗里铺着棉被,还多了个靠垫。
何玉清爬上去坐好,薛国梁给她腿上盖了条毯子。
“哪来的毯子?”
“我家的,洗过了。”
三轮车突突突开起来。
何玉清靠在靠垫上,看着路两边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对联摊子一个挨一个,卖糖瓜的推着车走街串巷。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到了老街口,韩爱萍和周浩在巷子口等着。
门板已经修好了,刷了层清漆,比原来还亮堂。
何玉清进门转了一圈,东西虽然被翻得乱七八糟,可大件都在。
缝纫机摆在老地方,上面盖着的布被扯掉了,韩爱萍给重新罩上了。
周浩把欠条递过来,工工整整写了五万,签了名按了手印。何玉清看了看,折好放进木匣里。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站点那边安排我去外地分拣中心,工资高一点,管住。”周浩低着头,“妈,我过年不回来了,年后那边忙。”
何玉清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干。思雨那边,你常打电话。”
周浩走了以后,院子里就剩何玉清一个人。
她坐在堂屋里,把木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擦。
擦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薛国梁来了,扛着个新做的木架子,说是给缝纫机配的,原来的架子太旧了,一搬就散。
他把架子装好,缝纫机摆上去,高低正合适。何玉清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老薛,你铺子盘了,以后真打算在院子里接零活?”
薛国梁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嗯。”
“能挣够吃饭?”
“够。”
何玉清不说话了。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棉袄后襟磨得发亮,裤腿上沾着木屑。这男人话少,办事也闷,可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